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生生拽入地平线之下,彻底湮灭。
随后,墨蓝色的天幕迅速铺展开来,先是几点苍白、稀疏的星辰试探性地眨眼,随后越来越多,仿佛无数冰冷的银针从无尽的罗者·阿斯克拉’本体外,所遭遇其他次级巨型节肢虫体长估测158至174米之间,生命能量波动峰值评估为b+级,已被成功诱导进入h-4天然毒气喷发区,死亡确认坐标已上传。
“特别提醒:标记为h-9的区域,岩层属于高应力破碎带,地质纹理发育极度不稳定,存在大规模塌方风险,建议后续大部队绕行至少200米以外”
通讯另一端,指挥部的接线员和值班军官们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狂野+严谨”混搭的汇报风格。他们沉默而高效地记录着每一个坐标、每一个参数、每一个潜在威胁点,最后用公事公办的语调回复:
“‘疤爪人’小队,信息接收完毕。小税宅 庚薪罪快数据已入库并分发至相关作战单位。你们已完成阶段性任务,现指令:就地休整,保持最高等级警戒,等待下一步作战指令。完毕。”
通讯切断的瞬间,营地里那根始终绷得笔直的弦仿佛终于“啪”地一声断了。队员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有人靠着装备箱仰头望着星空,还有人终于摘下头盔,用冰冷的手指用力揉搓着酸痛到发麻的脸。紧张、戒备、杀意所有在地底积攒了一整天的负面情绪,都在这一刻被疲惫的潮水冲刷得七零八落。
篝火越烧越旺。添加的木材让火焰蹿起一人多高,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夜的寒冷,也似乎把一些更深层的、属于地底的心理阴影蒸发掉了一些。克罗恩不知从作战服哪个隐秘口袋里摸出一个有些瘪了的扁平金属酒壶,拧开盖子,先是凑近鼻子用力嗅了嗅,然后满意地仰头猛灌了一大口。烈酒顺着喉咙滚落,他满足地长长哈出一口带着浓重酒精味的白雾,在火光中袅袅上升。
他那只浑浊却锐利的独眼在跳跃的火光中闪烁,落在对面正安静撕咬能量棒的兰德斯身上,忽然咧开大嘴,笑得像一头餍足的野兽。
“嘿!小子!老子今天得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不是有你盯着,咱们这趟活儿可没这么顺,搞不好真得折进去好几个弟兄。”
他伸出布满老茧和伤疤的粗壮手指,隔空点了点兰德斯,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脑子里那玩意儿——那个‘活雷达’——真他妈绝了!比老子见过的任何军用生命探测仪、地质扫描仪、甚至黑市上那几台从星际联合军走私下来的顶配货加起来都好使!哪边有暗坑,哪边是活路,哪边埋伏着一窝子张着嘴等咬老子屁股的虫豸你往那儿一站,眼睛都不带眨的,全他妈一清二楚!简直是天生开挂!还有,碰上那些狗日的突发状况——塌方、酸液喷涌、触须缠绕——你小子愣是没慌过一次,比老子手底下有些打了十几年仗的老油条沉得住气多了!牛逼!真牛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目光又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兰德斯手腕上那枚此刻安静得如同普通饰品的青金石手环上,独眼里爆发出毫不掩饰的贪婪好奇和赤裸裸的羡慕。
“还有你这宝贝疙瘩嚯!刚才那变化看得老子眼都直了!又是巨型钻头,又是破碎锤,还能瞬间变千斤顶把塌下来的巨石顶起来!简直他妈是个行走的万能工具箱加移动军火库!能不能嘿嘿,跟它商量商量,下次给老子变个更带劲的?比如肩扛式相位聚变炮?或者带等离子链锯剑的机械臂?那他妈砍起虫子来得多爽!一刀下去,半个巢穴都削没了!”
兰德斯被他连珠炮似的夸赞和半真半假的“勒索”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他放下手中只咬了两口的能量棒,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而谦逊:
“克罗恩先生,您太过奖了。我的那些能力,说到底也只是精神感应领域的一些特殊应用,最近才勉强摸到一点门道,距离真正稳定和强大还差得很远,需要更多实战和锻炼。”他伸出左手,无意识地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手环温润的表面,“至于小轰它是我父亲给我的同伴,和我一同长大。具体的工作原理我其实也不完全清楚,只能掌握一些最基础、最常用的变形和功能模块。”
他轻描淡写地再次把话题从自己和小轰最核心的秘密上引开,语气自然得几乎没有破绽。
短暂的沉默后,兰德斯抬起头,漆黑的瞳孔里映着火光,也映着真诚的困惑。他直视着克罗恩:
“比起我的事情,我其实更好奇您的刀法。的时候,您最后使出的那一刀我甚至没能完全捕捉到它的轨迹。速度太快,角度太刁钻,威力也完全超出了常识——那家伙的幽能防御和外骨骼硬度,估计连制式充能电磁炮的近距离直击都很难直接贯穿,可在您那一刀之下就跟切开一张湿纸板没什么区别。那种感觉,不像是单纯的速度、力量或者技巧的叠加,而是一种更加‘神奇’的东西。那一招,是叫做‘绝线极斩’吗?它到底是什么原理?”
“绝线极斩”四个字一出口,克罗恩独眼里的嬉笑和酒意瞬间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至极的追忆与感慨。他晃了晃酒壶,听着里面液体撞击的声音,又猛灌了一大口,才用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啧啧道:
“你小子眼睛可真毒。”
当和兰德斯随后的对话中确认了他的父亲正是“雷古努斯”时,克罗恩先是整个人僵住,随后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甚至带着恍然大悟意味的大笑。他用力拍着自己粗壮的大腿,发出“砰砰”的闷响,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雷古努斯!原来你是雷古努斯的种!怪不得!怪不得老子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有点邪门这他妈世界还真小,小到离谱!”
笑声渐渐平息,他的表情却变得有些怅然若失。那只独眼久久地凝视着篝火中央最炽热的、几乎透明的淡蓝色火芯,仿佛透过火焰,看到了很多、很多年前的自己。
“‘绝线极斩’啊”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酒后的喑哑和一种罕见的认真,“说来惭愧,我这野路子刀法的名头,还是当年你老爹随口点拨了我一句,我才能在后来努力死磕出来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把某种只存在于肌肉记忆和灵魂深处的体验,转化成语言这种笨拙的载体。
“那会儿老子还在各个战场上像条疯狗一样摸爬滚打,为了口饭吃,为了活命,跟人抢饭碗,跟异兽拼命,怎么狠怎么来,怎么脏怎么打,哪管什么章法。直到有一次偶然在一次意外的合作中见识了你父亲出手。那一战我看不懂,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震撼到骨子里。后来我死皮赖脸、不要脸地缠着他问了一晚上,他只给了我一句话——就一句话。”
“‘心意到了,刀自然就到了。’”
“我当时懵得一批,觉得这他妈是高人装逼的屁话。可这句话就像颗种子,硬生生扎进了我心里。后来啊,在无数次差点死掉、又硬生生活下来的刀口舔血的日子里,这句话就一次又一次地冒出来。慢慢地我好像摸到了一点边。”
克罗恩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些血与火交织的瞬间。
“它根本不是什么固定的招式,更不是靠堆力量、堆速度、堆技巧就能练出来的东西。它更像是一种极致的‘认定’。当老子在那一瞬间,认定这一刀下去,对方就必须、必然、只能从这个角度断成两截——那么,全身的肌肉、骨骼、神经、呼吸、血液流动,甚至运气、气势、杀意所有的一切,都会朝着这个‘结果’疯狂汇聚。
“中间的过程?那些复杂的可能性、敌人的反应、环境的干扰全他妈被碾碎、被扭曲、被强行简化!就像强行把一条原本不存在的因果线,给暴力地拽出来、焊死在面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那一刀,看起来不讲道理,实际上是把所有道理都逼到了一条绝路上。”
他看向兰德斯,语气前所未有地郑重:
“所以小子,你根本不用琢磨、模仿我这套野路子。你老爹雷古努斯,他手里掌握的,肯定是更完整、更正统、也更恐怖的东西。他没教你,绝对有他的道理。也许是你根基没到,火候不够;也许是他希望你走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路;也许嘿,谁他妈猜得透那些站在山巅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父亲的形象,在兰德斯心中陡然拔高,却也覆上了更浓重的迷雾。雷古努斯,那个在平民区边缘老旧房寓里沉默寡言、每天早出晚归、仿佛只是个普通技术员的男人,竟然在上层圈子里拥有如此骇人的声名,能随口点拨出克罗恩这种以杀戮为生的狂人赖以成名的绝技。可他为什么从来,一句都没对自己提起过?
一丝酸涩的失落混合着更深沉的疑惑,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兰德斯的心脏。
一直安静聆听的堂雨晴,此刻终于忍不住轻轻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和埋怨:
“兰德斯的父亲听起来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人呢。”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火光映在她清澈却微微泛红的眼眸里,像两簇小小的、摇曳的焰苗。
“可是为什么这些真正厉害的大人们,总是这样呢?对自己的过去,对那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对家族里明明很重要、很关键的秘密总是讳莫如深。连对自己最亲近的人,都说得不清不楚,藏着掖着,好像生怕我们知道一个字。让人忍不住去猜,去想,去害怕却永远猜不透,也永远够不到。”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怨怼,仿佛这番话的矛头,并不仅仅指向兰德斯的父亲。
兰德斯闻言,从对父亲的复杂思绪中回过神。他看着堂雨晴微微撅起的嘴唇和倔强的眼神,轻轻苦笑了一下:
“或许吧或许等我们再多经历一些,再多摔几次跟头,再多看到一些血和死亡之后,才能慢慢理解他们当年那些沉默、隐瞒背后的苦衷和不得已。他们背负的东西,可能比我们现在能想象的还要重,还要多得多。”
堂雨晴却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赌气的倔强:
“可他们什么都不说,我们又怎么知道我们就一定理解不了?!难道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永远是长不大的、需要被保护、不能被信任、不能一起分担的小孩子吗?!”
兰德斯静静地看着她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鼓起的脸颊,看着她眼里那点快要溢出来的不甘和委屈。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近乎残酷的理性:
“我没法武断地说他们就一定是对的。隐瞒的行为,实实在在地会造成隔阂、误解,甚至是更深的伤害。
“但是雨晴在你我都还没有真正设身处地、没有完整经历过他们曾经面对的时代、战场、背叛、牺牲、责任与痛苦之前,仅仅因为他们‘没有说’,就认定他们‘做错了’、‘不信任我们’这种单方面的、情绪化的判断,恐怕本身也并不是完全正确的。
“理解从来都不是廉价的。它需要时间,需要代价,需要同样沉重的阅历去交换。”
堂雨晴怔住了。
她原本准备好的反驳卡在喉咙里。她本以为会得到要么附和、要么说教、要么敷衍的回答,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番冷静到近乎冷酷、却又无比认真的思辨。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篝火,仿佛想从那永不停歇的、疯狂吞吐的火焰里,找到某种能说服自己、也能说服对方的答案。
兰德斯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她陷入沉思的侧脸,轻轻起身,脚步无声地离开了篝火的核心区域,让喧嚣、温暖、火光都渐渐远离。他走到营地最边缘,在一块被夜霜打得冰凉彻骨的高耸巨石上缓缓坐下。
他的目光越过这片地势略高的荒原,投向极远方——那里隐约能看见兽园镇贵族区高耸入云的灯火,以及更远一些、下水道区方向那片永远潮湿阴暗、如同城市伤疤般的黑沉区域。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身体的疲惫、肌肉的酸痛、脑中的杂念一点点剥离。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如同触碰一件易碎珍宝般,触动了深埋意识最底层的那一条、两条固有的精神链接。
那不是清晰的语言,不是声音,甚至不是完整的画面。
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带着温度和情绪的意念投射。
带着担忧。
带着牵挂。
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祈祷般的不安。
“戴丽
“拉格夫
“你们那边一切都还顺利吗?”
夜风吹过,将这个问题无声地送向更远、更深、更危险的方向。
而篝火的噼啪声、队员们低低的交谈声、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呜咽声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遥远。
只剩下他自己。
和那份沉甸甸的、无人能分担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