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广场之上。
先前一路走过下水道时身上难免附着的恶臭和潮湿,在这里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排斥得一干二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洁净感,仿佛连时间的尘埃都无法在此处驻足。
而那面巨墙则矗立在他们眼前。
某种源于灵魂层面的悸动自众人心中涌现——就像长久生活在喧嚣中的人突然置身于亘古的寂静,那种寂静并非无声,而是蕴含着某种超越听觉范畴的共鸣。
任何语言在那张巨脸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它平静地凝视着虚空,双眼微合,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五官的轮廓既非人类,也非任何已知种族,却奇异地给人一种“理应如此”的和谐感。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不像微笑,也不是怒容,而是一种超越了悲喜和各种情绪表现的永恒静谧。整张脸占据了墙壁近三分之一的高度,按照比例推算,若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生命体,其身高将超过两百米。
站在它面前的每个人都感到了自身的渺小。那并非仅仅指物理尺度上的对比,而是一种存在层次上的碾压——就像蝼蚁第一次仰望星空,虽不理解其浩瀚,却本能地知晓那是一片自己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领域。
塞尼巴斯、拉格夫、霍夫曼,以及其他几名队员,全都呆立当场,仰着头,久久无法言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在这巨大空腔中回荡,那滴水声很有节奏,如同某个沉睡巨人的心跳。
“老天爷”拉格夫第一个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也就只能发出这种无意义的惊叹。他用力眨了眨眼,仿佛在确认这不是集体幻觉。“这这玩意儿是啥?古代巨人修的防护墙吗?还挂了张大脸在上面这个也实在忒大了点”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是生物面对远超自身理解范畴的存在时本能的警惕。
霍夫曼博士的表现则截然不同。他推了推护目镜,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极度兴奋和探究的光芒,那光芒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手忙脚乱地从随身携带的多功能战术背包中掏出所有还能使用的仪器——能量读数器、灵能共振探测器、物质结构分析仪、甚至还有一个改装过的考古用地层年代测算装置。这些仪器无一例外地发出疯狂的嘀嘀声,指针全部打到了极限,有些仪器的显示屏上甚至跳动着乱码。
“难以置信难以置信!”霍夫曼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探测器的灵敏度,但读数依然爆表。“能量读数稳定得可怕,庞大得离谱,却又深不可测!这不是任何一种我们已知的能源形式——既非灵能,也非幽能,更不是常规的电磁或热能!”他凑近墙壁,几乎要把脸贴上去,手指颤抖着悬在那些纹路上方,却不敢真正触碰。
“看这些纹理回路这符号指向”他掏出便携记录板,飞速勾勒着墙面上几个关键节点的图案,“螺旋结构内嵌着分形几何,每个细微分形中又蕴含着某种拓扑变换这些都从未在任何记载中出现过!这不是装饰,这是一种语言!一种用空间结构和能量流本身来表达信息的超维语言!”
霍夫曼猛地转身,看向其他队员,眼中燃烧着学者发现全新真理时特有的狂热:“我认为,这面墙,非常有可能就是之前击退那个可怕怪物——‘沦陷者’乌斯查的存在,所凭依的地方!那股突然爆发又使得我们能够安全到达这里的能量脉冲,其源头极大概率就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判断听起来更冷静,但看来效果不佳:“它甚至可能拥有某种程度的自我意识,或者至少是一种强大的、位于我们常规认知法则之上的自动防御机制。我们必须尝试与它沟通,或许能得到宝贵的启迪!这可能是我们理解这座城市、乃至理解虫族为何对此地如此忌惮却又执着的关键!”
这个提议虽然听起来有些疯狂,但在当前情境下,却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毕竟,面对如此超越常理的存在,任何常规的应对策略都显得可笑。于是,一场笨拙而虔诚的“交流”开始了。
塞尼巴斯作为队伍中对古老知识和神秘学最有研究的人,第一个上前尝试。他上前几步,在距离墙壁约十米处停下——这个距离已经让他必须极力仰头才能看到巨脸的全貌。他调整呼吸,用他掌握的几种古老语言,包括一种失传已久的矮人祭祀语、一种只在某些地底精灵碑刻上出现过的咒文语、甚至还有他从某个禁忌卷轴中学来的、据说能与大地意志共鸣的原始语系,朗声发出问候和求助的讯号。
“以地心与熔岩之名,古老的守护者,我们并无恶意,乃是被邪恶追逐至此的流浪者,寻求指引与庇护”他的声音在空腔中回荡,带着某种庄严的韵律。但拖长的尾音最终只是渐渐消散在寂静中,巨墙毫无反应,连一丝能量的涟漪都未激起。
拉格夫见状,扯开嗓子,用尽平生力气大吼:“喂!墙大哥!听得见吗?我们是好人啊!被那些该死的虫子追得没地方跑了!帮帮忙啊!给指条明路行不行?!”他的声音洪亮,甚至震下了高处的一些尘埃,但回应他的还是只有层层叠叠的回声和自己因过度用力而带来的嗓子干疼。
几名受过基础灵能训练的队员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集中精神,站成一排。他们试图将善意、疑问、焦急的思绪如同潮水般向巨墙投射过去,还尝试用纯粹的精神力量激发什么——这是灵能者之间最基本的沟通方式。然而,他们所释放的那点精神力在触及墙壁的瞬间,就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反馈都没有。其中一人脸色白了白,低声道:“感觉就像把一颗石子扔进了无底深渊,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到。”
霍夫曼则采取了更“科学”的方法。他拿出一个多功能录音与波形播放装置,调出之前任务中记录的几种虫族高频嘶鸣、以及资料库中存储的其他种族用于祭祀或召唤的低语片段,甚至还有一段不知从哪弄来的、据说能安抚能量生命的特定波频乐音。这些声音在空腔中响起,虫族的嘶鸣尖锐刺耳,祭祀低语深沉悠远,乐音则是一种空灵的嗡鸣。可巨墙依旧沉默,如同一位对凡俗之音充耳不闻的神只。
拉格夫看着这一切,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他弯腰捡起几块散落在地的、可能是从穹顶掉落的小石子,掂了掂,然后用力扔向墙壁。石子在空中划出弧线,“啪”地撞上墙壁,连个白点都没留下就被轻轻弹开,落地的声音轻得可怜。他又异想天开地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块用油布包着的、味道刺鼻的异兽肉干,小心翼翼地走到墙根前,将肉干端正地放在地上,还用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退后两步,双手合十,像拜神像一样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墙大爷,墙老祖,这是上好的祭品,精选自北部荒原的刺脊兽后腿肉,风干三年,风味醇厚,您老笑纳,然后给开个小小的方便之门呗?或者给点提示也成啊!”
塞尼巴斯看着这一幕,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默默地别过头去,仿佛在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的“正经”方法都宣告无效。拉格夫的耐心也终于耗尽,挫败感转化为了某种破罐子破摔的戏谑。他决定开始他的“烂梗攻势”,试图用激将法或者说冷笑话“唤醒”这堵墙——或者说,至少缓解一下队伍里越来越沉重的气氛。
他插着腰,指着墙壁,用街头吵架般的语气喊道:“喂!大块头!装死呢?起来嗨!太阳都晒屁股了——哦不对,这里没太阳——地热都烤腚了!你这墙皮都掉渣了知道不?年久失修了啊!信不信我去找物业投诉你?告你占用公共地下空间还不交管理费!”
他顿了顿,见没反应,继续道:“你知道你和狗有什么区别吗?狗会理我你不会!我再问你,你知道为什么虫族那么喜欢钻地吗?因为它们找不到对象,只能当单身狗——哦不,单身虫!我给你讲个真正的笑话吧,保证冷得让你打颤——为什么虫族要过马路?”
他故意停顿,环视一周,然后自己接上:“因为它想到马路对面去!哈哈哈呃”他自己干笑了几声,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尴尬。他喘了口气,累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地面,满脸挫败,喃喃道:“靠真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啊!比老子当年追的那个铁匠铺的妞还难搞!至少她还会拿锤子扔我”
塞尼巴斯只是沉默地站在稍远的地方,仰头凝视着那张巨脸,脸上的些许玩世不恭早已被深深的凝重取代。他的直觉在尖叫,告诉他这面墙非同寻常,那些尝试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方向。它不是某种需要“激活”或“讨好”的机关,它更像是一个见证者。一个沉默地记录了难以想象漫长岁月的见证者。
疲惫和迷茫在队伍中蔓延。霍夫曼博士还在不死心地调整仪器,试图捕捉任何细微的能量变化。其他队员或坐或站,低声交谈,商量着是否该尝试更侧重于物理的手段,或者干脆寻找其他出路。
塞尼巴斯习惯性地从腰间皮套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些干燥的、散发着淡淡辛辣气味的烟丝,这是一种产自南部边境的特殊植物,有提神和轻微镇痛的效果。他用那双金属义手的手指——那手指制作精良,关节灵活,表面有着细密的防滑纹路——异常熟练地捻起一撮烟丝,均匀地摊在裁好的粗糙纸片上,然后灵巧地卷成一支松紧适中的烟卷。这个动作他做过成千上万次,几乎成了某种仪式,能帮助他在紧张的环境中冷静思考。
然后,他抬起右臂。炼金义肢的内部传来极其细微的构件运转声,食指指尖的金属外壳如同花瓣般向两侧收缩变形,露出一个细小的喷口。“咔哒”一声,一簇明亮的、带着明显硫磺味的炼金火花从喷口跳跃而出,精准地点燃了烟卷的末端。
就在那簇不算明亮却在此地昏暗环境中格外显眼的火星亮起,第一缕带着独特辛辣气息的青烟袅袅升起的瞬间——
异变陡生!
巨墙之上,那个源于巨脸眉心、向四面八方发散的无数复杂纹路之中,有一条形似巨大的、横卧的无限符号(∞)的纹路,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它散发出的并非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古老、苍茫、仿佛源自世界本初的暗淡光辉,如同夜空中最遥远的星辰,明明黯淡,却蕴含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嗡——
一种低沉到几乎超越听觉下限的震动从墙壁深处传来,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每个人的骨骼和内脏。紧接着,一道无形的、却强大到完全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场瞬间诞生,精准地笼罩了塞尼巴斯!
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僵直,像被无形的巨手握住。更令人震惊的是,他那两只以精金和秘银为骨、内置复杂机械结构和炼金回路的金属义臂,此刻完全脱离了他的神经控制,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凌空牵拉抬起,以某种僵硬而诡异的姿势抬起——直直地指向那正在发光的无限符号!
“安德森大师!”拉格夫惊呼,想冲过去,却被一股柔和但坚定的力量场推开,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下一刻,那暗淡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神性气息的光辉,如同活过来的液态金属,又像是拥有了形体和意志的能量瀑布,从巨墙的符号上奔涌而出!它并非散射,而是凝聚成两道清晰的光流,跨越空间,精准地连接到了塞尼巴斯的两只金属义手的手腕部位!光流在他的义肢与巨墙之间形成了清晰可见的、循环不息的能量回路,仿佛在瞬间完成了一次古老的“握手”或“对接”。
塞尼巴斯的双眼,瞳孔瞬间放大,随即被疯狂闪烁的、远超平常数据处理速度的幽蓝色数据流所淹没!那些数据流并非常见的图像形式,而是更加古老、复杂的符号和几何图形,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滚动。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像承受了巨大信息洪流冲击时的过载反应,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脖颈和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喉咙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压抑的、痛苦的嘶气声。
所有其他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目瞪口呆,拉格夫甚至忘了站起来,张着嘴傻看着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一幕。
这个过程持续的时间不长,大约两分钟多点,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感觉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空腔中只剩下那低沉的嗡鸣、能量流动的细微滋滋声、以及塞尼巴斯沉重的呼吸和偶尔泄出的痛苦闷哼。
终于,如同它开始那般突然,光流骤然消失,那无形的吸引力场也无影无踪。塞尼巴斯的两条金属手臂如同断了线的提线木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重重地垂落下来,撞击在他身体两侧,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他本人则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一大步,双腿一软,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眼疾手快的霍夫曼一个箭步冲上前,险险地扶住了他。入手之处,塞尼巴斯的身体冰冷,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塞尼巴斯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极度的震惊和一片空白般的茫然。往日里那种无论面对何种困境都能保持的冷静、那份略带不羁的洒脱、甚至是遭遇强敌时眼中闪烁的狠厉,此刻全都消失不见。他眼神涣散,仿佛灵魂还未完全归位,嘴唇哆嗦着,几次试图开口,却只发出干涩嘶哑的气音,如同破旧风箱的喘息。
霍夫曼扶着他,急切地低声问:“安德森大师?你怎么样?发生了什么?你看到了什么?”
拉格夫和其他队员也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和疑问。
塞尼巴斯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他看了一眼扶着自己的霍夫曼,又缓缓转动脖颈,视线掠过每一张紧张的面孔,最后,再次落向那面已经恢复沉寂、仿佛刚才一切都未发生的巨墙。他眼中的数据流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近乎恐惧的敬畏,以及一种触及了不可知真相后的恍惚。
最终,他用一种仿佛梦游般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语气,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同呓语,却因为周围的绝对寂静,如同重锤般砸在每个队员的心上:
“源脉之壁竟然是源脉之壁”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窒息之人终于接触到空气,声音陡然提高,却依旧带着颤抖:
“这怎么可能传说竟然是真的那些古老的歌谣禁忌的碑文我以为那只是神话只是先民编造的故事”
他挣脱霍夫曼的搀扶,勉强站稳,抬起自己那两只刚刚经历了神秘连接的金属义手,呆呆地看着,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
“它给了我一些东西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感觉是知识直接烙印在我的意识里,还有”他看向自己的义肢,“这些金属和炼金构造的记忆里。”
小队间的整体氛围,从之前的挫败、无奈、带着点苦中作乐的搞笑,瞬间跌入了这突如其来的、深不见底的震撼与巨大的谜团之中。这面巨墙的回应,虽然还不明确具体内容,但显然已远远超出了他们最狂野的想象。那短暂的连接,那神迹般的能量流动,以及塞尼巴斯口中吐露的、仿佛带有千钧重量的古老名讳——“源脉之壁”,无不揭示着,他们无意中闯入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古代遗迹,而是某个足以颠覆现有认知的、尘封已久的惊天之秘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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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园镇卫巡队作战指挥部内,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绷到了极点,又像是暴风雨前闷热凝固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力。大型全息战术沙盘占据了房间中央,上面精细呈现着兽园镇及周围三十公里范围内的三维地形模型。建筑、街道、地下管网、乃至地形起伏都以不同颜色和透明度清晰标注。此刻,沙盘上正闪烁着大量光点:代表己方队伍的蓝色三角,代表已确认虫族活动的红色圆点,代表不明信号或异常区域的黄色闪烁标记,以及代表能量异常或污染扩散的紫色晕染区域。这些光点和区域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移动、变化、交织,构成一副复杂而危险的动态态势图。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汗味,以及一种冰冷的电子设备运转时特有的臭氧气息。大型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与各种仪器规律的提示音、键盘敲击声、以及压低了声音的急促通话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高强度指挥中心特有的背景噪音。各级军官和通讯员步履匆匆,在控制台、通讯站和数据终端之间穿梭,表情无一不是凝重万分,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疲惫,但动作却依旧迅速准确。
堂正青都尉双手撑在中央控制台边缘,身体前倾,如同即将扑击的猎豹,紧盯着沙盘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肩章上的金属徽记在冷光灯下反射着硬朗的光泽,线条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专注,极度的专注。沙尔扎克总队长站在他侧后方,抱着肌肉虬结的双臂,古铜色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仿佛刻着担忧,下巴紧绷,目光如电,扫视着各个分屏幕上的实时画面。达德斯副院长坐在一旁的战术分析席上,背脊挺直,指尖下意识地、有节奏地敲打着合金扶手,镜片后的眼睛深邃难测,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快速分析着不断涌入的信息流。情报专员索伦先生则站在专属的数据整合终端前,双手在多个透明光屏上飞快地操作着,将来自不同小队、侦察单位、监控网络和情报源的信息进行去冗、比对、关联分析,并语速极快地进行着精简明确的汇报。
“三方战报同步更新!时间标记:现在!”索伦清晰冷静的声音再次打破了指挥室内凝重的沉闷,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
“第一,废弃农场区,克罗恩小队刚刚完成一次战术接触后的汇报。”索伦调出对应的通讯记录和战场画面片段,“已确认击退高阶虫族战士‘网罗者’阿斯克拉及其率领的混合虫群。对方擅长布设生物质粘网和进行伏击围猎,前期通讯中断确认为该单位释放的超高强度、广谱幽能干扰所致,持续时间约十七分钟,现已恢复。克罗恩小队评估当前形势后,认为正面击溃敌方全部地下军势不现实,目前正在利用农场区复杂地形——包括迷宫般的沟渠、半塌的房舍、大型农用机械残骸、破旧谷物仓库和地下储藏窖——向东南方向的二号预定撤离点机动。同时,他们利用周边材料和环境,正在进行战术性通道改造。”
沙盘上,代表克罗恩小队的蓝色三角开始沿着一条曲折的路径向东南移动,沿途亮起了数个代表“障碍/改造点”的淡蓝色标记。
索伦继续:“改造内容包括:利用废弃沼气池制造易燃气体陷阱和单向通风阻隔;挪动重型机械残骸堵塞关键路口,制造迷宫效应;在部分狭窄通道设置简易‘单向阀’结构,允许小队通过后自动或手动闭锁,阻碍追击;此外,布设了大量临时陷阱,包括高粘性生物胶束缚网(取自虫族尸体分泌物质改造)、声波诱饵(模拟小队移动声响)、简易爆炸装置(利用肥料和燃料)和淬毒地刺陷阵。根据小队反馈,这些措施已成功阻滞了至少两波虫族追兵,造成对方一定伤亡,为己方撤离争取了宝贵时间。”
他看了一眼伤亡报告:“小队自身伤亡情况:轻伤两人,主要为擦伤和轻微灵能震荡;中重伤一人,腿部被酸液溅射腐蚀,已由队内医护兵紧急清创并注射抗腐中和剂与镇痛剂,目前利用外骨骼辅助,仍可坚持移动。整体评估:小队战斗力保持百分之七十五以上,撤离与阻滞计划执行顺利,士气相对稳定。”
堂正青都尉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锐利地锁定在农场区的动态上,声音沉稳地做出指示:“农场区情况目前相对可控,克罗恩的判断和处置得当。命令:保持现有节奏,以安全撤离为第一优先级,利用好地形和临时工事,继续阻滞追兵,但切忌恋战。保持通讯畅通,每十五分钟进行一次简短状态汇报。后勤和医疗组在二号撤离点待命。”
“是!”一名负责农场区通讯的传令官立刻复述命令,开始操作。
索伦手指滑动,切换画面和数据流:“第二,贵族区,艾瑞克小队信息刚刚接入,内容重要且紧急。”沙盘视角切换到贵族区三维图,这里的光点情况明显更复杂,除了红色虫族标记,还出现了许多代表“异常个体”的灰色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艾瑞克小队报告:已按计划潜入目标宅邸地下,发现异常地下通道网络,并在深处遭遇并确认存在一个‘违背常理的地底丛林生态圈’。该生态圈具有完整的伪光合作用系统(疑似某种发光真菌和地衣)、异常繁茂的陌生植物群,以及适应此环境的扭曲动物。更重要的是,他们遭遇并成功击退——注意,是击退,非击杀——高阶虫族战士‘蚀心者’卡班力。”
提到这个名字时,索伦的语气明显加重,指挥室内几位高层的神色也更加严肃。
“重点强调,”索伦几乎是一字一顿,“该个体拥有极其强大和诡异的精神侵蚀能力。其攻击方式非物理性,而是直接针对目标的意识层面,能够引发强烈的恐惧、混乱、记忆错乱,并最终可能导致心智扭曲,甚至被其精神力量‘蚀刻’,成为受其操控的傀儡。艾瑞克专员本人及数名队员在接触中都遭受了强烈精神冲击,虽成功抵御并反击迫使对方暂时退却,但需要时间恢复,且确认了该能力的危险性和隐蔽性。”
他调出另一份刚刚从地面侦查部队传回的报告:“与此同时,地面扩大侦查报告补充:在贵族区周边及邻近商业区,发现共计十七名被筛查贵族或富商,出现不同程度的肉体异变特征。主要包括关节非正常硬化、局部皮肤呈现金属或岩石质感、瞳孔形态或颜色异常等。但经过初步快速检测——包括基础生命扫描、血液采样快速分析、浅层灵能探测——均未发现虫体寄生痕迹或虫卵存在。”
索伦抬起头,看向达德斯副院长和堂正青都尉:“艾瑞克专员在通讯中强烈怀疑,除了这些出现明显肉体异变的个体外,贵族区乃至更广范围内,仍存在‘精神傀儡’类型——即精神已被‘蚀心者’或其衍生力量完全侵蚀控制,但肉体外观及常规检测手段下看似正常的个体。他认为这类个体危害性更大,因其隐蔽,可能占据关键位置,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进行破坏、情报窃取或作为精神信标。他正式请求地面支援,要求立即扩大精神侦测范围,对贵族区及相邻区域进行深度、高灵敏度的精神扫描,系统性地排查此类潜在威胁,同时接应他小队返回进行详细汇报和休整。”
达德斯副院长立刻接口,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蚀心者’卡班力确实,过往档案中记载的零星描述与其能力吻合。这种无形的渗透和精神转化,比直接的刀剑相加可怕百倍。一旦形成足够规模的精神傀儡网络,它们可以从内部瘫痪我们的指挥系统、制造大规模混乱、甚至引导虫族精准打击要害。我完全支持艾瑞克的判断和请求。这已超出常规侦查小队的处理范畴。”
他转向堂正青,语速加快:“我建议,立刻批准!从学院灵能学派和研究所之中紧急调派专家,同时抽调‘净尘’小队中擅长精神防护与探测的后备成员,混编组成‘精神特勤组’。配备我们最高灵敏度的灵能探测阵列、意识共鸣筛查仪以及精神屏障发生器。立刻前往贵族区,以艾瑞克最后提供的坐标为中心,展开网格化深度精神扫描。该特勤组抵达后,现场指挥权移交艾瑞克专员,由他统一协调侦查、辨识和处置工作,并同时接应其小队安全返回。”
“附议。”沙尔扎克总队长沉声道,“必须把这种毒瘤扼杀在扩散前。”
堂正青都尉没有犹豫,果断点头:“批准。索伦,立刻拟令。调集人员,启用一级灵能装备库。特勤组必须在二十分钟内集结出发!”
“是!”又一名传令官领命,快步离开。
索伦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最坏的消息往往在后面。他的手指在光屏上操作了几下,调出第三份,也是目前最令人不安的战报区域。沙盘视角切换到古城遗址及下水道系统区域,这里的图像显得有些模糊,信号干扰强烈,代表塞尼巴斯小队的蓝色三角已经不再明亮闪烁,而是变成了半透明的、不断轻微抖动的虚影,位置信息极其模糊。
“第三,”索伦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些,带着凝重,“下水道区,塞尼巴斯小队状态更新异常,目前情况不明,倾向不明。”
指挥室内顿时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前期通讯记录显示,他们按计划进入古城遗址下方的次级主下水道,遭遇并成功清除了大量受虫族生物质污染的变异巨鼠群,过程顺利。约四十七分钟前,回馈信息表明他们与高阶虫族战士‘沦陷者’乌斯查发生短暂交火。现场传感器传回的数据片段显示,该区域生物污染指标读数在短时间内飙升到临界值,环境参数(温度、湿度、气体成分)出现剧烈且不规则的波动。可在那之后大约三十二分钟前,通讯便完全中断。所有常规频道、加密备用频道、乃至紧急求援频段,均无响应,主动呼叫也无任何回答。”
他调出生命监测系统的独立界面:“目前,仅能通过队员皮下植入式生命体征监测器的被动信号确认,全员五个生命信号暂时稳定,没有减员迹象。心跳、血压、基础代谢数据虽然略有波动,但均在安全阈值内。这说明他们至少没有立即的生命危险。”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让刚松了半口气的众人心再次提起:“但是,他们的实时位置信息变得极其模糊且不稳定。信号时断时续,在监测屏上若隐若现,像是受到了某种极强的干扰或屏蔽,也可能是他们进入了某种能扭曲空间或信号的特殊环境。系统无法进行精确定位,最后可靠的坐标停留在古城遗址正下方约八十米深处的主干道交叉口附近,之后信号便弥散开来。基本状态判定为未知。”
“什么?!”沙尔扎克总队长猛地站直身体,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急,“完全失联?生命信号稳定但位置不明?这‘沦陷者’乌斯查,根据有限的反馈情报,它的能力似乎与高等级的生物质转化、环境吞噬和制造污染领域有关,极其诡秘莫测!塞尼巴斯他们很可能陷入了大麻烦!被困住了,或者被拖入了某个陷阱!”
他转向堂正青,语气急切:“堂都尉,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我提议,立刻从预备队中抽调一支快速反应部队,携带重型破拆装备、大功率通讯中继器、环境净化单元和紧急医疗舱,沿着他们最后消失的信号源区域,进行有限度的、谨慎的搜救尝试!每拖延一分钟,他们的危险就增加一分!不能再等了!”
堂正青都尉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面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沙盘上三个重点区域之间快速移动,大脑飞速权衡着利弊。
达德斯副院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静,但带着对老友的关切:“总队长,你的心情我理解。塞尼巴斯也是我们的老相识,他的能力我们都清楚,我也同样非常担心。但是,”他话锋一转,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我们必须冷静分析。‘沦陷者’乌斯查根据那些零碎且不完整的前线反馈报告,它的能力可能远超我们目前的估计。高等级的生物污染和环境掌控,意味着它可能将一片区域彻底转化为它的‘领域’。冒然派遣救援队下去,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很可能不仅找不到人,自己也会陷入同样的困境,甚至可能触发更可怕的连锁反应,或者成为乌斯查新的‘污染素材’。”
他看向沙尔扎克:“塞尼巴斯经验之丰富,应变能力之强,你我都清楚。他的小队配置合理,有重火力,有技术支持,更有地脉能力者。他们的生命体征稳定,这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说明他们至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们可能是在某种特殊环境下与敌人周旋,暂时无法通讯;或者他们遇到了我们目前完全无法理解的状况,而那状况未必全是坏事。”他顿了顿,“我们这边若是被焦虑驱使,盲目行动,投入宝贵的有生力量进入一个未知且高风险的‘黑箱’,效果很可能适得其反,造成更大损失,甚至干扰他们可能正在进行的自救或探索。”
索伦适时地补充自己的分析,试图将碎片化的信息拼凑起来,为决策提供更宏观的视角:“整合三方目前的情报,虫族此次多线行动的战术模式似乎逐渐清晰,且各有侧重:农场区,更像是传统的资源掠夺和潜在孵化场建立区域,以消耗和牵制我方地面常规力量为主;贵族区,则侧重于隐秘渗透和精神控制,旨在从我们社会结构内部进行瓦解,制造恐慌和混乱,打击士气和指挥系统;而古城遗址的下水道区”
他指向沙盘上那一片信号模糊的区域,加重了语气:“这里,虫族投入了‘沦陷者’这种级别的、明显专注于环境改造和掌控的特化高阶战力。其战略目标可能最为重视且关键。古城遗址本身的历史和神秘性,结合乌斯查的能力,或许那里隐藏着某个我们尚不知晓的、对虫族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可能是古老的能源,可能是某种禁忌的知识,也可能是连通它们某个巢穴或完成某种仪式的关键节点。在未明确下水道区具体情况、乌斯查的确切能力与目的之前,贸然投入过多救援力量,很可能反而被对方利用地形和能力的优势,分割牵制,甚至引诱我们不断添油,逐个击破。”
指挥室内陷入了一片艰难的沉默。墙壁上战术时钟的秒针跳动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一边是生死未卜、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那份情谊和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另一边是全局的战略风险、尚未明朗的敌情、以及作为指挥者必须冷静权衡的残酷现实。空气中弥漫着焦灼、担忧、以及理性与情感激烈交锋所带来的沉重压力。
堂正青都尉的目光如鹰隼般再次扫过沙盘上三个颜色各异、动态不同的重点区域。他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收紧,指节微微发白。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重重地在控制台面板上一敲,做出了最终决断,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命令如下:一,精神特勤组按计划立刻出发,全力支援贵族区,执行深度精神侦测与潜在威胁清除任务,并确保接应艾瑞克小队安全返回。二,农场区克罗恩小队,继续严格执行原定撤离与阻滞计划,保持最高警惕,按节点汇报。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下水道区域那不断波动的虚影上,眼神复杂,但最终化为坚毅:“下水道区,暂不派遣大规模地面救援部队。”
沙尔扎克张了张嘴,但看到堂正青抬手制止的动作,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拳头握得更紧。
堂正青继续道:“授权技术侦察部门,立刻派出三组最精干的、擅长潜行和环境侦察的无人机操作小组,携带最新型号的‘穿山甲’系列穿越型高生存性侦查无人机。无人机配备强化信号穿透中继器、多光谱扫描阵列、高灵敏度生化传感器和微型地形雷达。尝试抵近信号最后消失的大致区域边缘进行侦察,首要目标是获取该区域的实时影像资料、环境参数,并尝试捕捉任何生命或活动信号。操作原则:隐蔽优先,侦察为主。严禁无人机深入不明区域核心,严禁操作小组擅自行动或暴露自身位置。如有任何发现,无论大小,立即加密回报指挥部!”
他环视众人,尤其是看了沙尔扎克一眼,语气沉缓但坚定:“所有后续重大行动——包括是否需要以及如何救援塞尼巴斯小队,必须等待三方情报进一步明朗之后,尤其是要等艾瑞克小队返回带来贵族区的详细情况,以及我们获得下水道区的初步侦察结果之后,再行综合评估,商议决定!在此之前,保持最高战备状态,各司其职!”
这是一个理性而冷酷的决定,充满了作为指挥官的无奈和艰难权衡。它并没有放弃战友,但将全局风险和未知变量的考量放在了更前面。命令下达后,指挥室内的氛围依然高度紧张,信息相对过载却又无法完全解析所带来的巨大压力,如同无形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并祈祷那支深入地下最黑暗处的队伍,能够再次带来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