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死寂般的沉默整整持续了两日,温珩之终于彻底坐不住了。
落地窗外,最后一抹残阳正欲跌入地平线,将天际染得血红。
温珩之盯着那点余晖,指腹焦躁地摩挲着苏打水冰凉的杯壁,终于还是拨通了秦昀的电话。
“喂?”秦昀那边背景嘈杂,似乎还在外面。“咋了兄弟,有事?”
“那个……”温珩之喉结滚了滚,眼神有些飘忽,尽管隔着电话没人能看见,“你家的狗……这几天谁在遛?”
“请人遛呗。”
“我帮你遛吧,别请人了。”
“哈?”秦昀愣了一下,语气夸张,“你这么好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最近改户外跑了。”温珩之面不改色地扯谎,声音却绷得有些紧,“每天跑步的时候,顺便帮你遛了,举手之劳。”
“户外跑?”秦昀更觉得稀奇了,“你不一向嫌外面空气差,只在健身房跑吗?”
“现在不是了,想换换心情。”
“那行吧!”秦昀虽然觉得古怪,但也没多想,爽快地报了家里密码,“省我一笔开销,回头请你吃饭啊~” “好。”
挂断电话,温珩之长出了一口气。
当晚,小区的路灯下。
可怜的“曲奇”明明下午刚被阿姨遛过,这会儿又被温珩之硬拽了出来。
一人一狗站在路口,活像两尊守株待兔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传来了熟悉又清脆的女声。
“汪汪汪!” 两只金毛到底是同类,隔着老远就闻到了彼此的气味。
曲奇兴奋地扯着绳子往那边冲,温珩之顺势被它带到了乔绥之面前。
曲奇热情地用大脑袋蹭着乔绥之的手掌,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乔绥之余光瞥见那双熟悉的运动鞋,动作一顿。
她慢悠悠地抬起眼皮,视线掠过温珩之,落在他手里的牵引绳上。
“你也遛狗?”
乔绥之翻了个白眼,手里捏着一颗蓝莓,语气凉飕飕的:“不然呢?我遛我自己?”
温珩之被怼得哑口无言,那种在球场上运筹帷幄的气场荡然无存。 “那个……” 他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唇,从运动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丝绒盒子,递到她面前,“这个,送你。”
乔绥之没接,只是扫了一眼:“什么?”
“你给我的那个新年礼物,我很喜欢。这是回礼。”温珩之紧张地舔了舔干涩的下唇,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笨拙与诚恳,“我不是很会说话,嘴笨。上次我本意是好的,不是你说的那个……沾花惹草的意思。我跟你道歉,对不起。”
乔绥之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的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 但她偏不让他好过。
“道歉?” 她轻哼一声,手指一松,将两颗蓝莓精准地扔给地上的“饼干”,拍了拍手上的果渍,漫不经心道:“没人教过你吗?道歉是要有诚意的。既然这是回礼,那就抵消了新年礼物。那我的道歉礼物呢?”
女孩眼波流转,下巴微扬,摆明了是在刁难他。
温珩之怔了一瞬,随即无奈地笑了,眼底却浮起一丝宠溺的纵容:“好。那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我带着礼物在这里等你,直到你满意为止。”
乔绥之傲娇地扬了扬眉毛,牵起绳子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她才背对着他,轻飘飘地扔下一句: “等呗。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又不是你那位懂事体贴的‘好姐姐’。妹妹我最擅长的就是任性,要是把你冻死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次日晚上,寒风凛冽,乔绥之没有出现。
温珩之独自站在风口,看着空荡荡的路口,苦笑了一声。
也是,小姑娘哪有那么容易哄好。
一连三天,他就像尊望妻石一样守在那里。
直到第四天晚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才终于牵着只狗,慢吞吞地出现在路灯下。
温珩之快步上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她的去路,将那只丝绒盒子再次递了过去,声音有些哑:“道歉礼物。”
乔绥之脚步一顿,视线轻飘飘地扫过那个盒子,又落在他的脸上。 “温珩之,”她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冷淡,“你道歉,我就一定要接受吗?”
温珩之的手指僵了一下,但没有收回,神色变得格外郑重:“不一定。你有权拒绝。”他顿了顿,喉结艰涩地滑动:“之之,谢谢你的喜欢。但是……”
“停。”乔绥之猛地打断他,双手抱臂,下巴高高扬起,像只炸了毛又强装镇定的猫:“‘谢谢’?你要给我发好人卡啊?不需要。”
她别过头,看着路边的枯枝,语气里带了几分赌气的决绝:“而且,我已经决定了。我不喜欢你了,太累。”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温珩之的心口。
那种即将失去她的恐慌感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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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珩之眼眸骤然一沉,原本克制的理智崩断。
他上前一步,抬手虚虚捏住了她的手腕。不敢太用力,怕弄疼她,却又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我,我喜欢你。”
乔绥之身形一僵,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狠话瞬间卡在喉咙里。她不可置信地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 温珩之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不再颤抖,而是透着孤注一掷的坚定。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翻涌着从未示人的脆弱与深情。
“是我对自己不够自信。” 他苦笑了一声,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细腻的肌肤,“相处下来,我发现自己越来越贪恋跟你待在一起的感觉。可是之之,你不了解我的世界。”
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声音低沉而破碎:“我的世界很安静,是灰色的,甚至连‘爱’的成分都很少。除了奶奶,没人真心待我。我成长中遇到的绝大多数事情,里面都裹挟着算计、利益和权衡。”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剖开自己最不堪的一面给她看:“台球不是我爱的东西,它只是我的武器。我必须要把它打到一个漂亮的位置,不是为了荣耀,是因为我不想让妈妈的心血落入那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手里。我想收回gfa俱乐部,我就必须站在顶峰。这一切,都需要我付出全部的时间、精力去算计,去争夺。”
温珩之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滚烫:“原本我习惯了这种生活。可是你突然闯进来了。你那么炽热、纯粹,喜欢一个人就不带任何目的地冲过来……你太亮了,亮得让我措手不及。”
“我没有尝过这种滋味,我甚至害怕这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改为轻轻牵住她的指尖,眼神近乎恳求: “所以乔绥之,我很喜欢你。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一直高兴,我怕我满是算计的人生配不上你的赤诚,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觉得,喜欢我是值得的。”
乔绥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帘,视线静静落在自己被他紧握的手腕上。
那目光太静,让温珩之刚刚积攒的孤注一掷瞬间泄了气。
他像被烫到一般,指尖蜷缩了一下,慌忙撤回手,规矩地垂在身侧,神色局促:“抱歉,是我唐突……”
话音未落,乔绥之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她将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像只狡黠的小狐狸,歪着头去捕捉他的视线。
路灯下,她眼里的冷意早已消融,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温珩之,你这人真有意思。刚才说了那么多,所以结论是——你想让我继续喜欢你?” 她顿了顿,眉梢微挑,声音里带着几分诱哄的味道:“还是说,你想申请……喜欢我?”
温珩之呼吸一滞,他看着眼前明媚生动的女孩,喉结滚了滚,黑眸里倒映着她小小的影子,声音低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虔诚: “我……可以吗?”
他在向她索要一张进入她世界的入场券,卑微又热烈。
乔绥之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她伸出手,指尖似有若无地从他掌心划过,一把拿走了那个丝绒盒子。
“这个嘛……”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晃了晃手里的“战利品”,步履轻快地转身牵起狗绳,“下次再告诉你。”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侧过身扬了扬手中的盒子,声音清脆: “不过,道歉我接受了。
温珩之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她指尖划过的微凉触感,虽然手里空了,心口那块悬着的大石却终于落了地。
寒风依旧凛冽,他却觉得周身都暖了起来。
看着她融入夜色的背影,他向来冷硬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舒心的弧度,对着虚空,极轻地回了一句:“晚安,乔绥之。”
三个月后的阳光把客厅烘得暖洋洋的。
苏怡笙窝在沙发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长串绿色的“语音方阵”,听筒里女儿兴高采烈的声音连珠炮似的传出来,她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乔楚覃刚浇完花,手里还拿着个洒水壶,一进门就见老婆笑得花枝乱颤。
“跟谁聊这么开心呢?”他随手放下壶,抽了张纸巾擦手,“这大下午的,那个小祖宗还不睡觉?”
苏怡笙按灭了屏幕,眼波流转,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你闺女,谈恋爱了~”
乔楚覃擦手的动作猛地一僵,纸巾在掌心被揉成了一团。
“什么玩意儿?跟谁?”他眉头瞬间打成了死结,警铃大作。
“你觉得呢?”苏怡笙好整以暇地反问。
乔楚覃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张让他咬牙切齿的脸,脱口而出:“温珩之?你大爷的……”
“哎!”苏怡笙眼神一凛,原本温柔的目光瞬间化作眼刀,“乔楚覃,注意素质。咱当初可是约法三章,不干预这件事的。”
“我那是答应不干预她‘喜欢’他!”乔楚覃把纸团往垃圾桶狠狠一丢,理直气壮地开始偷换概念,“这都在一块儿了,性质能一样吗?这都不干预,我还当什么爹?”
说完,他火急火燎地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哒哒响:“不行,我得订票,我现在就过去。”
“拿来吧你!” 苏怡笙眼疾手快,一把抢过他的手机,顺手锁了屏。 “行了乔总,稍安勿躁。我已经找齐汝安摸过底了。”
她慢条斯理地给炸毛的丈夫顺毛,“小温家世清白,在当地算是华人名门,虽然家里之前有点乱,但他自己有本事,早早就脱离出来单干了。关键是人长得帅,还争气。现在俩人都入选总局台球队了,马上就要回国集训。你这时候飞过去干嘛?”
乔楚覃双手叉腰,气得在客厅转圈:“我去给他揍一顿!我还能干嘛?”
苏怡笙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乔楚覃同学,你今年贵庚啊?还玩‘揍一顿’这种小学生把戏?你要相信你闺女的眼光。”
然而事实证明,有些“揍”,是命中注定的劫数。
次年的亚运会,台球项目大放异彩。
温珩之稳扎稳打,一举拿下斯诺克男单冠军和男子八球冠军,风头无两;而乔绥之也不甘示弱,斩获女子九球金牌及女子六红球银牌。
这对“金牌情侣”的热度还没退,温珩之就马不停蹄地开启了下一场更艰难的“比赛”。
回国的第二天,温珩之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正式登门拜访。
茶还没喝上一口,就被乔楚覃黑着脸,不由分说地拐到了华京队的训练馆。
空旷的球馆里,乔楚覃背着手,像审视犯人一样围着温珩之转了一圈。 “小温啊,听说你打台球脑子挺好使,学习能力怎么样?”
温珩之站得笔直,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谦逊地低头:“只能算一般,还有很多不足。”
“一般?” 乔楚覃轻哼一声,随手从球桌旁抄起一只乒乓球拍,“啪”地一声扔到了温珩之面前的球台上。
“这半年你也没比赛,闲着也是闲着。” 乔楚覃指了指那只球拍,嘴角勾起一抹“核善”的微笑:“学会这个。打赢我,你和我闺女的事,我点头。要是打不赢……”他脸色一沉,“你自己滚蛋!”
温珩之看着眼前这块木板和胶皮组成的“凶器”,又看了看对面气定神闲的乔楚覃,一向沉稳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让一个打斯诺克的,跟国乒退役的大佬打乒乓球?
这不叫挑战,这叫送死。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捏起球拍,试探着问:“那……是叔叔教我吗?”
乔楚覃双手抱胸,“我教你?年可就遭大罪了~”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了绚烂的橘紫色,晚风卷着初夏特有的草木清香,在华京的高档社区里轻轻流淌。
乔绥之手里牵着遛狗绳,本来步履轻快,却在听完温珩之复述完下午的“遭遇”后,脚下一顿,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身边的男人,“打赢我爸?乒乓球?”
温珩之倒是显得很平静,只是那双握惯了球杆的手此刻正插在裤兜里,微微收紧。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淡然:“嗯,叔叔是这么说的。原话是:打赢他,或者滚蛋。”
“疯了吧!”乔绥之气得把遛狗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愤愤不平地吐槽,“他是乔楚覃耶!就算是退役这么多年也没见谁敢随便挑战他。让你一个打斯诺克的去赢他?这跟让我去和博尔特赛跑有什么区别?”
温珩之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心里反而涌起一股暖意。
“还是有的,叔叔比较帅。”他伸手轻轻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温声道:“叔叔说给我半年时间。我已经查过了,附近有个不错的成人乒乓球俱乐部,我报了私教课,明天开始上课。一天三练,早中晚各两小时。我想着,先把握拍、步伐这些基本功练会,勤能补拙,总会有办法的。”
“一天三练?报班?” 乔绥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自己的下巴,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她猛地摇了摇头,眼神变得狡黠起来。
“不行,温珩之,你这个思路不对。”她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外面的教练水平参差不齐,教教业余爱好者还行,想打赢我爸?那是痴人说梦。我觉得与其去外面报班,不如……吃点苦头,报‘自己人’的班。”
温珩之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乔绥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像只算计的小狐狸:“我爸的原话是,他不教你,让你‘自己想办法’。这句话的漏洞就在于——他没说不让别人教你啊!只要不是他本人,那不管是他的师兄弟、以前的队友,甚至是他的徒弟,都在规则允许范围内。”
温珩之有些迟疑:“可是……我零基础。那种级别的世界冠军,真的愿意教我这种连球拍都拿不稳的新手吗?就像你说的,就算把绝世秘籍摆在我面前,我也得看得懂才行啊。”
“基础可以补,但路子得走对。”乔绥之斩钉截铁,“先把‘秘籍’拿到手再说。我回家找我妈!在这个家里,能治得了乔楚覃的,只有苏怡笙女士;能破解我爸球路的,也只有我亲爱的妈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