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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地底谜锁(上)(1 / 1)

下水道的深处。

这里原本是连最凶悍的硕鼠都嫌弃的彻底腐烂之地——若那些尚未变异的、仅凭本能生存的生物还保有“嫌弃”这种情感的话。

在虫族孢子渗透进来之前,此处不过是城市新陈代谢的末端,是文明刻意遗忘的阴暗面,堆积着无人愿意直视的污秽,但至少,它还是“死”的。

现如今,一切都不同了。虫族的生物质污染像最顽固的癌组织,沿着管壁蔓延、增生,将冰冷的混凝土与钢铁,化为了某种巨大、丑陋、缓慢搏动的活体器官的内壁。这里,已不再是下水道,而是某种怪物的消化肠道,一个正在孵化着不可名状之物的温床。

空气浓稠得几乎可以咀嚼到。硫化氢那臭鸡蛋般的刺鼻气味是基调,层层叠叠之上,是排泄物经年累月发酵后的、几乎具有实体感的恶臭,再往上,则是生物组织在特定湿度与温度下缓慢腐烂所特有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这三种气息并非独立存在,它们相互纠缠、反应,生成更为复杂难闻的次级化合物,形成一张无处不在的、具有轻微腐蚀性的气味之网,呛得人眼睛发酸,喉咙发紧,即使隔着高级过滤面罩,那味道也仿佛能渗透进来,在舌根留下金属与腐败交织的苦涩。

目光所及,皆是一片蠕动着的、病态的景象。墙壁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混凝土或砖石材质,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黏腻、仿佛拥有独立生命的黑泥,在微不可察地起伏、蠕动,如同巨兽消化道的黏膜。黑泥表面,又覆盖着暗红、黄绿、乃至紫黑交杂的腐败肉质增生体。这些增生体形态各异,有的像过度生长的菌菇群落,有的如同密集的、流淌着脓液的疖肿,更多的则像是疯狂增殖的肿瘤组织,以违背常理的速率缓慢搏动着,每一次收缩舒张,都从表面的孔洞或裂缝中渗出浑浊的、散发恶臭的脓液。

“呼呼呼”

粗重得如同破风箱拉扯般的喘息,在狭窄、回声紊乱的通道里固执地回荡。拉格夫抬起他那沾满了黑红色污血、不明粘液以及碎肉组织的重型作战靴,狠狠碾在脚边一颗还在微微抽搐的物体上。那是一只变异巨鼠的头颅,约有小号西瓜大小,双目赤红,即使脱离了躯体,獠牙外露的嘴部仍在无意识地开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妈的,没完没了!”拉格夫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闷响中充满了暴躁与深切的厌烦,他用手臂相对干净的部位胡乱抹了一把面甲视窗上溅射的腥臭液体,留下几道模糊的污迹,“这些臭耗子他妈的嗑药磕嗨了么?简直疯得彻底!”他踢开脚下彻底不再动弹的鼠头,目光扫过通道地面上横七竖八的、散发着焦臭的鼠尸,少说也有二三十具,这还仅仅是最近一波袭击的成果。

几米外,瓦尔特正蹲踞着,背靠湿滑的墙壁,保持重心稳定。他的动作冷静、精准、高效,如同最精密的机器。手中那柄定制脉冲步枪刚刚嘶鸣着倾泻完一个弹匣的能量,枪口还萦绕着淡淡的臭氧味与散热器的微光。他拇指按下释放钮,打空的能量弹匣在轻微的“咔哒”声中滑落,尚未落地,他另一只手已从战术腰封上掠过,腕部一翻,一个闪烁着满充能指示蓝光的新弹匣便滑入卡槽,“咔嚓”一声锁定到位。整个过程不到两秒,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奇异地穿透了污浊厚重的空气,清晰地传到每位队员耳中:“检查装备损耗,补充能量。动作快,我们停留太久了。”他的目光扫过身旁两名同样浑身污渍、面露疲惫但眼神依旧保持高度警惕的队员。两人立刻点头,开始沉默而迅速地检查自己的武器与护甲能量读数。“霍夫曼博士,”瓦尔特转向队伍中的技术核心,“环境扫描情况如何?信息素浓度变化?”

霍夫曼博士几乎将整张脸都贴在了手中便携式环境分析终端的弧形屏幕上。终端散发的微弱的、稳定的蓝光,映照着他紧锁的眉头、镜片后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额角不断渗出、又被防护服内衬吸走的汗珠。他的呼吸略显急促,手指在虚拟全息键盘上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滑动、点击,调出一组组复杂滚动的波形图、频谱分析和不断跳动的数字。

“信息素浓度还在高位震荡,”他的声音带着技术员特有的、试图保持客观却难掩紧绷的语调,“峰值没有继续突破,但基线抬高了15。暂时没有侦测到新的、大规模集群聚集信号,不过”他顿了顿,手指快速放大某个次级波形,“背景噪音里有大量零散个体的活跃迹象,它们在观望?还是被其他东西吸引了?”

他切换了屏幕显示,一组猩红色的指数条陡然飙升,几乎顶到了刻度上限。“生物污染度嘶”霍夫曼博士倒吸一口凉气,尽管面罩过滤了大部分有毒空气,这个动作仍显得无比沉重,“指数级飙升!这里的空气先生们,这里的空气几乎本身就是一种剧毒混合物!不仅仅是气味难闻那么简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指尖划过一组组标红的数据:“看!强酸性气溶胶,ph值低得吓人,我们的防护服外层正在被缓慢侵蚀;未知活性病原体孢子团,浓度是地面安全值的四百倍以上,种类至少七种未被完全记录,我的数据库只能匹配出部分类似t型真菌与狂犬病变种的基因片段;还有检测到高浓度神经麻痹性生物碱,以及某种影响心血管系统的离子通道毒素前体”他抬起头,脸色在蓝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这简直是个自主运行的、移动的生化武器库!我们得尽快通过这片区域,不能久留!防护服的复合过滤系统已经在超负荷运转,纳米滤芯的消耗速度是预期的三倍!按照这个速率,最多还能支撑二十分钟,乐观估计。”

塞尼巴斯则站在稍前一点的位置,与其他人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他对脚下流淌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污物,对空气中弥漫的、几乎能杀死普通人的死亡气息,似乎都恍若未觉。他那身原本还算干净的、带有某种古老教派或组织徽记的深灰色长袍,下摆早已浸满了黑褐色的污水,边缘甚至凝结了一些粘稠的、类似菌丝的物质,但他毫不在意,仿佛那不过是普通的泥点。

他微微佝偻着背,身形瘦削,浑浊的、颜色奇异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缓慢转动,细致地打量着两侧被蠕动黑泥和腐败肉质覆盖的墙壁,枯瘦如鸟爪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下巴上那几根稀疏、打着卷的山羊胡,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又似乎在单纯地思考。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个高科技小队格格不入的、陈旧而神秘的气息。

就在拉格夫的抱怨声落下,瓦尔特刚完成换弹,霍夫曼博士的警告余音仍在空气中震颤的瞬间——

“轰隆!!!”

毫无预兆!沉闷如地心深处传来的、被厚重岩层压抑已久的闷雷,在狭窄逼仄的通道内猛然炸开!声音的源头在众人右前方——一处被厚厚蠕动黑泥覆盖、看起来与周围墙壁别无二致、甚至显得格外“坚固”的砖石结构!

那面墙,如同被无形的、万吨巨锤从内部狠狠砸中的蛋壳,猛地向内爆裂开来!

“隐蔽!”瓦尔特的声音在这一刻撕裂了惯常的冷静,化作一声短促、尖锐、充满不容置疑力量的厉吼!他的身体反应甚至比声音更快,在第一个音节迸出喉咙的刹那,已经如同扑击的猎豹,向侧方最近的一处掩体——那堆还在冒着刺鼻青烟与焦臭的变异鼠尸堆——猛扑过去,蜷身缩入其后。尸堆虽然恶心,但厚实的血肉与部分未熔化的甲壳,在此时提供了宝贵的掩体作用。

其他队员的神经也早已绷紧到极致。拉格夫怒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不相符的敏捷,向左侧一个翻滚,躲入一处因腐蚀而凹陷的管道拐角。霍夫曼博士抱着他珍贵的终端,连滚爬向瓦尔特所在的鼠尸堆另一侧。

唯有塞尼巴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足以将普通人打成筛子的碎石风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他宽大、沾满污渍的袍袖无风自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流充盈鼓荡。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边缘带着微弱如初生草木清气的能量涟漪,以他干瘦的身体为中心,轻柔却坚定地荡漾开来。那些激射到他面前的碎石、泥浆、金属碎片,撞上这层看似单薄的能量涟漪,如同撞入一团坚韧无比的凝胶,速度骤减,随后被无声地弹开、偏移,或者干脆在一阵微光中湮灭成更细小的尘埃,未能沾染他分毫。

烟尘、碎屑、弥漫的恶臭泥浆尚未完全落定,一个庞大的轮廓,已经堵住了那面墙壁爆开后形成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恐怖缺口。

那是一只硕大的巨鼠。搜嗖暁说蛧 耕辛蕞全或者说,曾经是鼠类形态的某种东西。

它的体型堪比一辆小型运货卡车,仅仅是堵在那里,就几乎占据了通道三分之二的宽度,投下的阴影将后方应急灯的光芒吞噬大半。它浑身覆盖着一种漆黑、粘稠、不断向下缓慢滴落的物质,那并非简单的皮毛或甲壳,更像是腐烂的油脂、凝结的污血、以及虫族分泌物混合而成的“腐油”,在通道顶部几盏顽强闪烁的、光线微弱的应急灯照射下,反射着一种令人极端不适的、滑腻而污浊的油光。

它粗糙不堪的表皮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鼓胀的瘤子,大小不一,有的如同拳头,有的堪比婴儿头颅。这些瘤子并非死物,每一个都如同熟透即将破裂的脓包,呈现出令人作呕的黄绿色、暗红色,表面血管虬结,隐约可见内部有浑浊的液体在缓慢流转、鼓动。不时有瘤体承受不住内部的压力,“啵”地一声轻微爆开,溅射出大股腥臭扑鼻、带有强烈腐蚀性的脓液。

它那对前爪已经彻底异化,巨大、腐烂,部分地方甚至露出了森白的、带着啃噬痕迹的骨骼。爪子的尖端几乎成了闪烁着幽绿寒光、明显带有生物毒性的尖锐骨刺,每一根都堪比短矛。

它那颗硕大无朋的头颅低垂着,浑浊的、如同蒙着一层白翳的巨大眼珠,死死锁定着通道中这几个渺小却散发着威胁气息的不速之客。那眼神中充满了最原始、最暴虐的兽性,是一种要将一切闯入者撕碎、吞噬的本能。但它那庞大的、不断滴落腐油的身躯却仍在微微颤抖,堵在通道中央,如同移动的肉山壁垒,既不后退让开道路,也不像之前那些完全失去理智的鼠群那样,不顾一切地疯狂扑击。它只是在那里低吼,咆哮,用爪子和身躯制造着威胁,仿佛在警告,在拖延。

“该死!”霍夫曼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认出了这怪物,“是‘腐油鼠兽’!这个个头至少是b级以上威胁个体!通常只在重度污染核心区边缘活动,是虫族生物质催化下的突变体,本身就是一个高浓度污染源!”

瓦尔特紧贴着掩体,锐利的目光穿透渐渐沉降的尘埃,死死锁定那巨兽不安分挥舞的利爪,以及它呼吸时喷吐出的、带着明显黑色颗粒的腥臭气流。“它在等什么?”他低声自语,更像是在高速思考,“为什么不直接攻击?以它的体型和刚才破墙的力量,直接冲过来对我们威胁最大”

“它在试图消耗我们!用环境!”霍夫曼博士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惊疑与急切,他死死盯着刚刚稳定下来、屏幕上一片标红警报的终端,“信息素浓度的增长不快,甚至因为它出现后,其他小型个体的信号在远离但是!生物污染度、环境毒素指数、空气酸性值所有指标都在急速飙升!看这些曲线!”他将屏幕微微倾斜,让瓦尔特能看到那几乎垂直上升的数据线,“是它本身!它庞大的身躯,它身上滴落的每一滴腐油脓液,它每一次呼吸喷出的黑气,都在持续释放高浓度的生物疫病病原、酸性挥发物和神经毒素!它正在主动毒化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它在把这里变成一个不断强化、浓度越来越高的死亡陷阱,想用这片污染区,活活耗死我们!我们的防护服撑不住太久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越过瓦尔特,急切地投向那个依旧佝偻着背、仿佛在欣赏巨兽身姿的老者:“塞尼巴斯大师!您有什么对策吗?这种环境战,我们的科技装备很被动!”

塞尼巴斯仿佛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被唤醒,他阴恻恻地低笑起来,那笑声干涩、沙哑,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环境里显得格外诡异,甚至有些瘆人:“还用你这小娃娃提醒?老朽鼻子还没失灵,眼睛也还没瞎。”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枯瘦的手指随意地、甚至显得有些轻蔑地向前方通道深处一点,动作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老迈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权威,“这股子腌臜的‘疫病瘴气’,隔着三里地,老朽都能闻见它那迫不及待想钻入生灵肺腑、蚀骨销魂的臭味。”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扫过众人紧张的面容,最终落在那头仍在低吼示威的腐油鼠兽身上,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耗死我们?就凭这头空有块头、脑子却比核桃仁还小的腌臜东西?它也配!”

他袍袖似乎无意识地拂了拂,尽管上面早已污秽不堪。“对策?”塞尼巴斯的声音拖长了,带着一种让人火大的慢条斯理,“老朽既然敢带着你们这几个娃娃下来,自然早就备下了几手对付这种下三滥手段的把戏。喏,”他再次抬手指向众人前方约十步距离的半空,语气平淡得像是指点晚餐的菜色,“看那儿。早就布下了。”

众人下意识地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众人前方,距离那不断扩散的黑色疫病瘴气仅有数米之遥的空气里,不知何时,竟悄然屹立着一道无形屏障。它薄如蝉翼,近乎透明,若非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但此刻,在周围弥漫的黑暗与污浊衬托下,它正散发着柔和的、充满生命力的碧绿色荧光,仿佛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生机力量。

屏障之外,景象堪称恐怖。肉眼可见的、由细微孢子和腐蚀性尘埃构成的乌黑色粉尘,混杂着丝丝缕缕如同毒蛇般扭动游走的紫黑色雾气,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又如同被无形力量驱赶的潮水,汹涌地、前仆后继地扑向屏障后的众人。

然而,这些足以在短时间内蚀穿钢铁、令血肉溃烂、神经麻痹的致命污秽之物,一碰到那道看似纤薄的碧绿色荧光屏障,立刻发生了剧烈的反应!

“滋滋滋——!!!”

如同将浓硫酸泼在活泼金属上,又像高温烙铁烫入油脂,剧烈而密集的腐蚀声响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乌黑的粉尘撞上绿光,瞬间被点燃、净化,化作一缕缕微不足道的青烟消散;紫黑色的毒雾如同撞上了无形的炽热刀锋,被切割、搅散,其中恶毒的活性成分在碧绿光芒中飞速消融、中和。翻腾的死亡之潮,撞上了这道生机盎然的堤坝,徒劳地冲击、翻卷、溃散,被死死地挡在外面,不得寸进。

!黑与绿,死亡与生机,腐蚀与净化,在这幽暗的通道中,形成了一条泾渭分明、触目惊心的分界线。

“哇塞!”拉格夫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发现宝藏的孩子,刚才的暴躁与厌烦一扫而空,咧嘴大笑,露出被防护面罩映得有些发蓝的一口白牙,“老爷子!神机妙算啊!这手太帅了!简直绝了!”他兴奋地拍打着自己覆满岩甲的大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在这鸟不拉屎、不,是拉屎拉太多的粪坑里,硬是给您开了朵鲜花儿出来!还是带香味能辟邪的那种!”

瓦尔特却没有丝毫放松,他甚至上前一步,越过了塞尼巴斯身侧,更加靠近那道碧绿屏障,紧盯着屏障外随着时间推移,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腐油鼠兽持续喷吐而越来越浓郁的黑色瘴气。他的眉头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塞尼巴斯大师,您的屏障确实强大,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瓦尔特的语气保持着尊敬,但其中的忧虑清晰可辨,“但被这怪物堵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它和它持续放出的瘴气不除,我们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后方可能已经被新的鼠群堵住。屏障能独立维持多久?能量消耗如何?我们是否需要为您提供支持?”作为指挥官,他必须考虑所有变量。

塞尼巴斯捋着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促狭光芒。他没有直接回答瓦尔特的问题,反而慢悠悠地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还在因为屏障神奇而兴奋不已的拉格夫。

“瓦尔特队长说得在理。”塞尼巴斯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絮叨感,“堵不如疏,这拦路的、污染环境的腌臜东西,自然还是要清除的总不能让它一直在这里喷毒放屁,污了老朽的清净。”他顿了顿,目光在拉格夫那魁梧健壮、充满力量感的身躯上上下扫了扫,像是在评估一件武器的成色。

“哎,拉格夫小伙计,”塞尼巴斯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听说你是兰德斯的搭档?”

拉格夫一愣,下意识地点头:“是啊,老爷子您也认识兰德斯哦?嘿,那就好说了”

塞尼巴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浑浊的眼珠里那点促狭之意更明显了:“能在那个怪物小子身边混得开,想必你这小伙计的实力和运气,也都是非同凡响啊。”

拉格夫听着这话,总觉得味道有点不对,但又说不出了所以然,挠了挠头,结果只挠到了全覆式的头盔:“呃,还行吧,主要是替他扛揍”

“既然如此,”塞尼巴斯脸上的皱纹仿佛舒展了一些,露出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但这笑容让拉格夫后背莫名一凉,“眼下这开路先锋、清除路障的重任,看来是非你莫属了。年轻人,火力旺,力气足,正是冲锋陷阵的好材料。”

他朝着屏障外那黑雾弥漫、毒虫隐约蠕动、腐油鼠兽狰狞低吼的区域,随意地努了努嘴,语气轻松得像是让拉格夫去隔壁房间拿个东西:“去,就现在。把那只碍眼的土耗子,连同它身上那些腌臜的、流汤滴水的烂肉瘤子,一起清了吧。省得它在这里吵吵嚷嚷,污了大家的耳朵和鼻子。”

拉格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被急速冷冻。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伸出手指,有些颤抖地指向屏障外那片如同沸腾的沥青锅、又像是地狱入口般的恐怖区域。

“老老爷子?”拉格夫的声音都变了调,“您让我冲?冲出去?就就这么直接冲进那里面去?”他夸张地比划着,手臂挥舞划出一个大圈,囊括了黑雾、毒虫、腐蚀性脓液滴落的污水,以及那头小山般的巨兽,“您看看那前面!乌漆嘛黑,毒气缭绕,毒虫乱飞,毒水横流,还有那么大一只这简直是一锅煮开了的、加了料的、超级加倍的地狱生化浓汤!我就这么直接冲进去?”

他拍了拍自己覆满污血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是莽了点,但不是傻啊!老爷子!这么冲进去,那不是肉包子打狗——不对,是合金包子打生化变异狗,有去无回啊!您老人家行行好,总得总得给我上点‘硬菜’吧?啊?就是那种能让我在毒汤里多扑腾两下的‘菜’?毒抗、虫抗、生化腐蚀抗,能加的抗性您给使劲往上加呗?不然就我这身板儿,”他做了个可怜巴巴的表情,“怕是没等那大耗子塞牙缝就化掉了”

塞尼巴斯眯起了眼睛,那眼神更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但又不得不用的工具。他慢悠悠地踱步到拉格夫身边,那只非自然的、泛着暗沉金属色泽的义肢抬起来,在拉格夫那身沾满血污、厚实沉重的肩甲上,“哒、哒”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声音清脆,在寂静的通道里回荡。

“行了,”老头的声音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以及一种“你别再给我找麻烦”的敷衍,“磨磨唧唧,哪像个战士你被‘强化’了。现在,立刻,马上,给我上!别耽误老朽时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拉格夫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他低头看看自己肩甲上被拍过的地方——除了沾着的污血被震落几滴,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光芒,没有符文,没有能量流动的迹象——又抬头看看塞尼巴斯那张布满皱纹、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理直气壮的老脸。

巨大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后脑勺去。

“哈?!老爷子!您这‘强化’也太糊弄了吧?!拍灰呢这是?!”拉格夫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充满了被戏弄的悲愤,“您这手艺,这流程,街头卖大力丸的看了都得摇头,说您不够专业呢,至少人家还得跳个大神,烧张黄纸呢!”

塞尼巴斯浑浊的眼珠里,那点精光再次一闪而过,这次带上了点真实的“威胁”意味。他那只穿着脏兮兮、看不出原本颜色布鞋的脚,微微抬了起来,朝着拉格夫结实的臀部比划了一下,动作标准得像个随时准备起脚的足球运动员。

“少废话!”老头的声音陡然一沉,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虽然这威严用在此情此景有些滑稽,“再磨磨唧唧,东拉西扯,信不信老朽真给你屁股‘强化’一下?包你未来两个时辰内,都感受不到它的存在!让你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身轻如燕’!”

“哎哟我去!”拉格夫怪叫一声,对危险的本能反应压倒了一切。他敏捷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旁一跳,足足窜出一米多远,险而又险地避开了那“可怕”的脚尖威胁范围。动作之迅猛,与他庞大的体型形成鲜明对比。

然后,拉格夫脸上所有的嬉皮笑脸、夸张抱怨、故作可怜,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沉静、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岩石般的冷酷。仿佛刚才那个插科打诨、讨价还价的家伙,只是他披在身上的一层伪装,此刻,真正的战士显露了真容。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厚重、沉稳、磅礴的力量感,如同沉睡千万年的地脉被悄然唤醒,从他站立之处——那污秽但坚实的地面——奔涌而出!土黄色的、如同实质的光芒,起初只是在他军靴底部闪烁,旋即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沿着他的双腿向上蔓延,流遍全身!

“嗬——!!!”

一声低沉、浑厚、如同两块巨岩相互摩擦挤压的吼声,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不再是之前刻意的吵闹,而是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肉眼可见的、浓郁如粘稠泥浆的土黄色能量光芒,在他体表剧烈地闪烁、凝聚、固化!他身上的防护服外层,仿佛被一位无形的、技艺高超的工匠在瞬息之间完成了雕琢与覆盖——一层棱角分明、厚重坚实、表面带有天然岩石粗粝纹理的“石肤护甲”,从脚下生成,贴着防护服向上蔓延,迅速覆盖了他的双腿、躯干、双臂,直至脖颈!关节处形成了巧妙的活动结构,同时还有粗犷的岩石凸起作为额外防护,手部则被包裹成岩石拳套般的形态。

这层“石肤护甲”刚刚成型,稳定下来,更惊人的变化接踵而至!一层更加致密、闪烁着金属般冷硬灰暗光泽的、如同千锤百炼过的精钢岩石般的能量层,紧接着从内部渗透而出,覆盖在了“石肤护甲”之上!这第二层“钢岩壁障”更为坚硬,光芒内敛,却带着一种无物可摧的极致防御感!

双层重甲加身!拉格夫整个人仿佛瞬间膨胀了一大圈,从一个魁梧的战士,化身为一个从古老山脉深处走出的、由岩石构成的巨人!厚重的甲胄完全不影响他动作的流畅,反而更增添了一种不动如山的沉稳与狂暴突进的力量感。

“给老子开——!!!”

咆哮声再起,这一次如同炸雷滚过通道,震得墙壁上的黑泥簌簌掉落!拉格夫双腿微屈,下一刻,猛地蹬地!

“咔嚓嚓——!!!”

脚下原本还算坚硬的砖石地面,在他发力蹬踏的瞬间,以他的军靴为中心,如同蛛网般龟裂开来,碎石粉末激扬!

他动了!且是最纯粹、最暴力、最一往无前的直线冲锋!化作一道裹挟着土黄色能量狂澜的飓风,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悍然撞向那道碧绿色的荧光屏障!

屏障在他接触的瞬间,仿佛拥有灵性,又或者早被设置好了权限。碧绿光芒微微一荡,如同被风吹拂的水面,自动向两侧分开一道仅容他一人通过的、与他的冲锋路径完美契合的豁口!

轰!

岩石巨人冲入了黑色的死亡之海!

刹那间,屏障外翻腾汹涌的疫病粉尘、腐蚀性紫黑雾气、以及那些被污染吸引或驱使的、长着锋利口器、甲壳闪烁着毒芒的紫黑色毒虫,如同撞上了一堵全速移动的、由最坚硬花岗岩构成的城墙!

“噼啪!滋滋滋——!!!”

密集的爆裂声与腐蚀声瞬间响成一片!粉尘与毒雾撞在拉格夫双重岩甲之上,发出鞭炮般的炸响,却只能在岩甲表面留下极其浅淡的、迅速被流转的土黄能量抹去的痕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几头原本躲在暗处、红眼獠牙、体型堪比野狗的变异巨鼠,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冲锋惊动,下意识地扑上来试图拦截。它们甚至没能接近到拉格夫身周一米之内,就被那裹挟在土黄狂澜中的、无形的冲击力场触及,如同被狂奔的犀牛迎面撞上的土狗,连一声像样的哀嚎都未能发出,就在空中扭曲、变形,随即“噗嗤”几声,化作污秽地面上几滩难以辨认的模糊肉泥与碎骨,被冲锋的气流卷向后方。

那头巨型腐油鼠兽,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在它眼中渺小如虫豸的“东西”,竟敢如此悍不畏死、如此狂暴地正面冲向自己!浑浊的巨眼中,那原本的狂暴与驱赶之意,瞬间被一丝人性化的错愕、惊疑,乃至迅速蔓延开的惊恐所取代!

它显然能感受到那股冲锋带来的、令它厚重脂肪层和甲壳都为之颤栗的压迫感,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更加尖锐、带着慌乱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竟然试图向后退缩,想要扭动笨拙的身躯,从那破开的墙洞再钻回去。

然而,它的体型太过庞大,通道相对狭窄,刚才破墙而出时尚算勉强,此刻想要在仓促间转身后退,动作显得无比笨拙、迟缓,反而在横过来时将侧面更多脆弱的、流淌脓液的躯体暴露在了冲锋路径上。

而拉格夫的冲锋,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迂回,就是最简单的直线加速,将全身的力量、重量、以及那双重岩甲带来的恐怖动能,凝聚于一点,合身撞上!

目标——腐油鼠兽那最为庞大、也相对最为脆弱的胸腹交界部位!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连整个下水道结构都随之震颤的巨响,在狭窄的通道内轰然炸开!声音的传播甚至让众人的耳膜产生了短暂的嗡鸣与刺痛感!

紧随巨响之后的,是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灵魂都仿佛要为之冻结的、密集而恐怖的破碎声!

“咔嚓!噗嗤!咯嘣!哗啦——!!!”

那是生物甲壳在绝对力量下不堪重负的碎裂声;是厚重脂肪与肌肉组织被暴力贯穿、挤压、爆开的闷响;是粗壮骨骼被蛮横撞断、碾碎的脆响;是体内充满腐蚀性液体与毒液的瘤体、脏器被瞬间压爆、汁液如同高压水枪般向四面八方激射的喷射声!

腐油巨兽那庞大如小山般的身躯,在这一撞之下,如同被全速行驶的、重达数十吨的合金攻城锤正面轰中!它的坚韧表皮、鼓胀流脓的瘤子、层层叠叠的缓冲脂肪、粗壮支撑的骨骼架构在这汇聚了大地之力与双重岩甲加成的狂暴冲击面前,如同脆弱的朽木、干燥的泥坯、过度发酵的面团,毫无抵抗之力地四分五裂!彻底崩溃!

腥臭黏稠如原油的黑血;冒着泡、散发浓烈酸腐气味的粘稠腐油;破碎成烂泥状、颜色诡异的内脏组织;断裂后如同惨白獠牙般刺出的粗大骨茬;黄绿色、暗红色、如同烂水果般爆开的瘤体碎块

这一切的一切,在碰撞中心点,化作了一场规模惊人的、污秽到极致的倾盆暴雨!呈放射状、以拉格夫撞击点为原点,猛烈地喷溅、泼洒!

“噗啦啦——!!!”

瞬间,通道的墙壁、地面、甚至是有些低矮的穹顶,都被这场污秽的“爆炸”染成了一片地狱般的景象。黑红黄绿交织的粘稠液体涂满了每一寸表面,碎肉与器官组织挂在管道凸起上,滴答着恶心的汁液,断裂的骨头深深嵌入了墙壁的软泥或砖石缝隙中。

而拉格夫的身影,如同劈开浊浪的礁石,从那场污秽的血肉暴雨中毫不停滞地冲破而出,稳稳停在巨兽那彻底破碎、只剩下一堆难以辨认原先形态的、微微抽搐的残骸之后。他身上厚重的双重岩甲,此刻挂满了粘稠的黑血、滑腻的腐油、细碎的肉末和可疑的组织碎片,正滴滴答答地向下滑落,在他脚下汇聚成一滩小小的污迹。但他挺立的身姿却如山岳般稳固,没有丝毫晃动。他甩了甩沾满污物的岩石拳套,岩甲相互摩擦,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嘎吱”声响,仿佛在宣告一次碾压性的胜利。

屏障之内,短暂的寂静。

霍夫曼博士张着嘴,看着终端屏幕上那代表腐油鼠兽生命信号的强烈红点瞬间消失,以及周围环境毒素指数因为失去持续源头而开始出现缓慢下降的趋势,一时间忘了说话。

瓦尔特深深看了一眼拉格夫那岩石般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旁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又开始捻胡子的塞尼巴斯,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拉格夫呼出一口带着岩土气息的灼热气流,身上的双重岩甲在一阵土黄色光芒闪烁中逐渐消散、褪去,还原成那身沾满污迹的普通作战服。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肩膀,咂咂嘴,似乎对刚才那痛快的一撞颇为满意,转身也跟上了队伍。

队伍继续向深处推进,每个人都更加沉默,警惕性提升到了最高。

前行了大约十分钟,通道的走势开始出现明显变化。不再仅仅是笔直或规则弯曲的管道,而是逐渐变得异常宽阔、高耸。两侧的墙壁不再是那种工业化的、标准规格的混凝土管壁或砖墙,取而代之的是由巨大、古朴的方形条石垒砌而成的结构。这些条石每一块都有一米见方,表面粗糙,布满岁月侵蚀的坑洼与水渍痕迹,接缝处用某种灰黑色的、类似糯米石灰浆的古老材料填充,虽然大部分已经被黑泥和腐殖质覆盖,但依然能看出其厚重的工艺感。脚下的“路”也不再是污水横流的管道底部,而是变成了同样由大块石板铺就的、明显带有缓坡和排水沟渠的“地面”。空气虽然依旧不佳,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活物蠕动般的“墙壁”感减弱了。

他们仿佛无意中踏入了某个被遗忘的、深埋于现代城市之下的古代建筑结构之中,可能是古老神殿的地基,可能是某个早已废弃的巨型蓄水池或地下运河的一部分。

霍夫曼博士一直紧盯着手中的终端,眉头却越拧越紧,几乎要打成一个死结。他时不时调整着探测参数,脸上露出困惑与不安交织的神情。

“污染指数奇怪,”他低声嘟囔,声音在空旷的石制通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还在剧烈波动不对,不是整体波动”

他放慢了脚步,将探头的扫描模式从广域改为高精度定向,对着不同方向的墙壁、地面、空气进行分段检测。

“是分布!污染浓度的分布开始变得极不均匀了!”他抬起头,语气带着发现异常时的紧绷,“看这里,”他指向前方一段通道,那里的古老条石墙壁上,黑泥覆盖明显变薄,甚至有些地方露出了石材本来的深灰色,“此处的虫类活性信号和生物污染浓度,比我们身后刚刚经过的区域,下降了接近40!但是”

他转向侧方一条岔路,那条路更加幽深,墙壁上覆盖的活性黑泥明显更厚,甚至能看到细小的、如同血管般的脉络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那边!!而且波动剧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活动,或者聚集。”

随着小队继续深入这条变得宽阔、古老的通道,环境的变化愈发明显。原本如同活物般覆盖、蠕动在墙壁和地面上的黑泥与腐肉增生体,在这里变得稀薄、斑驳,如同被烈日暴晒后干涸龟裂的苔藓,失去了那种令人心悸的活性与粘腻感。

大片大片古老、坚固的砖石结构在后续的通道中重新裸露出来,呈现出被漫长岁月和流水侵蚀后自然的深灰色、灰黑色,表面粗糙,却给人一种奇异的“洁净”感——相对于之前那种被生物质完全覆盖的状态而言。

更令人惊奇,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的景象出现了。

在一些岔路口的石质拱顶区域,在通道拐角处巨大条石的接缝边缘,在某些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是格外光滑完整的壁面那些裸露出来的、古老的石材表面,竟隐隐透出一种温润、纯净的、宛如太阳光凝练而成的淡金色光泽!

这光芒仿佛是从石材内部自然渗透而出,柔和而恒定,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微弱星火,又像深埋地底的宝石偶然泄露的一丝辉光。光芒很淡,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温暖与安宁感,无声地驱散着周围的阴霾、潮湿与那种无处不在的污秽气息。被这淡金微光所照耀的区域,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些,那种沉甸甸压在精神上的压抑感也减轻不少。

塞尼巴斯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岔路口停下了脚步。这里像是一个小型的石室连接点,三条通道在此交汇。其中一面主墙上,一块足有半人高、表面相对平整的巨型墙砖,正散发着较为明显和稳定的淡金色微光,将周围一小片区域映照得朦朦胧胧。

老人浑浊的、颜色奇异的眼中,那惯常的慵懒与促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充满探究意味的神色。他伸出枯瘦、布满皱纹与老人斑的手指,没有直接触碰,而是悬停在距离发光砖面几厘米的地方,缓缓移动,仿佛在感受着什么。片刻后,他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那温润的砖面,动作虔诚得如同触碰圣物。

“奇怪”塞尼巴斯低声自语,声音在石室中产生轻微的回响,“这里的生物侵染在消退?不,不仅仅是物理上的覆盖变薄”他抽回手,放在鼻尖前极其细微地嗅了嗅,眉头微蹙,“是从本质上被中和了。被净化了。有一股力量一股纯粹而洁净的、与虫族的污秽气息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这里持续对抗着污染。”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更多散发着或明或暗淡金微光的石壁、拱顶,眼中的惊异与探究之色更深。“这金光并非天然矿物发光,也非能量残留那么简单。它带有一种秩序的气息。排斥混乱,净化污秽的秩序。”他转向正在努力分析数据的霍夫曼博士,语气带着难得的严肃与期待,“霍夫曼,你的宝贝疙瘩,能分析出这金光的能量源头吗?是何种存在留下的痕迹?是古代文明的遗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霍夫曼博士早已将便携终端的各种感应探头——光谱仪、粒子计数器、能量场测绘仪——全部对准了那块发光的墙砖,手指在全息键盘上敲击得快出了残影。屏幕上,数据流如同瀑布般疯狂刷新,各种曲线、图谱、数值令人眼花缭乱。

然而,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脸色从最初的专注,逐渐变成了困惑,最后化为一种近乎无奈的颓然。十几秒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手指无力地从键盘上滑落。

“不行!大师,完全不行!”霍夫曼博士的声音带着技术手段失效时的挫败感,“我的设备,主要还是针对虫类信息素特征、已知生物污染频谱以及常规能量武器残留设计的”

“这里的数据确实显示,以这块砖为中心,半径五米内,虫类生物活跃信号和综合污染浓度,整体低于我们身后通道平均值的45,波动也趋于极度平缓,几乎是一条直线,说明污染被有效抑制了。”他指着屏幕上几条相对平缓的曲线,但随即切换到另一个满是乱码和“无法识别”提示的窗口,语气变得激动起来,“但是!这股产生对抗效果的力量本身它的能量特征,完全超出了我的资料数据库范围!”

“未知光谱组成——不属于任何已知元素或化合物的发射/吸收谱;未知高能粒子反应——探测器捕捉到了微量的、具有特定轨迹的粒子流,但无法归类;未知能量场波动模式——既非电磁场,也非重力场,更不是灵能或魔法波动的任何一种已知变体我的仪器”他苦笑着拍了拍终端的外壳,“就像试图用古代算盘,去解析一颗恒星的内部结构一样,根本无从下手,逻辑单元都快烧了,依然一片空白,全是问号!”

“哈!”

拉格夫的声音打破了技术分析带来的凝重与困惑气氛。他已经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石阶坐下,正用一块从背包侧袋扯出来的、相对干净的破布,使劲擦着身上岩甲消散后、作战服缝隙里残留的污血和腐油。闻言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天不怕地不怕、大大咧咧的无畏笑容。

“管他什么力量!什么秩序混乱的!”他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带起一小股残留的腥风,“之前那么腌臜恶心、耗子成精的地方咱都闯过来了,还干掉个那么大的块头!现在路又宽又亮堂,空气好像也没那么想弄死咱们了,还怕个球?”

他站起身,挺起胸膛,拍了拍虽然擦过但依旧污迹斑斑的胸甲,发出“砰砰”的响声,豪气干云地说道:“要我说,甭管前面是啥,是古代宝藏还是更丑的怪物,咱都一样对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莽呃,勇往直前就完事了!”他差点又把“莽”字说出口,及时刹住,挥舞着拳头,做出一个冲锋的姿势。

塞尼巴斯斜睨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里那点熟悉的、让人心头一紧的促狭光芒又回来了。他慢悠悠地捋着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危险:“再敢无脑乱‘莽’就往前冲”他顿了顿,目光在拉格夫身上扫过,尤其在臀部位置停留了一瞬,“下次‘强化’老朽可就要考虑收点‘利息’了。比如”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看着拉格夫脸上那豪迈的笑容逐渐僵硬。

“比如,让你好好体验一下,连着跳三天三夜踢踏舞,脚不沾地是什么感觉?老朽恰好记得几个挺‘带劲’的法子,专治各种不服和精力过剩。”

拉格夫脸上的豪迈瞬间凝固,如同被速冻的肉排。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尾椎骨传来一阵幻痛。他立刻挺直腰板,双手紧贴裤缝,站得像个正在接受最高长官检阅的、最标准的新兵,脸上堆起无比“乖巧”、“驯服”、“人畜无害”的笑容,变脸速度快得令人叹为观止。

“大师您放心!绝对服从指挥!深刻认识到莽撞的危害性!”他的声音洪亮、清晰,充满了“觉悟”,“您指哪儿我打哪儿!绝不多走一步歪路,绝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是您手里最听话的砖,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说撵狗我绝不追鸡!”他那夸张到近乎滑稽的保证,配合着依旧浑身污秽的造型,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

瓦尔特一直紧绷的脸上,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他身旁的两名队员更是压抑不住,发出了一阵极低的、闷在喉咙里的嗤笑声。通道中因为未知金光和环境变化带来的凝重与神秘感,被这插科打诨的一幕稍稍冲淡了些许,紧张的气氛得到了一丝缓解。

然而,就在这短暂而宝贵的轻松时刻,甚至没等到拉格夫那番“忠心耿耿”的表白完全消散在石壁间——

经验老道、始终将一部分注意力分配给环境细微变化的瓦尔特,突然猛地抬起了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向前,做出了一个极其清晰的“噤声——绝对静止”手势!

他脸上刚刚浮现的那一丝极细微的缓和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花岗岩般的冷硬与极度凝重!他整个人仿佛从松弛状态直接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斗预备,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如钢丝,却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随时可以爆发力量的静止。

他没有看向任何队友,而是猛地侧过头,将戴着战术头盔的耳朵,紧紧贴向旁边那面正在散发着柔和淡金微光的、冰冷而古老的石壁!他甚至闭上了眼睛,摒住了呼吸,将全部的感知都凝聚在听觉与那通过骨骼传导而来的、最细微的震动上。

仅仅两秒——对于屏息凝神的众人而言,却像是过去了两个小时——瓦尔特紧闭的双眼陡然睁开!那双总是沉稳如湖水的眸子里,此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不对!”他低吼出声,声音因为极度紧绷而显得有些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急迫和沉重,“有东西!在墙里!很深非常深的地方!不是我们旁边的这面墙,是更深处结构深处,或者地下!”

他保持着贴墙的姿势,语速快得像是在喷射子弹:“震动感从微弱到清晰,越来越强!速度极快!不是挖掘,不是爬行像是在穿梭?!方向”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缩成了针尖大小,猛地扭转头,死死盯向前方通道深处,那块散发着最浓郁淡金色光芒的巨大墙角!

“正对着我们!来了!!!”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退后!快退后!离开墙壁!各自找掩体!准备迎敌!!!”

瓦尔特的经验与直觉发出的警告,如同冰水混合着钢针,狠狠灌入每个人的脊椎!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质疑,求生的本能与长期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其他思绪!

拉格夫那“乖巧”的笑容僵在脸上,瞬间被凶悍的战意取代,他低吼一声,甚至来不及重新凝聚完整的岩甲,只来得及在双拳和前臂覆盖上一层厚重的岩石,身体已经向侧后方一块突出的巨石后翻滚而去!

霍夫曼博士脸色煞白,却死死抱着他的终端,以与他学者身份不符的敏捷,连滚爬向一处石柱与墙壁形成的三角凹陷区!

塞尼巴斯浑浊的老眼中精光暴闪,一直捻着胡须的手瞬间放下,宽大的袍袖无风狂舞,比之前更加浓郁、凝实的碧绿色荧光如同呼吸般在他身周猛然亮起,迅速扩张,似乎不仅要保护自己,还想将最近的队员也囊括进去!

瓦尔特自己,在发出警告的同时,已经如同离弦之箭,向斜后方急退,顺势躲入了一处因石块崩塌形成的、相对宽敞的掩体之后,脉冲步枪的枪口如同毒蛇昂首,稳稳指向危险袭来的方向!

几乎就在众人后撤的脚后跟刚刚离开原地,身体还未完全在掩体后藏稳的刹那——

“轰隆——!!!!!!”

一声巨响,炸开了!

远比之前腐油鼠兽破墙而出时,更加狂暴!更加沉闷!更加充满了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纯粹的力量感与毁灭意志!

仿佛不是墙壁被打破,而是大地本身,在某个点上,被一股无可抗拒的伟力,从内部狠狠撕裂、拱起、然后彻底粉碎!

声音的源头,正是瓦尔特死死盯着的、前方通道那处散发着最为浓郁、纯净的淡金色光芒的、看起来也最为厚重坚实的巨大墙角!

没有前兆,没有裂缝蔓延的过程,没有碎石滚落。

只有最极致、最突然、最暴力彻底的——

爆碎!

仿佛那里不是历经千年不朽的古老巨石,而是一块脆弱的、被内部高压撑到极限的玻璃!

巨大的、棱角分明的古老条石,如同被巨型爆破定向炸开,又像是被无形的巨掌从内部狠狠推出,化作无数大小不一的、边缘锋利的碎块,混合着被金光浸染了千百年、此刻却纷纷扬扬如金色粉尘般的石屑,以及被巨大力量瞬间汽化蒸发的墙壁附着物,向着通道内部、向着刚刚散开躲避的小队成员,如同海啸般席卷、迸射、轰然拍下!

烟尘、金光、碎石、死亡的阴影瞬间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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