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抿了抿唇,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摇曳的青绿色烛火,又瞥了一眼大殿角落那些厚重的帷幔和梁柱阴影。
忽然,他心中一动,那些模糊的、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天音”……会不会是……
就在这嘈杂纷乱、人心惶惶的时刻,燕丹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在寂静了片刻又喧哗起来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到了他身上。
燕丹没有看那些青绿色的烛火,也没有看任何一位大臣。
他径直走向祭坛侧方那个燃烧得最旺、火焰也变成了幽绿色的巨大青铜火盆。
盆中松脂混合着特制香料,正熊熊燃烧,青绿色的火焰蹿起老高,将他的脸映照得一片惨绿,更添几分诡异。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探究神情。
他站定在火盆前,环视一周,用清晰而响亮的声音,盖过了殿内的嘈杂,向着虚空,或者说,向着那虚无缥缈的“祖宗”发问:
“请问——真的是嬴姓先祖显灵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原本喧闹的殿宇为之一静。
“如果是,”燕丹继续大声道,目光扫过那一排排肃穆的祖先牌位,“那请告诉我们,您是哪一位?嬴姓先祖的牌位都在这里,您是哪位,就让哪个牌位倒下,或者移动,好让我们这些不肖子孙知晓,究竟惊动了哪一位先祖的大驾!”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让牌位倒下?
这、这简直是……大不敬!
可偏偏,这话又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要求“显灵”者自证身份的直白逻辑。
那幽绿的烛火依旧摇曳,那模糊的“天音”似乎也滞涩了一瞬。
牌位,自然纹丝不动。
燕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
他不再等待“祖宗”回应,而是转过身,面向众人,伸手指向那熊熊燃烧的青色火焰,声音陡然提高:
“不就是让火焰变个颜色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燕丹竟伸出手掌,悬在了那幽绿色火焰的上方,火舌几乎要舔舐到他的掌心!
“君上不可!”有人失声惊呼。
嬴政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上前阻止,但脚步刚动,又生生止住。
只见燕丹的手掌在火焰上方缓缓移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随着他手掌的移动,火盆中那幽绿色的火焰,颜色竟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边缘泛起一层诡异的黄绿色,接着中心部分转为惨白,随后又夹杂进几缕妖异的紫色和蓝色……火焰的颜色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肆意涂抹,不断变幻,映照着燕丹平静甚至带着点“果然如此”神情的脸庞,显得更加光怪陆离,骇人听闻!
“这……这怎么可能?!”有人失声叫道。
“安秦君他……他也能引动‘天火’?!”
“难道……难道安秦君才是得祖宗眷顾之人?”
殿内再次炸开了锅,但这一次,恐惧中掺杂了更多的震惊、茫然和不可置信。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变幻莫测的火焰和火焰前那个镇定自若的身影牢牢吸引,连那些还在叫嚷着“祖宗显灵、速立王后”的声音,都弱了下去。
芈启脸上的“惶恐”彻底僵住,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死死盯着燕丹的手和那变幻的火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不可能!他们耗费无数心思、试验多次才掌握的“秘法”,燕丹怎么可能也会?!而且看起来……更加随心所欲?!
就在众人心神被燕丹这“神乎其技”彻底震慑的刹那——
“拿下!”
一声冷冽如冰刃的命令,陡然从祭坛中央响起!
是嬴政!
他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玉圭,负手而立,玄衣纁裳在诡异变幻的火焰映照下,宛如暗夜魔神。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早已锁定了大殿几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厚重的帷幔微微晃动,阴影中似乎有人影在极其轻微地颤动。
随着他的命令,一直如同雕像般侍立在殿门、按剑而立的郎中令蒙恬,眼中精光暴射!
他几乎在嬴政开口的同时,便如猎豹般蹿出,目标明确,直扑向大殿东南角一根巨大梁柱后的阴影!
他身后数名精锐郎官也同时行动,扑向另外几个被嬴政目光锁定的方位!
“啊——!”
几声短促的惊叫和挣扎声从那些角落传来。
很快,蒙恬等人便如同拎小鸡般,揪出了几个穿着内侍或侍女服饰、但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人。
其中一人,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枚特制的、可以含在口中改变声音的薄骨片;另一人袖中,则掉出了几支精巧的竹哨和骨笛。
几乎同时,嬴政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向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芈启!
芈启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燕丹竟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更没算到嬴政在如此混乱诡异的情况下,竟还能保持绝对的冷静,并瞬间识破了他声音伪装的来源!
但他毕竟是昌平君,计划之初就想过失败怎么办,心念电转间,第二个方案立刻启动。
他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怒”与“恍然大悟”,猛地一指那几个被揪出的“腹语者”和“口技师”,厉声喝道:“大胆贼子!竟敢在祭祀大典上装神弄鬼,扰乱祭祀,亵渎先祖!说!是谁指使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