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在明家留了几日。
虽说,在这个家里,可能就只有逆子是真心实意地欢迎自己,但他还是凭借相当结实的脸皮,硬生生留了好几天时间。
这期间,明父明母还能维持表面的客套,但明承宇就没有那么多顾忌,时不时来两句冷嘲热讽。
第一天晚上,全家人回来时,发现家里多了个人。
若是旁人,还能轰出去,但这人是一国之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还能将人轰到哪儿去?
“居然大过年的来蹭饭?”就算是轰不走人,明承宇也不介意刺激刺激李昀。
谁知道,李昀一听见这消息,就立马转身,去了灶房。
明承宇:“???”
明令宜没好气地白了自家兄长一眼,抬手朝着人指了指,终究是没说什么,跟着李昀前后脚进了厨房里。
李昀刚挽起袖子,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一回头,见明令宜也跟着走了进来,不由一怔。
“你怎么进来了?”他转身,下意识就想将她往外引,“这里烟熏火燎的,出去等着便好。”
他鲜少下厨,动作本有些生疏局促,此刻更不愿让她瞧见自己这般模样。
先前明承宇的话,他没怎么放在心上。不过,也是因为明承宇的话,让李昀忽然意识到,自己认识明令宜这么长时间,他总是很喜欢吃明令宜亲手做的饭菜,而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能亲手为她做点什么。
当年两人还没有成亲时,他都还会带着明令宜去上山打猎,猎来的野山鸡什么的,还会就地取柴,亲手给明令宜做一顿烤山鸡。
如今回想起来,那真是太久了。
李昀想亲手为明令宜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碗最简单的羹汤。
明令宜却站着没动,目光扫过灶台上他略显笨拙摆弄的食材,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怕你把我们家厨房点了。”她语气平淡,却走上前,自然地接过他手中那捆有些散乱的青菜,“我来理菜。”
氤氲的灶火气里,她垂眸,纤细的手指利落地摘去老叶。李昀站在一旁,看着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脑子里忍不住冒出来一种想法,这样的日子,似乎的确不错。
他不再坚持,只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跃动,映亮两人之间方寸之地。锅里的水渐渐滚开,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混着柴火噼啪的轻响。
李昀取过一旁洗净的鲜鱼,动作小心地片下最嫩的部位。明令宜理好菜,转头便见他眉峰微蹙,专注地盯着手中刀刃,那模样竟比批阅奏章时还要认真几分。
她没出声,只静静看着。看着他笨拙却仔细地将鱼片码入滚汤,看着他因蒸汽扑面而微微眯起的眼,看着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汤的鲜香渐渐弥漫开来,奶白的汤汁在锅里翻涌。
李昀盛出一小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尝尝咸淡。”
明令宜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嗯。”明令宜点点头,“味道不错。”
只这一声,李昀眼底便漾开笑意。
厨房狭小,两人衣袂偶尔相触,气息交织在食物的香气里。
谁也没再多话,只有锅勺轻碰的叮当,和着窗外隐约的爆竹残响。
这一餐饭,终究是两人一同完成的。
明承宇在看见自己妹妹跟李昀一前一后从厨房出来后,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出息!”
明令宜翻了个白眼,“的确是没有兄长有出息,你都敢指挥皇上进厨房给你做饭了。”
明承宇:“!!!”
李昀这时候也听见兄妹两人的对话,想了想,还是主动更正道:“不是给他做的,是给你。”
明令宜一时有些无语,她颇为无奈看了李昀一眼。
明承宇:“……”
岂有此理!
那之后,李昀在明家小院又留了几日,每日只是安静观察着。
他看明令宜晨起在井边打水,身边有人帮忙,将水桶里的水倒进一个小壶里,去浇灌旁边的菜园子。
正午有阳光出来时,她就仰脸去接下的日光,累了就休息;看她午后窝在母亲身边学剪窗花,手指翻飞间碎红落了满裙;看她黄昏时被兄长逗得追打出去,笑声惊起槐树梢头的雀。
她眉梢眼角都是松快的,像一株终于移回故土的植物,每一片叶子都舒展开,呼吸着熟悉的风。
那是他在京城深宫里,许多年不曾见过的鲜活。
李昀忽然有些想不起来,在京城的时候,明令宜是不是也有这样恣意的模样。
他是想要明令宜一世安康,每日都有好心情,但若是将人强行带回去,他在皇城里,可能永远也看不见这般模样的明令宜。
早之前心里已经下的决定,经过这几日,不过是更加笃定了而已。
离京前夜,李昀站在院中一棵老腊梅树下。
金黄色的腊梅在雪夜里绽放,浓郁的花香气几乎萦绕在整个院子里,就连站在树下的李昀,身上都不可避免地被这样的味道沾染。
明令宜提着灯寻来,光晕将她身影拉得细长。
“今夜就要走?”她问。
明令宜能看清楚眼前李昀这一身,可不是要准备就寝的样子。
何况,两人之间,对方的一举一动,就能让彼此看出来是什么意思。
今日晚上吃饭时,李昀主动敬了她家里人一杯。虽然没什么多余的话,但那时候,明令宜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想。
如今,她被李昀叫出来,院子里就只有他们二人,明令宜还有什么不清楚?
“嗯。”李昀颔首,目光落在她被暖光柔化的轮廓上,“江南水土养人。”
顿了顿,又道:“你留着罢。”
明令宜怔了怔,灯影在她眸中晃了晃。
李昀没再多言,只伸手拂去她发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碎叶,动作轻得像碰触一场易醒的梦。
明令宜:“不等到明日再离开吗?”
李昀笑着摇摇头,“边关还有战事,我这一来一回,也耽误了不短的时间。何况,我不喜欢送别的场面。”
但是,他在离开之前,又想要见一见明令宜,这才有了今夜话别。
明令宜听见“边关战事”这几个字的时候,眉心一蹙。
“万事小心。”
李昀颔首,“李砚和岳父岳母那边,就劳你费心。”
想了想,李昀似乎还是有些不死心,“上京城到江南,走水路也很快,若是想来京城,记得提前让人捎一封信来京城。你都能联系上李砚,想联系我,应该更容易吧?”
他的私印都一直在明令宜手中,只要明令宜想,他就能随时知道她的动向。
月明星稀,马车远去时,明令宜倚门目送。
明承宇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明令宜身后嘀咕:“真舍得放你留下了?”
她没回头,似乎也没有对自家兄长的出现感到意外。
明令宜只望着官道尽头渐散的尘烟,轻轻“嗯”了一声。
明承宇见她神色平静,忍不住又凑近了些:“他倒是真转了性。”
明令宜转身往院里走,唇角却微微扬起。
李昀千里迢迢过来寻到她时,她不也没想到?
夜风拂过,梅香裹着雪气扑了满襟。
明承宇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揉了揉她发顶:“不冷吗?大半夜的还在这儿吹冷风?赶紧回屋里去!”
别的话,明承宇没多说一个字。
今日李昀做的事,倒是让他高看几分。
李昀走后,明令宜的日子看起来与从前并无二致。
她依然每日晨起浇灌自己亲自开辟出来的那一小片菜畦,午后陪母亲聊聊天,燃香抚琴,黄昏时家中炊烟袅袅,一家人阖家欢乐。
只是夜深人静时,那些白日里被忙碌压下的思绪,便如潮水般漫上来。
比如今夜。
她又一次在半夜醒来。窗外月色清明,腊梅的香气透过窗缝丝丝缕缕钻进来——与李昀离去那夜一般无二。
明令宜披衣起身,从妆匣底层摸出那枚温润的私印,握在掌心。
前两日,明令宜将李砚送到码头。
小团子倒是懂事,分开的时候也没有哭闹,甚至都没说什么让她一块儿去京城的话。
“阿娘,你跟外祖和外祖母在家里等我,我放假就过来找你们!”
小小的人儿在船上,被身边的护卫抱起来,还奋力朝着岸上的明令宜等人挥着小胳膊。
家里忽然少了两个人,其实原本先前家里也没多两人,但现在明令宜就是觉得有些冷清。
明令宜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第二日,明令宜就提出了自己要去外面走走的想法。
“这江南你熟悉吗?你一个人怎么让人放心?”明母拉着明令宜的手,有些担心道,“不如让你兄长跟你一块儿?”
明令宜是想去寻庄如韫。
她在江南一带,的确没什么认识的朋友,除了庄如韫。
明令宜摇摇头,“我都这么大的人,不过是独自出门,不会有什么事。兄长也有自己的事情呢,何必让他总是跟着我在一处?”
明令宜当日就给庄如韫去了信,她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这封信对方能不能收到。
当初庄如韫给她地址的时候,还说了一句,她们庄家在扬州一带,铺面很多,宅子也很多,她也不一定一直留在家里,可能在外面,收到信的话,也许还要一点时间。
明令宜倒是不介意的,她现在反正是闲人一个,去哪儿都是玩。
没想到,明令宜这封信送出去不到三日时间,庄家的马车就直接到了明家的门口。
管家去开了门,很快折返,手里拿着一张帖子,神情微妙。
“庄家小姐派了马车来,说是前些日子收到小姐的拜帖,便直接派来了马车,接小姐过去。”
管家将烫金的帖子递给明令宜,“人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明母一听是庄如韫,虽然她不认识这位姑娘,但听自家女儿提过是她前段时间在京城认识的人。如今又听到人家竟然还亲自安排了马车上门来接,明母不由诧异。
“这位庄小姐也太客气了些。”
明令宜展开帖子,上面是庄如韫熟悉的字迹:“闻君至江南,特遣车马相迎。新得雨前龙井,并几卷江南风物志,待君同赏。”
这时候又听见母亲的话,明令宜不由失笑:“她是江南本地人,说要尽尽地主之谊。”
明母:“人家这礼数做得周全,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你去从库房里选一样合适的物件,既然是上门做客,也不能空着手去。”
明令宜颔首。
“对了,这位庄家的小姐,家中是做什么的?”明母问。
她从前在京城的时候,似乎没听过什么庄姓人家。
明令宜掩唇一笑,“阿娘可知道江南水路,民间有一家造船的,很有名的商户?”
明母就算是不操心外界的事,但是庄家商铺,在外面到处都是,其中家喻户晓的,就是一家船行。
因为在江南一带,做出海生意的商户可不少,但是能造船出海的船行可不多。其中,就以庄家的船行最为出名。
就连庄家的铺子的标志,都是一艘大船,在船帆上,刻着一个“庄”字。
明母惊讶,随后眼里又有些心疼,她是知道明令宜当初一个人在上京时,开了酒楼,做生意来养活自己。所以,在知道了庄如韫的身份后,明母以为这是当初明令宜做生意时,结交的朋友。
明令宜不知明母心中所想,收拾一番,准备出门。
走到门外,果然见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着。车辕旁立着一位中年妇人,衣着素净,仪态端方,见了明令宜便含笑行礼:“明小姐安好。奴婢奉我家小姐之命,特来接您。”
马车内布置得极为雅致。软垫是苏绣的竹纹,小几上摆着紫砂茶具,一角还放着几卷新书,正是庄如韫提及的风物志。车行平稳,几乎听不见辘辘声。
那妇人虽是被庄如韫安排过来接明令宜,但并不是个聒噪话多的,只在明令宜上车后,介绍道:“小姐收到明小姐的信,就启程到了这边的庄子。从明小姐的家中到别院,约莫半个时辰。”
明令宜微微一愣,没想到庄如韫竟然还特意过来,迁就了她。
“真是麻烦了。”她说,然后这才靠在软垫上,随手翻开一卷书。
马车驶过青石板路,窗外渐渐出现大片梅林。这个时节,红梅正盛,如云霞铺展。
“到了。”妇人轻声提醒。
明令宜掀开车帘,便见一座清雅别院隐在梅林深处。院门处,庄如韫披着一件月白斗篷,正含笑望来。
“可算来了。”庄如韫上前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笑意,“我接到你的信笺时,还以为是有人在捉弄我呢!”
明令宜也笑,“当初不是约好了吗?我若是到了江南,必然是要来叨扰一二的。这江南风光,我这么一个外地人,还需个本地人带着我玩玩啊。”她说着,将母亲备下的一柄玉骨折扇递上,“今日拜访,家中也没什么可拿得出手的,这折扇,庄大小姐看看可还合乎心意?”
庄如韫又不是不知道明令宜什么人,听见这话,“明小姐说笑了,我在你跟前,哪里还算是什么大小姐?”
话虽这样说的,但庄如韫更多的还是打趣。
能从一国之君的眼皮下离开京城,还是在对方不愿意放手的情况下,这般全须全尾地离开,谁能不承认明令宜是很有些本事?
明令宜来江南还能想到自己,这就已经让庄如韫欣喜不已。
她说这话的时候,从明令宜手中接过折扇,展开一看,饶是见过不少名贵好物的她,也不由啧啧称奇。
折扇的扇面是前朝名家所绘的寒梅图,清雅至极,与眼前梅林相映成趣。
这东西,贵得不是材质本身,而是上面的这幅画。
“这般雅物,我甚是喜欢。”庄如韫没有扭捏,收下就携了明令宜的手,“走,今日阳光正好,园子里的梅花开得最好,我们边赏边聊。”
两人并肩步入别院。园子依山势而建,曲径通幽,移步换景。
红梅、白梅、绿萼梅……各色梅花或簇拥枝头,或斜逸而出,暗香浮动。
庄如韫熟稔地介绍着园中景致,何处观梅最佳,何处听泉最妙,何处曾有名士题咏。明令宜听得出神,她从前从未体会过手帕交一同游园是什么感觉,今日倒是体验了一回,
行至一处临水敞轩,早有侍女备好了茶点。雨前龙井的清香混着梅香,沁人心脾。
两人正说着江南的时令风物、趣闻轶事,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
一名庄家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匆匆穿过梅径,来到敞轩外,虽面色竭力保持镇定,但眼中激动的光芒却掩不住。
他先对庄如韫躬身一礼,声音因刻意压低而略带沙哑:“小姐,京中八百里加急传来的消息!”
庄如韫眉梢微动:“什么事?”
她以为是跟家里生意有关,没想到……
管事深吸一口气,语气兴奋:“北境大捷!匈奴王庭被击破,听闻老单于率残部远遁草原深处,但途中疾病而亡。皇上御驾亲征,不日将凯旋回京!”
要知道他们庄家前段时日才准备做朔北的生意,如今朔北大捷,对于他们庄家而言,那就是极好的消息。
庄如韫听见管事的话后,迅速看了明令宜一眼,挥手让管事退下。
敞轩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梅花瓣飘落水面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似乎变得格外清晰的鸟鸣。
庄如韫:“这是天大的喜讯。”她看着明令宜,“皇上文韬武略,终结北患,实乃万民之福。”
明令宜回过神,点了点头,“是,是喜讯。”
“你,不准备上京去恭贺吗?”庄如韫试探着问。
明令宜低头抿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似乎也熨帖了方才瞬间紊乱的心绪。
听到庄如韫现在这话,她神色一愣。
她好不容易得了自由,真的还要回去吗?
但这个念头刚浮现在她心头,明令宜想到的却是李昀在临走之前对自己的保证。
她去哪儿,李昀都不会阻拦。
去上京城,也是一样,李昀也不会将她强留在京城。
那似乎,去看一看,也未尝不可?
明令宜想到离开之前,李昀还因为自己说想小团子会去上京城而吃醋。
若是她忽然出现在京城,那时候李昀见到自己时,会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