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就在这完美循环形成的刹那,兰德斯感觉自己的整个存在仿佛被投入了宇宙的洪炉,又在瞬息间被重新凝聚抽出——那不是简单的感官增强,而是一种存在本质的重新编织。
最先崩解又重构的是五感的边界。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这些曾经泾渭分明的感知通道如同被无形巨手揉碎后重新熔铸,灵敏度骤然暴增数倍。这不仅仅是量的叠加,更是质的蜕变:各种感官开始出现诡异的交叉与渗透,声音在他意识中泛起波纹,光线在他皮肤上留下温度,气味在舌尖绽放出色彩……
眼前的世界被彻底解构又重组。
霍恩海姆教授花白胡须上残留的半滴琥珀色茶水,此刻在兰德斯眼中不再是一滴简单的水珠——他看见了其中水分子的颤动轨迹,看见了光线在其中发生的三百七十二次折射与反射,看见了水面张力与重力之间那微妙的平衡舞蹈。悬浮光屏上原本流畅流转的能量图谱,此刻暴露出它真实的模样:那是由亿万颗跳跃的、不同颜色的光点组成的星河,每一点都对应着一种能量频率,每一次波动都是整片星河的潮汐涨落。他甚至能看见那些原本隐形的存在——空气中无数尘埃在能量流扰动下跳着布朗运动的舞步,每一粒都带着独特的电磁特征;墙壁和内部的金属骨架因温度变化而一同产生微观形变;窗外飘来的一粒花粉内部那螺旋状的遗传结构……
所有这些信息如同海啸般涌进他的视觉皮层,却又被某种新生的神经机制自动分类、分层、标记优先级。世界从未如此清晰,清晰到近乎彻底地将所有细节赤裸裸地暴露。
耳中的宇宙开始歌唱。
能量水晶发出的基础嗡鸣声被分解、再分解,直到兰德斯听见了它真正的模样——那是三百五十九层分解谐波组成的立体交响,每一层都在诉说着水晶内部原子晶格的振动频率与能量流转的路径。隔壁房间那台老式分析仪器的运转声如同在耳畔被拆解:他能听见电容充放电时电子流淌的沙沙声,听见齿轮每一个金属齿咬合时金属微观形变的呻吟,听见线圈磁场建立与崩塌时那如同叹息的电磁脉动。
窗外的世界更是化作一场声音的盛宴——极远处树叶摩擦不再是简单的“沙沙声”,而是每一片叶子独特的纹理与风的速度、角度相互作用产生的复合振动谱;三公里外河水流过岩石的潺潺声中,他能分辨出每一块石头的形状与水流速度的梯度变化;甚至连地底深处,学院地基下方七米处地下水流经岩缝的微弱呜咽,都清晰得如同就在脚边流淌。
这些声音被自动排列成多层次、多维度的声音景观——前景、中景、背景,重要信息与背景噪音,一切井然有序。兰德斯甚至开始“听见”一些原本不属于声音范畴的东西:拉格夫因紧张而加速的心跳在胸腔内产生的低频压力波;戴丽呼吸时肺部扩张收缩带动空气流动的微妙节奏;连霍恩海姆教授大脑思考时神经元放电产生的微弱电磁脉冲,都有一部分在他听觉中转化成了类似远处雷鸣般的低沉嗡鸣。
鼻端打开了通往化学宇宙的大门。
空气中原本淡淡的气息被无限放大、解构、重组。泥土的气息分解为十七种不同矿物的气味、三十四种微生物代谢产物的酸腐、八种腐殖质分解阶段的甜腻与苦涩;纸质书籍的陈旧感则被拆解为鞣制时残留的植物单宁、岁月氧化产生的羰基化合物、以及无数前人手指触碰留下的微量油脂与氨基酸的混合印记。
更惊人的是,他开始“闻”到那些本应无形无质的存在——拉格夫早餐吃的岩烤面包,黄油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产生的二百三十七种芳香化合物,此刻如同标签般贴在拉格夫的衣服纤维上;戴丽发梢那一丝极淡的火焰气息,并非简单的焦糊味,而是她契约异兽“炎心蝰”能量代谢产生的独特等离子体副产物,带着硫化物与电离空气的锐利感;而他自己隔离盒中那块珊瑚石散发出的,已不再是单一的“星尘味道”,而是冰冷氢气云、超新星重元素尘埃、宇宙射线轰击产生的放射性同位素、甚至某种难以言喻的时空曲率残留的复合气息——那是真正来自星海深处的名片。
这些气味信息自动在他意识中构建出立体的化学地图,每个人的位置、情绪状态、甚至短时间内的行为轨迹,都通过气味标记变得一目了然。兰德斯甚至能“闻”到自己大脑因感官过载而分泌的应激激素——肾上腺素那金属般的锐利、皮质醇那苦涩的压抑、以及多巴胺偶尔闪过的一丝甜美的奖励信号。
舌尖尝到了世界的本质。
舌根泛起的奇异金属甜味不断演化——先是冷淬钢在真空环境中表面氧化层的涩,然后是陨铁中铁钴镍等元素与唾液电解质反应产生的微弱电流带来的麻,接着是某种高维粒子衰变在味蕾上投射出“信息”的概念性滋味。这味道不断变化,如同收音机在调整频率,试图锁定某种超越物质的味道。他开始尝到房间里每个人发散出来的“情绪滋味”:霍恩海姆那火山喷发般的学术狂热带着硫磺与岩浆的灼热;希尔雷格冰山下的某种期待如同万年冻土深处第一缕融水的清冽;戴丽的紧张是青柠般尖锐的酸;拉格夫的忐忑则是未熟橄榄的咸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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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尝到了能量本身的滋味——法阵流转的银芒是薄荷般的冷冽与刺痛;珊瑚石散发的星辉是黑巧克力般浓郁中带着宇宙背景辐射那几乎无法察觉的艰涩余韵;而空气中游离的原始能量粒子,则是雨后臭氧的异样芳香与甘蔗汁清甜的矛盾混合。
遍布触感的皮肤则成为了与宇宙对话的界面。
身下黑色石面的每一丝纹路都如同浮雕般清晰——他能感觉到每一道纹路的深度、边缘的锐度、石材内部因千万年地质压力形成的微观裂缝网络。冰凉不再是一个整体感觉,而是石面不同区域因导热系数差异形成的温度马赛克:这里比那里低03度,因为下方有一粒石英晶体;那里又略暖半分,因为贴近地底深处缓慢衰变的放射性矿物。
空气中能量流拂过皮肤的微弱压力被分解成无数独立的触觉事件——每一股能量流的强度、方向、频率、甚至其携带的信息特征,都通过皮肤表面绒毛的偏转与神经末梢的放电模式精准传达。衣料纤维的摩擦声更是在皮肤上刻画出一幅动态的拓扑地图。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无比清晰、嘈杂、又充满了爆炸性的细节信息,如同同时观看一万个高清频道、聆听一万场交响乐、品尝一万道菜肴、嗅闻一万种香水、触摸一万种材质——所有这一切在瞬间涌入意识,几乎要将他存在的基础冲垮、溶解、重组。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一种全新的、完全陌生的“知觉”如同在意识冻土最深处的种子,在五感爆炸的滋养下,终于破土而出!
这不是作用于物质世界的任何一种已知感官,而是一种……冥冥中的“隔空感应”。他的意识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那些丝线并非物理存在,而是某种维度褶皱的投影、信息传递的捷径、因果链条的具现化。他的大脑——或者说他此刻正在蜕变中的某种更高级的神经结构——被某种不存在于任何教科书上的生物机制转化为一种另类的“接收器”,发射出的不是电磁波,而是直接耦合于宇宙信息场本身的探针。
他“感觉”到了!
在无法计量的遥远深空之中,存在着某些庞大、古老、难以名状的“存在”。它们并非生物,甚至不是物质,而更像是宇宙规律的某种凝聚态、时空结构的某种自意识节点、信息海洋中自发形成的漩涡式智慧体。它们如同沉睡的巨神,散发出的是某种更加接近本质存在的“权重”,如同质量扭曲时空般扭曲着周围的可能性场。它们的“梦境”是星系的诞生,“呼吸”是黑洞的蒸发,“思考”是物理常数的微调。兰德斯接收到的,只是它们存在本身散逸出的亿万分之一的信息余晖,却已经让他的意识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甚至……仿佛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低语”。
那像是某种超越了语言和意志的信息碎片、隐藏在万事万物之下的底层规则本身在漫长岁月中产生的“磨损痕迹”。这低语中,有恒星在数万甚至数亿年的核聚变中,其内部量子过程产生的集体记忆碎片;有黑洞在吞噬信息时,那些信息在事件视界上烙印的二维全息投影的残影;有宇宙膨胀本身在时空结构上拉出的“年轮”的读数。
冰冷、浩瀚、带着宇宙尺度的孤独与智慧——那不是人类情感意义上的孤独,而是单一宇宙泡在多元海洋中的孤立;那不是生物意义上的智慧,而是复杂系统趋向于有序时自发涌现的自组织逻辑。
这种感知模糊而宏大,却又真实不虚。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渺小感与面对宇宙奇迹的极致震撼交织在一起,使他的头皮阵阵发麻,每一根头发都仿佛变成了天线,在接收着超频信息。
就在这剧变将兰德斯的精神世界冲击得如同怒海孤舟,五感爆炸性扩展与虚空感知初启,新旧两种存在模式正在他意识深处激烈碰撞、试图寻找新平衡点的同一刹那——
他面前那个特制的隔离盒中,那块散发着幽邃蓝紫微光的奇异珊瑚石,终于回应了他意识的呼唤,或者说,终于找到了在物质世界完美显化的“共振频率”,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轰!
那是一种纯粹“存在感”的瞬间释放!一种“我在此处”的宇宙级宣告!
幽邃的蓝紫色光芒从珊瑚石最核心的某个维度皱褶中猛然爆发出来。那不是简单的光,而是高维能量在三维世界的投影、是信息具现化时的辉光、是某种宇宙级生命形式完成关键发育阶段时的“诞生啼哭”。
其光芒之炽烈、之纯粹、之磅礴,瞬间压过了整个仪式法阵流转的银芒,那些原本精密的能量纹路在这原始星辉面前,如同烛火之于烈日。整个房间,不,是整个空间都被浸染、被重塑、被暂时性地“星海化”了!
墙壁、天花板、地面——它们的物质表象暂时退居二线,此刻它们都成为了星辉流动的河道、光芒舞蹈的舞台。所有人的身影,包括兰德斯自己,都仿佛溶解在这片骤然降临的蓝紫色星辉里,只剩下意识的闪光在星海中沉浮。
那块原本只是奇石形态的珊瑚石,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这个概念的原始模板一般,瞬间“活”了过来!
坚硬的石质表面如同春日融雪般消融、软化、流动,每一粒“融化”的材质都在发光,都在歌唱,都在诉说着自己前世今生。
数条形态优美到极致、晶莹剔透得仿佛宇宙冰晶凝结而成的枝丫,从核心处猛然舒展开来。它们的枝丫带着一种如同液态金属般的流畅与时空伸缩般的弹性,向四周舒展、延伸。
在每一条舒展的星蓝幽紫枝丫的顶端,数个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迅速凝聚成形。它们呈现出半透明的、深邃的靛蓝色泽,花瓣边缘流淌着液态星光的质感,仿佛一碰就会破碎成一片星系。而在这些花骨朵内部,隐约可见的并非花蕊,而是某种动态的、不断演化的宇宙图景——有星云的旋转凝聚,有恒星的点火燃烧,有行星的冷却成型……每一个花苞都是一个微缩的、加速演化的宇宙模型。
整株蜕变完成的“珊瑚石”,此刻已不再是一颗平平无奇的石头,甚至不再是一株简单的“岩石型异兽”。它是一尊活生生的、由星辉与幽梦铸就的“宇宙神龛”,是一个自洽的微缩物理模型,是一段可以触摸的宇宙史诗。
它随着房间内因它自身强大能量场散溢而激荡不休的能量波动——或者说,是它自身的能量脉动在重新定义房间内的能量环境。
每一次摇曳,都洒落点点如梦似幻的光屑,那些光屑在落地前就会自我湮灭,转化为一段段散溢在空中的极简信息包。
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不再是之前的凡物,而是将一片微缩的、绚烂多彩的星空宇宙,捧在了这间小小的仪式房间之中,成为连接微观与宏观、有限与无限、生命与宇宙的活体桥梁。
“这……这这这……”
霍恩海姆教授指着那株摇曳生辉、美得惊心动魄又令人本能恐惧的星之造物,整个人都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他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眼球表面因过度惊愕而布满了血丝,瞳孔放大到了极限,试图接收更多这不可思议的图景。他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下颌肌肉完全松弛,那幅度确实能塞进一个鹅蛋——不,或许是一整个鸵鸟蛋。
他猛地吸了几口气,那吸气声嘶哑而深长,仿佛溺水者浮出水面后的第一口呼吸,胸膛夸张地起伏着。然后,他终于爆发出了连珠炮似的、因狂喜和震撼而完全变调、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那声音尖锐到震动了房间内残余的能量场,甚至在希尔雷格教授身前的监测光屏上激起了一阵杂波:
“天呐!至高意志在上!宇宙真理见证!这……这不是普通的珊瑚异兽啊!这不是那些在浅海珊瑚礁里慢悠悠钙化沉积的普通货色!这是妙星珊瑚!传说中的妙星珊瑚!深海至深之渊的珍奇之王!海生型异兽里活着的奇迹!只在最古老、最残破、用已接近失传的语言书写的文献里,才有那么几行语焉不详的记载啊!”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完全不顾及学者风度,白袍的下摆随着他剧烈的动作而飞扬,露出了下面穿了一周没换的、沾着咖啡渍的居家裤:
“据说……据说每一株成型的妙星珊瑚,其核心都封存着一缕来自数万年前、甚至太古星空中射下的原始星光的不灭精华!那不是普通的光子,而是在宇宙第一代恒星形成时发出的、还没有被后续的星空异境污染过的、最纯净的创生华光!蕴含着生命循环、能量自洽的宇宙级终极奥妙!它是活的数学公式,是会呼吸的物理定律,是能长生的哲学命题!”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刺破了星辉弥漫的空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利与一种近乎崩溃的狂喜:
“但是!所有的记载都明确指出:它的每一个成长阶段都漫长到足以让一个文明从诞生走向终结!整个文明的兴衰史,可能只是它从‘幼芽期’进入‘抽枝期’所需时间的零头!它需要汲取的能量不是我们这种小打小闹的仪式法阵能提供的,它需要的是恒星级别的输出!它需要的时空沉淀不是几年几十年,而是地质年代的尺度!”
他猛地向前冲了两步,却又在距离那妙星珊瑚三米处硬生生刹住,仿佛面前有一道无形的、敬畏的界线。他死死盯着那株摇曳的星辉珊瑚,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因为极度的荒谬感和狂喜而嘶哑破音,像是破旧风箱的最后喘息:
“可是它……它竟然……它竟然就在我们眼前!就在一场普通的、甚至有些简陋的副契约仪式里!一举突破了那该死的、理论上需要万年以上的成长桎梏?!完成了从‘休眠’到‘苏生’的关键蜕变?!就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它跨越了正常时间线上需要数十万年的演化历程?!这……这根本不是什么自然现象!这不是生物进化!这是神迹!是神迹中的神迹!是足以颠覆所有异兽学、进化论、能量学、甚至基础物理学的惊天大发现!是那种会让整个学术界的教科书全部重写、让所有教授连夜烧掉自己博士论文的级别的大发现!!”
他猛地转向仍旧闭目沉浸在精神剧变中的兰德斯,那眼神里的震撼彻底化为了近乎狂信徒般的狂热。那不是对个人的崇拜,而是对“现象”本身的崇拜,是对“可能性”的崇拜——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他看到了宇宙法则可以被打破、常识可以被颠覆、不可能也可以成为可能的那个“奇点”。此刻在他眼中,兰德斯不再是一个学生,甚至不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个行走的、呼吸的、会思考的“宇宙异常点”,一个现实世界的bug,一个活生生的、挑战一切已知规律的问号。
相较于霍恩海姆的彻底癫狂,希尔雷格教授的反应堪称冰山之冷静——不,那甚至不是冷静,而是一种超越了情绪反应的、近乎绝对理性的存在状态。
他银灰色的眼眸甚至没有在那惊世骇俗的妙星珊瑚上过多停留——或者说,他只用了一瞬间就完成了对那株宇宙级异兽的全面扫描与分析:能量频谱、空间扭曲度、信息熵值、自洽性评分、潜在威胁等级……所有这些数据在他脑海中自动生成了一张三维动态评估图,然后被归档到“已知现象-高价值-需长期观察”的分类下。对他而言,再惊人的奇迹,一旦发生,就成为了需要被分析、理解、归类的“数据点”。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转向了悬浮于戴丽和拉格夫身前的两个小型能量监测光屏上——那里有着更紧迫、更需要他关注的数据流:两个年轻契约者的生命体征。
光屏上,复杂而精密的能量图谱和生命体征数据流瀑布般刷新,每秒数千行的数据流淌而过。普通人看上一眼就会头晕目眩,但在希尔雷格眼中,那些不是杂乱的数字,而是一幅幅动态的、讲述着生命与能量如何相互作用的叙事诗。
他的目光在数据上停留了不到三秒——这三秒里,他的大脑完成了相当于普通超级计算机运行一小时的分析量——然后微微颔首,那是他表达“情况符合预期”的标准动作。
他的声音平稳依旧,如同亘古不变的寒泉流过玄武岩的沟壑,却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度和……赞许?那赞许不是对个人的,而是对“系统按照设计运行”这一事实的认可:
“戴丽的‘炎心蝰’,”他目光扫过那暗红色的茧壳,“能量凝聚峰值已突破临界阈值,达到理论值的1073。核心温度稳定在蜕变阈值区间,波动幅度小于05。生命体征图谱呈完美螺旋上升曲线,无任何病理波型。,基因表达谱已切换至第二形态模板。”
然后视线转向拉格夫身前沉睡的泡泡青蛙,那平静的外表下正在进行着同样剧烈的内在变革:
“拉格夫的‘泽沫鸣蛙’,体液循环速率提升37,恰好落在优化区间的中点。表皮渗透压达到理论极限,细胞膜离子通道已全部重构完成。波动频率与脉动图谱吻合度98,同步性优秀。双重淋巴内分泌系统正在分泌第四阶段蜕变激素,浓度梯度符合预期。”
他收回目光,看向激动得快要晕过去、正在手忙脚乱试图从袍子里掏出记录水晶却因为手抖而连续掉了三次的霍恩海姆,语气平淡却带着终结性的结论——那结论不是推测,而是从数据中直接推导出的必然:
“除了妙星珊瑚以外,其他两只异兽的能量凝聚态均已至临界,生命蜕变反应稳定。进阶进程进入自然不可逆提升阶段。虽未当场完成形态突破,但综合数据模型推演,它们的进化将在未来24至48小时内自然完成,误差范围在正负12小时内。状态调整良好,无任何失控风险,威胁系数评估为003——低于房间内日常背景辐射的威胁水平。”
他又顿了顿——这08秒的停顿对他而言已经算是漫长的“犹豫”——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长久地落在那株散发着迷醉星辉的妙星珊瑚,以及闭目端坐、眉心微蹙、似乎仍在与体内剧变适应中的兰德斯身上。
那银灰色的眼底深处,仿佛有着银河流转——不是诗意的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他的瞳孔中确实倒映着某种多维的数据流,那些流动的光点构成了类似星图的图案。
最终,所有的数据流沉淀为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期待?
是的,期待。不是对个人命运的期待,而是对“实验变量”将如何演化的期待,对“新现象”将揭示什么规律的期待,对“未知”本身将如何展开的期待。
“至于其他的……”希尔雷格的声音如同宣告,穿透了霍恩海姆激动的喘息、穿透了星辉的嗡鸣、穿透了时间本身,“也无需担忧。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的目光扫过三名年轻契约者——正打盹的拉格夫,专注思考的戴丽,以及正在经历存在级蜕变的兰德斯——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温柔,却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尊重”的东西:比如尊重他们作为独立实验样本的完整性,尊重他们身上正在发生的自然过程,尊重宇宙通过他们展现出的复杂性与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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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教导他们剩下的东西。”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它不是一个承诺,而是一个事实陈述。
——————————
数十公里之外,在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里,时间仿佛还凝固在灾难发生的那一刻。那里没有奇迹,没有蜕变,没有对未来的期待,只有死亡和冰冷的清理仍在继续,如同宇宙黑暗面的一处溃烂伤口。
兽园镇西北角,伽马区地下大试验场。
这里曾经是整个地区最先进、最机密、也最危险的研究设施之一。但在封印多年之后又遭侵入破坏之后,现在,它只是一个巨大的、暴露的、正在缓慢死去的伤口。
巨大的地下空间如同被巨神蹂躏过的脏腑,被某种超越常规武器概念的力量从内部撕裂、搅碎、然后随意丢弃。
粗大的合金支撑柱像被巨力拧断的麻花,东倒西歪。
地面遍布着深达数米的巨大裂痕和能量轰击留下的焦黑坑洞,如同大地的疮疤。有些坑洞边缘呈现完美的圆形,光滑得如同用激光切割过;有些则呈现放射状的撕裂,还有些坑洞内部,至今仍在缓慢地“渗出”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似乎有微弱自主蠕动能力的胶状物质。
冰冷的湿气从破裂的管道和地缝中渗出,凝成水珠滴落。那些水珠在下落过程中,有时会短暂地悬浮、或者沿着不可能的轨迹滑动——这是局部重力场仍未恢复正常的表现。水珠滴落在废墟表面,发出单调而瘆人的“嗒…嗒…”声,那声音在死寂中回荡,仿佛整个空间本身的心跳,缓慢、沉重、带着濒死的节律。
清理工作正在以最高效率、却也最高戒备的状态进行。
大量穿着统一灰色制服、佩戴着全覆盖式防护面具和呼吸装置的工作人员如同工蚁般在废墟中忙碌。他们的制服上没有任何标识,面具的眼部是深黑色的单向镜片,看不到任何表情。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交流——所有指令都通过内置骨传导耳机接收,所有回应都是简单的手势信号。他们不是普通的救援队或清洁工,而是某种高度专业化、高度军事化的“异常事件清理单位”。
重型工程机械臂发出沉闷的液压嘶鸣,巨大的钢铁爪钳小心翼翼地将扭曲的金属梁架和厚重的混凝土块抓起,挪移到堆积如山的残骸区。那些机械臂的末端工具可以根据需要快速切换——有时是切割激光,有时是冲击钻头,有时是强电磁吸盘。它们的操作异常谨慎,仿佛不是在搬运死物,而是在搬运未爆的炸弹。
穿着白色厚重防护服的研究员们,手持闪烁着红绿光芒的探测器,如同在雷区穿行。他们的防护服是多层密封结构,表面覆盖着能量屏蔽涂层。他们手中的探测器不是普通的盖革计数器或辐射仪,而是更加复杂的设备。他们在能量残留区域采样、封装,动作僵硬而紧张,每次取样都遵循着严格的规范:先由三个不同角度的探测器确认安全,然后用特制的非金属工具提取拇指大小的样本,立即放入多层屏蔽的样本罐,罐体密封后还要经过三道不同原理的净化场扫描,才能放入运输箱。
当然也有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端着制式能量步枪,三人一组,背靠着背,以标准的战术队形缓慢移动。他们的步枪枪口下方挂着强光探灯,但那些灯光不是为了照明——灯光本身经过了特殊调制,在特定频率下可以使某些“不可见的存在”暂时显形。他们头盔上的传感器阵列在持续扫描热信号、运动信号、生物场信号、甚至某些概念性存在信号。他们警惕地切离着每一个未被照亮的黑暗角落和扭曲的阴影缝隙,手指从未离开扳机护圈。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任何未登记的生命信号、任何异常的能量读数、任何不符合物理定律的现象,无需警告,立即开火——使用对“非标准存在”特制的弹药。
这里只有机械的轰鸣、探测器的蜂鸣和偶尔响起的、被防护面具过滤得模糊不清的短促指令声在死寂中回荡。没有交谈,没有惊呼,甚至没有沉重的呼吸声——所有人的呼吸都被面具的消音系统吸收。这里像一个巨大的、运转中的殡仪馆,在沉默中处理着一场规模惊人的死亡。
在试验场靠近边缘,一个相对偏僻的区域——如果这地狱般的场景还能有“偏僻”的概念的话。
这里是一个巨大裂坑最长的一条裂缝末端,狰狞地撕裂了地面,如同大地无法愈合的伤口。
裂出的坑壁陡峭,几乎垂直向下,深不见底。应急灯光从斜上方射入,在坑壁的玻璃化表面上反射、折射、扭曲,形成无数光怪陆离的、如同抽象表现主义绘画的光斑。那些光斑似乎在缓慢蠕动、变化形状,但当你定睛看去时,它们又静止不动——只是光线的把戏,还是那玻璃本身具有某种活性?没人敢下去确认。
裂缝的底部,堆积着厚厚的、令人作呕的混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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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曲的金属碎片——有些还连着半熔化的电路板,上面的元件已经无法辨认;粉碎的混凝土块——断面不是粗糙的,而是异常平滑,像是被某种场域瞬间“剪切”开的;以及大量的、无法辨认的、如同熔炉废渣般凝固的暗红色血肉组织块。
那些组织块显然是这场灾难最恐怖的遗产。
而就在这片狼藉的裂缝坑沿,在清理人员尚未触及的阴影里。
一块体积格外庞大、形似某种巨兽内脏被高温瞬间熔化后又急速冷却的暗红色“熔渣”下方,或许因其自身庞大的重量和地底深处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可能是远处火车通过,也许是地下水脉流动,也许是地壳本身的地质脉动——这块巨物底部的应力分布发生了微妙变化。
一块约莫巴掌大小、附着在“熔渣”底部的碎块,悄然剥落。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就像熟透的果实从枝头坠落那样自然。碎块剥落后,露出了熔渣下方一道向坑底深处延伸的、极端狭窄、曲折、如同大地被指甲抓出的伤口般的细小缝隙。这缝隙只有几厘米宽,却深不见底,里面一片漆黑,连应急灯的光都无法渗入。
就在这无人注意的瞬间——这处缝隙边缘,一块被高温熔融物半包裹着的、只有米粒大小、毫不起眼的灰色晶珠,因为失去了最后的依托,悄无声息地从“熔渣”中滑落出来。
它通体呈现一种死寂的、毫无生气的灰暗,表面粗糙不平,毫无光泽,就像一颗最普通的、被随意丢弃的矿渣碎粒,或者一颗没有完全成型的砂石。它的形状也极不规则,没有任何晶体应有的几何美感,反而像是某种东西在极高压力下被随机压碎后的残渣。
在周围那些散发着能量辐射和恶臭的组织块映衬下,这颗灰色晶珠如此平凡,如此不起眼,以至于即使有清理人员用探测器扫描这个区域,探测器也会将其和旁边的大量土石碎块一同归类为“无害矿物碎屑”——它的能量读数完全是零,它的生物信号完全是零,它的异常指数完全是零。
滑落出来之后,它便向下坠落。
坠入坑壁玻璃化表面反射的、冰冷扭曲的光影之中。
坠入下方那深不可测的、被浓重黑暗和腐败气息吞噬的深渊。
没有发出一丝光芒和一丝声响。只有那晶珠本身,在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瞥中——如果有谁能在那个瞬间、从那个角度、用足够敏锐的“非标准感官”观察它的话——会看到它仿佛极其短暂地、极其微弱地、闪过了一丝气息。
那不是光,不是热,不是能量,甚至不是物质。
那是一种“虚无”的气息。一种“空”的存在感。一种“零”的宣示。
然后,那气息消失了。或者说,它从未真正“存在”过,只是观察者意识产生的错觉。
晶珠继续坠落。
它的坠落,如同宇宙中一颗尘埃的飘零,如同时间长河中一次微不足道的量子涨落,如同无限可能性海洋中一个随即湮灭的泡沫。
没有在探测器的屏幕上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它就这样,坠入了黑暗的怀抱,消失在那深不见底的、连死亡本身都能被稀释的深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