永州城外的风，带着北地深秋特有的凛冽，卷起受降台上残留的尘土。楚国使臣仓惶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如同一条丧家之犬。那幅代表着割让全州、道州的舆图，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破布。
潘崇策上前一步，拾起舆图，掸去尘土，神情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眉头深锁。他走到林自强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武将特有的沉凝与忧虑：
“王爷，全州、道州，割地文书已签，舆图已献。然，此二州新附，楚人恨意滔天，民心未附，犹如两柄悬于我南汉西北的、随时可能反噬的毒刃！我大军连番血战，江东道、闽国将士皆需休整，新得二州防线绵长，若强行接收，需派驻重兵弹压，恐……力有不逮，反成拖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洞开的永州城门，以及城头那些影影绰绰、充满怨毒与恐惧的目光：“且项燕老儿此番割地，看似屈辱求和，实则未必甘心。若我大军主力陷于接收新地、弹压叛乱之泥沼，楚国或可暗中联络炼兽宗残孽，甚至再引死亡之海祸水，趁我疲敝，卷土重来！请王爷……三思！”
林自强负手立于高台，玄衣在风中微动。他并未立刻回应潘崇策，深邃的目光依旧投向南方的天际线，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名为郢都的城池之上。项惊雷的溃败，楚军的仓惶，使臣的屈辱……这一切，都只是开始。血屠的死，万噬母巢的湮灭，十万潮州英魂的血债，岂是区区两州之地能够偿还？
他眼中的冰寒并未因潘崇策的劝谏而消融，反而沉淀得更加幽深。潘崇策的担忧，他岂能不知？强行接收新地，如同吞下带刺的毒果，看似得利，实则隐患无穷。但他林自强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两块烫手的山芋。
“潘帅所言，老成谋国。” 林自强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此二州，暂且寄存于项氏之手。传令全军，暂缓接收，固守现有防线，休养生息。但——” 他话锋一转，冰冷的目光扫过潘崇策，“永州、郢州一线，给本王盯死了！一只炼兽宗的耗子，也不许放过去！楚国若有任何异动……无需请示，雷霆击之！”
“末将领命！” 潘崇策心中一凛，抱拳应诺。王爷这是要以退为进，暂不收地，却如同悬在楚国头顶的利剑，时刻保持高压！这比立刻接收新地，更加令人窒息！
南汉国都，天启城。
巍峨的帝宫深处，御书房内却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气氛。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份无声的暗涌。
南汉大帝刘升（注：前文为刘裕，此处按用户要求改为刘升）端坐于紫檀御案之后，面容在灯影下显得有些模糊。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上一份由枢密院加急呈送的奏报，上面详细记载了永州受降的全过程，以及林自强“暂缓接收”全、道二州的命令。
下方，枢密使庞籍、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等几位重臣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微妙的、名为“功高震主”的沉重。
“呵呵……” 刘升忽然低笑出声，打破了沉寂。笑声听不出多少暖意，反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好一个‘暂缓接收’！林卿这是……怕朕的国库养不起这两州之民？还是怕朕的刀兵，镇不住那楚人的怨气？”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群臣，如同实质的探针。
几位大臣头垂得更低，无人敢接话。林自强在潮州力挽狂澜，斩杀血屠与兽皇，逼得楚国割地求和，其威势已如日中天，直逼帝座！此刻他手握重兵，节制江东道，又新立不世之功，任何关于他的话题都敏感无比。
“罢了。” 刘升似乎并不需要他们的回答，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奏报上，手指在“全州”、“道州”几个字上缓缓划过，如同抚摸两块滚烫的烙铁。“林卿为国征战，劳苦功高，所虑亦是在理。新得之地，强取反生祸端。然，有功不赏，非明君所为。”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抬头看向户部尚书：“爱卿，朕记得，江东道东南，与齐昌府接壤处，有一州名曰‘遁州’，其地……颇为丰饶？”
户部尚书心中一动，连忙躬身：“回陛下，正是。遁州地处莲花山脉北麓，东临齐昌府，西接江东道敬州。境内有‘玉带河’贯通，水利发达，灵田万顷，盛产‘玉晶米’、‘紫云茶’，更有‘青玉矿’、‘离火铜’等矿藏数处，实乃膏腴之地，赋税之仓。且其地理位置扼守江东道与帝都腹地之要冲，素有‘江东锁钥’之称。”
“嗯。” 刘升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此等富庶安宁之地，置于江东道之侧，正可滋养林卿麾下虎贲，安顿潮州流民，助其重建。比之那烽烟未息、人心叵测的全州、道州，岂非更合林卿休养生息之意？”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枢密使庞籍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陛下这是要以退为进，行那“偷梁换柱”之策！
“陛下圣明！” 庞籍立刻躬身，声音洪亮，“林王爷为国血战，功在社稷，理当厚赐！以富庶安宁之遁州，置换那兵凶战危之全、道二州，一则彰显陛下体恤功臣、酬谢大功之圣德！二则，遁州位处江东道侧后，毗邻齐昌府，更便于中枢统筹调度，稳固帝国东南屏障！三则，全州、道州暂寄于楚，如同悬刃，可令项燕寝食难安，亦可牵制其精力，使其无力再生事端！此乃一举三得之良策！臣附议！”
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等人也瞬间反应过来，纷纷躬身：“陛下圣明！臣等附议！”
刘升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笑容更盛：“既如此，拟旨。”
“加封江东王林自强，食邑万户，增东海明珠十斛，九蛟拉车一架，以示恩宠。”
“命枢密院、户部即刻行文，着齐昌府尹、遁州刺史办理交接。即日起，遁州全境，划归江东道辖制！其原有府库、赋税、军备、官吏，皆由江东道都督府接管！”
“至于全州、道州……” 刘升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暂由枢密院直辖，设‘镇楚行营’，屯兵戍守，静观其变。告诉项燕，这两州之地，朕先替他——保管着！”
旨意很快化作加急的金翎秘令，由供奉堂高手亲自护送，飞向江东道红草堡。
红草堡，都督府议事厅。
林啸天捧着那份由供奉堂长老亲手递交、加盖着皇帝玉玺和枢密院大印的金色旨意，双手微微颤抖，脸上充满了巨大的惊喜与难以置信！
“遁……遁州？！陛下将整个遁州……置换给了我们江东道？！” 他猛地抬头，看向端坐主位、神色平静的儿子，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自强！那可是真正的鱼米之乡！膏腴之地！灵田矿藏无数！更是连接齐昌府、扼守我江东道后路的要冲！这……这赏赐……太重了！”
厅内，潘崇策、陈霸岳、刘玄等人也无不面露惊容。他们原以为皇帝会象征性地赏赐些金银财帛，或者给林自强加些虚衔，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大手笔！直接将一个富庶安宁、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的州郡，划给了江东道！这已不是简单的赏赐，而是近乎裂土封疆的信任与倚重！
潘崇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看向林自强，低声道：“王爷……陛下此举……”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遁州富庶安宁不假，但其位置毗邻帝国腹心齐昌府，将这样一个州划归江东道，皇帝就不怕林王爷势力膨胀，尾大不掉？
林自强缓缓睁开眼。他接过林啸天手中的旨意，目光扫过上面冰冷的字句和那方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玉玺印记。他脸上并无多少惊喜，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平静。
“父亲，潘帅，”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陛下圣恩，自强心领。” 他放下旨意，走到厅中悬挂的巨大南汉舆图前。
修长有力的手指，点在江东道的位置，缓缓向西移动，掠过敬州，最终停留在与齐昌府接壤、形似卧虎的区域——遁州。
“全州、道州，是两柄悬在楚国头顶、也悬在我江东道将士心头的刀。锋芒毕露，却需时刻警惕其反噬之险，更需耗费我无数人力物力去镇守、安抚。” 他的手指在“遁州”上轻轻一点，如同落下一枚棋子。
“而遁州……”
“土地丰饶，可养我战损之兵，安潮州流离之民。”
“矿藏充盈，可铸我新军之甲，砺我儿郎之锋。”
“其地，扼江东后路，通齐昌腹心……”
林自强的手指在舆图上“遁州”与“齐昌府”之间那条清晰的官道脉络上划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弧度：
“陛下这是……用两柄随时可能卷刃、伤及自身的刀……”
“换了一柄……”
“淬火于帝国腹地、锋芒却直指楚国心脏的——”
“好剑！”
厅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林啸天脸上的狂喜僵住，随即化为凝重与一丝后怕。
潘崇策眼中精光爆射，随即化作深深的叹服与敬畏。
陈霸岳、刘玄等人亦是心头剧震，看向林自强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敬畏。这位年轻的王者，不仅武力通天，对这朝堂博弈、帝王心术的洞察，竟也如此深刻！
皇帝刘升，用富庶安稳的遁州，换走了危机四伏的全、道二州。表面是厚赏功臣，体恤藩王。实则是将一块可能引爆的“烫手山芋”丢给了中枢直辖的“镇楚行营”，而把一块位于帝国腹地、更便于监控、同时也确实能极大增强江东道底蕴的“肥肉”给了林自强。既全了君臣之谊，彰显了浩荡皇恩，又将林自强这柄锋锐无匹的“剑”，牢牢置于帝国腹地的剑鞘旁，其刃虽利，剑柄却始终握在帝都手中！更将抵御楚国、镇压新地的压力，巧妙地转移给了枢密院直辖的行营。
一石三鸟！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好手段。” 林自强收回手指，负手望向窗外红草堡上空阴沉的天空，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既然陛下赐下这柄‘好剑’……”
他转身，目光扫过厅内众人，那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锋：
“林啸天！”
“在！”
“即刻着手接收遁州！清点府库，整编防务，安抚官吏民众！此州，将是我江东道未来之根基！不容有失！”
“遵命！”
“潘崇策！”
“末将在！”
“加紧操练新军！以遁州之资，尽快恢复我江东道战力！楚人……不会安分太久！”
“末将领命！”
“陈国主，刘供奉，” 林自强看向闽国与供奉堂的盟友，“此番血战，情谊永铭。遁州新附，百废待兴，尚需二位鼎力相助。闽国商路，供奉堂丹师、阵师，还望多多支持江东道重建。”
“王爷放心！闽国上下，义不容辞！” 陈霸岳抱拳。
“供奉堂必倾力相助！” 刘玄郑重应诺。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江东道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经历惨烈血战后，再次高效运转起来。目标，从尸山血海的战场，转向了富庶却暗藏机锋的遁州，以及……那蛰伏在南方，随时可能反扑的毒蛇——楚国！
林自强独自走到窗边，看着堡内开始为接收遁州而忙碌起来的景象。手中那份置换州郡的圣旨，温润的绢帛下仿佛还残留着玉玺的冰冷触感。
他缓缓握紧了手掌。
“项燕……”
“炼兽宗……”
“你们的命……”
“本王会用这柄陛下赐下的‘好剑’……”
“亲自去取！”
“郢都……”
“便是尔等的……”
“炼狱之门！”
冰冷的低语，随风消散，却如同无形的战鼓，擂响在红草堡上空，预示着更加汹涌的暗流与即将到来的……血色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