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我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新能源项目进入紧张的尽职调查和协议谈判阶段,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身体的疲惫,某种程度上缓解了心里的纷乱。
林薇动作很快,三天后就把两份协议的初稿发到了我的加密邮箱。
一份《赡养费支付协议》,条款清晰,列明了我每月支付赡养费的计算基准(参照上海市平均收入和父母实际需求)、支付方式、支付截止条件(如父母一方去世)等,并加入了特别条款:此协议生效后,父母不得以任何其他理由向我索取财物或要求经济资助,否则我有权中止支付赡养费直至对方纠正行为。
另一份《造血干细胞(骨髓)捐赠补偿协议》,则更像一份严谨的商业合同。里面详细列明了我作为捐赠者可能承担的健康风险、时间成本(误工)、精神压力,并参考了数起国内外非亲属捐赠补偿案例,以及我的年薪、职位所对应的时间价值,最终拟定了一个“自愿补偿金”数额。
那个数字,让我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林薇在邮件里说:“念念,这个数额我咨询了搞医事法的同行,在极端案例区间内,但绝对有据可依。关键是,我们要把这次捐赠,从‘家庭义务’的范畴,拉到‘个人重大牺牲与补偿’的范畴。签了它,未来他们再想用‘你救过你弟弟’来绑架你,法律上就站不住脚了。当然,他们可能会暴怒,可能会闹。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回复:“我准备好了。”
第四天下午,仁济医院陈主任亲自打来电话。
“沈小姐,配型结果出来了。”陈主任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你和沈峰的h配型,十个点位,全相合。”
全相合。
医学上最理想的供者。
沈峰生存的希望,大大增加。
我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沈小姐?你在听吗?”
“我在。”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全相合……很好。接下来我需要做什么?”
“如果你确认愿意捐献,我们需要安排你进行全面的健康体检,评估你是否适合捐献。同时,你弟弟这边会进入移植前准备,进行强化化疗,清除病变骨髓,等待移植。”陈主任顿了顿,“沈小姐,这需要你尽快做出决定,并安排时间。”
“我确认捐献。”我说,“体检时间,你们安排,我配合。另外,陈主任,在我进行体检和最终捐赠前,我需要和我的家人签署一些必要的法律文件,确保捐赠过程中的权利义务清晰。这部分,可能需要医院方面提供一些便利,比如一间安静的会议室。”
陈主任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说:“可以。如果是对捐赠流程的知情同意,医院有标准文件。如果是其他私人协议,只要不违反法律和医院规定,我们可以提供场地。”
“谢谢。时间定好后,麻烦通知我。”
挂掉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蝼蚁般的车流和人群。
全相合。
真是天意弄人。
我打开邮箱,给林薇发了消息:“配型全相合。协议最终版准备好,打印出来。另外,帮我查一下,国内骨髓移植手术,供者通常需要住院几天?术后恢复期一般多久?我需要精确的时间成本计算。”
林薇很快回复:“收到。医学问题我找朋友问。协议已最终定稿,随时可以签。你决定什么时候摊牌?”
我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就明天吧。”我打字,“在医院。在他们最需要我,也最以为能拿捏我的时候。”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我拒绝了,“这是我自己的战争。但签完之后,可能需要你立刻介入,确保协议的法律效力。”
“明白。随时待命。”
下班后,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公司附近一家安静的西餐厅,点了一份平时舍不得吃的牛排,慢慢吃完。
然后去商场,买了一套非常合身、质感高级的黑色西装套裙,搭配了一双尖头细高跟鞋。又去美容院做了一个简单的护理。
我要以最好的状态,去打这场硬仗。
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为了告诉自己:沈念,你已经不同了。你不再是被他们随意搓圆捏扁的那个小女孩。你是年薪百万的投行总监,你有能力掌控自己的人生,包括如何处置你的骨髓,和你的亲情。
晚上,我仔细阅读了林薇发来的最终版协议。《骨髓捐赠补偿协议》的补偿金数额,经过再次校准,定格在一个足够有分量、又不会显得过于离谱的数字上。
我对着镜子,练习明天要说的话,该有的表情。
冷静,理智,不容置疑。
像对待一个最重要的商业对手。
第二天上午,我向张总又请了半天假。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点头:“去吧,处理好。”
我换上昨晚新买的行头,化了精致的淡妆,将两份协议装进一个质感很好的文件夹,打车前往仁济医院。
路上,我主动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用了一个新的临时号码)。
“妈,配型结果出来了,全相合。”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惊喜的、带着哭音的呼喊:“真的?太好了!老天有眼!念念,妈就知道你不会不管小峰的!你什么时候来医院?医生说要尽快体检……”
“我现在就在去医院的路上了。”我说,“不过,在开始体检和捐赠流程之前,有些事需要我们先明确一下。关于治疗费用,关于捐赠本身的一些安排。我已经跟陈主任说了,请她帮忙安排一间会议室,我们一家人,需要好好谈一谈。”
“谈?谈什么?”我妈的喜悦僵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丝警惕,“念念,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弟弟的病,其他事情都可以往后放……”
“正是为了沈峰的病能顺利进行,有些话才必须说在前面。”我语气平和却坚定,“避免后续产生误会和纠纷,影响治疗。妈,我已经到楼下了,见面说吧。”
不等她再开口,我挂了电话。
走进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我踩着高跟鞋,走在安静的血液科走廊里,背脊挺直,步伐稳定。护士站的小护士多看了我几眼,大概很少见到来捐献骨髓还穿得像来谈判的人。
陈主任已经在等我了,她看到我的打扮,也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态度:“沈小姐,会议室安排好了,在1703。你家人已经通知了。”
“谢谢陈主任。”我颔首,“另外,能否请您或者一位护士在场?作为见证。不涉及协议具体内容,只是见证我们家庭成员就医疗相关事宜进行了沟通。”
陈主任沉吟了一下,点点头:“可以,我让刘护士长陪你们一会儿。”
“感激不尽。”
我推开1703会议室的门。
我妈,我爸,还有穿着病号服、看起来虚弱但眼神复杂的沈峰,都已经在里面了。房间里气氛有些紧绷。
看到我进来,尤其是我这身打扮,他们三个都明显怔住了。
我妈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起身迎过来:“念念来了,快坐快坐。穿这么正式……刚下班?”她试图营造往常的亲切氛围。
我没有回应她的寒暄,径直走到会议桌主位,拉开椅子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
“爸,妈,沈峰。”我环视他们,“配型结果全相合,是好事。这意味着沈峰治愈的希望很大。”
“对对对,全靠你了念念!”我妈连忙说,挨着我坐下,想拉我的手。
我微微抬手,避开了。
这个动作让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峰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爸则低着头,搓着手,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在开始体检和捐赠之前,有几件事,我们需要达成共识,并落实在纸面上。”我打开文件夹,取出两份协议,推向桌子中央,“为了沈峰的治疗能顺利进行,也为了我们家庭今后能减少不必要的矛盾。”
我妈狐疑地拿起一份协议,只看了一眼标题,脸色就变了。
《造血干细胞(骨髓)捐赠补偿协议》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瞪大,声音发颤:“念念……这、这是什么意思?”
沈峰也挣扎着坐直身体,拿过另一份协议。我爸也凑过去看。
“字面意思。”我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一个防御也是掌控的姿势,“我自愿为沈峰捐赠骨髓。但同时,这次捐赠,对我个人而言,意味着时间成本、健康风险、精神压力,以及可能的工作影响。根据市场惯例和非亲属捐赠的通常做法,受赠方应对捐赠方给予合理补偿。”
“合理补偿?”我妈的声音尖了起来,指着协议上那个数字,“五十万?!沈念,你问你亲弟弟要五十万?你是要卖你的骨髓吗?!”
“妈,您这话不对。”我语气依旧平静,“首先,这不是‘卖’。骨髓本身无价,法律禁止买卖。这是基于捐赠行为产生的‘自愿补偿金’,补偿我的各项损失。其次,五十万这个数额,是参考了我的年薪、误工成本、术后恢复所需的营养和护理费用,以及同类案例的综合评估,有法律依据。”
“你放屁!”沈峰猛地一拍桌子,虚弱的身体让他咳嗽起来,但眼神却充满了被羞辱的愤怒,“沈念!我可是你亲弟弟!你救我,是天经地义!你居然跟我算钱?还五十万?你怎么不去抢!”
“天经地义?”我微微挑眉,看向他,“沈峰,你买房的时候,我出四十万,是天经地义吗?你每个月问妈要钱,妈转头问我要,是天经地义吗?在你和妈眼里,我的一切付出,不都是‘天经地义’吗?怎么轮到你需要我的骨髓救命了,我计算一下我付出的代价,就不是‘天经地义’了?”
沈峰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我爸在一旁嗫嚅道:“念念……都是一家人,算这么清楚……伤感情啊。你弟弟病着,急需用钱治疗,你这五十万……”
“治疗费用是另一回事。”我打断他,拿出协议的第二页,“治疗费用,我们可以按照比例分担。我是姐姐,我愿意承担一部分。这五十万,是单独针对‘骨髓捐赠’这一行为的补偿。两笔账,清清楚楚。”
我妈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我的鼻子:“沈念!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冷血无情的东西!你弟弟都快死了,你还在这里跟他算账!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啊?!”
“良心?”我终于冷笑了一声,“妈,您跟我提良心?那我们来算算良心账。我大学毕业那年,找到第一份工作,月薪五千。您说家里困难,让我每月寄三千回去,我寄了。后来我工资涨到八千、一万、两万……您要的钱也越来越多,理由永远是家里用钱,沈峰用钱。直到我在您手机里看到,您把我给的钱,转头就给了沈峰,还备注‘别让念念知道’。妈,这就是您的良心吗?”
我妈的脸色瞬间惨白。
“还有沈峰,”我转向他,“你大学毕业三年,换了五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八个月。每次辞职,不是嫌累就是嫌工资低。然后就在家打游戏,问爸妈要钱,问我要钱。你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因为我是姐姐,我欠你的。沈峰,我欠你什么?是欠你一个当牛做马、供养你一辈子的承诺吗?”
沈峰喘着粗气,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过去二十八年,我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从未计算过回报。但换来的是什么?是你们的理所当然,是变本加厉的索取,是背地里的算计和嫌弃。”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敲在寂静的会议室里,“现在,沈峰病了,需要我的骨髓。我可以给。但这是最后一次。”
我把另一份协议也推过去。
“这是《赡养费支付协议》。从今往后,我每个月会按照上海市标准,支付您二老赡养费,直到法律义务终结。除此之外,我不会再以任何形式给予任何经济资助。而你们,也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向我索取财物,或进行情感绑架。”
“这两份协议,签了。”我身体前倾,目光扫过他们三人,“骨髓,我立刻配合医院进行体检和捐赠。治疗费用,按协议比例承担。从此以后,我们之间,只剩下法律规定的赡养义务,再无其他瓜葛。”
“如果我不签呢?”我妈赤红着眼睛,嘶声道。
“那很遗憾。”我平静地收回协议,作势要放回文件夹,“捐赠是基于自愿原则。如果无法就捐赠的条件和后续的家庭关系达成清晰共识,我无法在可能存在巨大纠纷和后续骚扰风险的情况下,进行这次捐赠。沈峰的治疗,请你们另寻他法。比如,等待骨髓库的非亲属配型,虽然希望渺茫,时间也可能来不及。”
“你威胁我?沈念,你敢!”我妈猛地站起来,因为激动而摇晃。
一直沉默的刘护士长这时开口了,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沈太太,请冷静。沈小姐说的没错,捐赠必须完全自愿。任何强迫或道德绑架,都是不被允许的。而且,捐赠者如果心理压力过大,也会影响捐赠流程和术后恢复,甚至可能中途退出。为了沈峰先生能顺利得到救治,大家心平气和地沟通,达成一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刘护士长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妈部分的气焰。她颓然坐下,捂着脸哭起来:“造孽啊……我真是造孽啊……生出这么个冷血的女儿……”
沈峰死死瞪着我,那眼神里有恨,有怒,有不敢置信,还有深藏的恐惧——他怕我真的不管他。
我爸老泪纵横,看看我,又看看哭泣的老婆和生病的儿子,终于嘶哑着开口:“念念……非要……非要这样吗?就不能……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爸,”我看着这个一向软弱的男人,“和和气气的前提,是互相尊重,是权利义务对等。过去二十八年,我们这个家,有过和和气气吗?有的只是我对你们无休止的妥协,和你们对我的予取予求。今天,我只是想建立一个清晰的、对所有人都公平的规则。签了,沈峰有救,你们未来也有稳定的赡养费。不签,一切回到原点,但沈峰可能等不起。”
这是最后通牒。
会议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妈压抑的哭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沈峰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看了看哭泣的母亲,看了看无措的父亲,最后目光落在那两份协议上。生的渴望,最终压过了愤怒和羞辱。
他咬了咬牙,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签。”
“小峰!”我妈惊愕地抬头。
“妈……我想活。”沈峰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签了吧。”
我妈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
最终,在我、刘护士长的见证下,沈峰颤着手,在《骨髓捐赠补偿协议》上签了字。我爸我妈,则在两份协议上都签了字。
签完字,我妈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陌生,仿佛在看一个仇人。
沈峰则是彻底萎靡下去,签完字就扭过头,不再看我。
只有我爸,签完字后,深深叹了口气,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愧疚,有无奈,也许还有一丝释然?
我仔细收好签好的协议,站起身。
“刘护士长,谢谢您。陈主任那边,可以开始安排我的体检了。”我转向所谓的“家人”,“治疗费用的分担部分,根据医院账单,我会按协议支付。补偿金五十万,请在骨髓采集完成后一周内,支付到我的指定账户。如果逾期,我会保留法律追诉的权利。赡养费从下个月开始支付。”
说完,我微微颔首,拿起文件夹,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沉稳,坚定,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却终于由我自己掌控的明天。
身后,隐约传来我妈崩溃的哭声,和沈峰压抑的咳嗽声。
但,那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的战争,赢了第一场。
而真正的战役,或许才刚刚开始。我知道,他们不会甘心。五十万,他们很可能拿不出来,或者不愿意拿。签了字,也不代表他们会遵守。
但没关系。
白纸黑字,法律文件。
从此以后,我和他们之间,只剩规则,不谈感情。
走到电梯口,我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信息:“协议已签。可以启动后续法律保障程序了。”
然后,我按下电梯下行键。
电梯门光洁如镜,映出我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张总发来的微信:“项目有个紧急问题,方便的话,电话沟通?”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方便。十分钟后我给您回电。”
看,生活还在继续。
工作,责任,自我的价值实现。
那些试图拖垮你的,终将使你更加强大。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我走了出去,重新汇入医院熙攘的人流。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然后挺直脊背,大步向前走去。
前方,是体检中心,是即将到来的手术。
更是我亲手斩断枷锁后,那片虽然未知、却终于属于我自己的、辽阔而自由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