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的传统是大年初二开始走人户。
明家早就没什么别的亲戚,就算是有,明父搬来江南隐居后,也差不多渐渐失了联系。
不过,到了新的地方,也认识了新的朋友,过几日还是要去友人家中小坐。
这些跟明令宜倒是没什么关系,她本来就不爱这些宴会,明父明母也没打算带着她,倒是李砚对江南的一切都感到很新鲜。
他不闹着明令宜,就眼巴巴看着自家舅舅。
明承宇能怎么办?当然是让他如愿以偿。
如此一来,这个家里,倒是只剩下明令宜最是清闲。
这一日,清晨的雾霭还未散尽,庭院的白墙黛瓦都蒙着一层湿润的灰蓝色。明令宜披了件莲青色的夹棉斗篷,抱着个素白陶罐,独自出了院门。
昨夜后半夜落了场细雪,不大,只在屋瓦、枝头、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谁不经意撒下的糖霜。空气清冽干净,吸一口,心肺都透着凉意。她沿着小径往后山走,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偶尔踩到枯枝,发出极轻的“喀嚓”声。
山腰有片老梅林,是她前几日发现的。
此时梅花开得正好,红梅如血,白梅胜雪,香气被这雪后的寒气一激,愈发幽冷彻骨。
这么冷的天气来赏梅,她肯定是不乐意的。
但是,这天气正好适合采雪。
明令宜寻了株开得最盛的白梅,枝头的雪最是干净。她踮起脚尖,用一把小小的银匙,小心翼翼地拂下花瓣上的积雪,接入陶罐中。
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雪触手冰凉,很快指尖便泛了红,她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收集着那一点晶莹。
若是为了口腹之欲,这点寒冷,她不喜欢也能忍耐。
这是江南的雪,不比北地的厚重,却格外细腻清润。母亲说,用梅花上的雪水烹茶,别有一番清韵。
多储存几罐子,还可以用来做些点心。
李砚从前就对她做的各式各样的点心没有抵抗力,喜爱得不行。
罐子将满时,明令宜听到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兄长的,也不是家中仆役的。那脚步沉稳,却带着一丝匆促,踏碎了林间的寂静。
明令宜的手顿了顿。
在后山,鲜少有人,更别说像是今日这样过年的时节。
脚步声在她身后几步远处停住了。
明令宜倏然转过身,手中拿着的那把小小的银匙被她紧紧地拽在手心里。
“谁?!”
她厉喝道,也不知道这声音究竟是为了吓住来人,还是只为了给她自己打打气。
但当明令宜转身看清楚那脚步声的主人是谁后,她不由睁大了眼睛。
随后,明令宜有些没出息地重新低头。
她垂下眼帘,看着罐中莹白的雪,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风穿过梅林,带着雪沫和冷香,拂过她的鬓发。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背上,灼热得几乎要穿透那层莲青色的斗篷。
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
最终,她轻轻盖上陶罐的盖子,面上看起来好似还很镇定,但心头早就已经翻江倒海,巨浪滔天。
“李昀?”
说实话,短短的这个呼吸的时间,明令宜还是没敢确认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真的。
对方这时候不应该是在朔北军中吗?
朔北距离江南千里,李昀怎么可能出现在自己眼前呢?
可是眼前的人看起来不像是作假。
李昀就站在几株红梅之间。
他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的墨色大氅边缘沾着泥渍,风尘仆仆。头发未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简单束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连夜赶路未曾好好歇息。
可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四目相对。
梅香清寒,雪光寂寂。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昀是觉得自己是应该会有很多话想跟明令宜聊一聊的。
千里跋涉而来,在路上,他想了很多。
有想过要质问明令宜为什么不告而别。
也想要问她究竟有没有心,既然说好了新春佳节一同看烟火,就算是今年有些意外的情况,那是不是即便他在京城里,明令宜也会想要偷偷跑掉?
他难道就这么不值得她信任吗?
是有太多的为什么,但在这一刻,李昀幽深的视线撞进对面的人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明令宜先开了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刚采完雪的闲适:“还真是你,你怎么来了?”
这话说得仿佛李昀只是寻常访友,而非跨越千里、突兀地出现在这江南清晨的梅林。
李昀因她这太过自然的语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不爽。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子碾过薄雪和落梅。
刚才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火和酸涩,这一刻因为明令宜过于冷静平淡的声音而再一次腾升而起。
李昀猛地又向前逼近两步,几乎要撞上她怀中的陶罐。玄色大氅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碎雪和残梅。
“我怎么来了?”李昀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明令宜,你倒问得出口。”
明令宜被他迫人的气势逼得后退,脊背抵上冰凉粗糙的梅树树干。
她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陶罐,指尖掐得发白,面上却还强撑着那副平静模样:“你……你先别靠这么近。”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李昀。
所有在路上反复咀嚼的质问、思念、不甘,在她这般疏离的姿态前全化作了汹涌的怒意。他一把夺过她紧抱的陶罐,随手撂在积着薄雪的地上。
素白陶罐咕噜滚了两圈,幸而未碎,只是里面莹白的雪撒了些出来,混进了泥土。
“我的雪……”明令宜心疼地低呼一声,想去捡,手腕却被李昀铁钳般的手握住。
“看着我。”他命令道,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沉风暴。
这种时候她还有心情去担心她的陶罐她的雪?
李昀后槽牙都快要被自己咬碎。
明令宜被迫抬头,迎上他灼烫的视线。那里面翻腾的怒气、疲惫,还有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激烈情绪,让她心尖发颤。
“李昀,你弄疼我了,你先放开……”
话音未落,所有未尽的话语都被堵了回去。
下一秒,阴影笼罩下来,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冬夜的寒意,以及李昀再也无法压抑的滚烫气息,狠狠攫住了眼前人的唇。
那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怒气、不甘、思念的吞噬。
李昀的唇还有些冰凉,力道却重得让明令宜吃痛,齿关被轻易撬开,攻城略地,不容抗拒。
雪后的冷香、梅花的幽冽,瞬间被他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覆盖。
明令宜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种时候,她的确是没再能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刚才被打翻的陶罐和冬雪。
她徒劳地推拒,手腕却被面前的人另一只手轻易扣住,压在树干上。
当明令宜被跟前的人松开时,她浑身发软,全靠身后梅树和被李昀环在腰间的那强有力的胳膊支撑才没有滑下去。
唇上火辣辣的,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铁锈味,不知是谁的唇破了。
莲青色的斗篷在刚才的挣扎中散开些许,露出里面月白的袄子,领口微乱。
明令宜有些急促地喘着气,胸口起伏,眼中早就没了先前的平静,只剩下大片的水光潋滟,眼尾飞红,像抹了胭脂。
睫毛湿漉漉地颤着,沾着不知何时沁出的泪意。那紧抿的、微微红肿的唇瓣,此刻正不受控制地轻轻哆嗦。
她不敢抬头,只盯着李昀胸前大氅上沾着的泥点,视线都是虚浮的。
脸上热得发烫,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与周遭的白雪红梅映衬着,可怜又靡艳。
怀里空了,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抢夺陶罐时的触感,此刻却只能无措地蜷缩着,抓住自己斗篷的边缘。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一点细弱的气音。
风又起,吹落枝头几点雪沫,凉凉地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她轻轻一颤,终于抬起那双洇着水汽的眸子,那双眼眸中水光晃晃悠悠,几乎要坠下来。
“你王八蛋!”明令宜不客气地骂出口。
只不过,这话配合着她此刻的娇态,实在是没什么威慑力和凶悍气。听起来,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这就王八蛋?”李昀手臂收紧了些,明令宜便直接撞到了他的胸口,“那你舍弃我算什么?”
明令宜:“……”
这,也不至于用舍弃二字吧?
有这么严重?
“明令宜。”李昀看了眼落在不远处的陶罐,连名带姓地叫怀中的人,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北方冬夜的寒气,“你倒是好兴致。”
这话谁能听不出来他的不爽不悦?
明令宜也是个硬脾气,她伸手推开跟前的人,顺着李昀的视线,蹲下身,将刚才被李昀打倒的罐子重新抱在胸前,微微抬了抬下巴,“江南雪薄,胜在清甜,采一些烹茶,自然算好兴致。”她目光掠过他衣摆的尘土,“比不得皇上,朔北风雪兼程,还有闲暇来这乡下地方。”
不务正业,明令宜这话只能在自己心里小声嘀咕。
毕竟,她不得不承认,在心底,因为李昀的这番“不务正业”,她有感到欣喜。
“闲暇?”李昀几乎要气笑了,又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两步的距离,他身上的寒气混合着淡淡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我是想我若不来,你这辈子是不是都要藏起来。”
明令宜有点心虚,她之前的确是有这个打算的。但是现在她可不想表现出来,迎上李昀灼人的视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躲到哪里去?不过是换一处赏梅罢了。”
李昀:“!”
他有朝一日,真能被明令宜气死。
先前是真担心,如今看见人就在自己眼前,活生生的,比记忆中清瘦了些,气色却好,眼神依旧是那般狡黠又通透,仿佛离开他,她果真过得不错,李昀觉得自己是真没办法不生气。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火起,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失落。
“换一处赏梅?”他重复着她的话,语气危险地上扬,“明令宜,你到底有没有心?京城的高楼烟火,你说不要就不要了?连句话都不留,你就这么……”他顿了顿,终究没再把那句“厌弃了我”说出口,转而成了压抑的低吼,“这么不信我?”
梅林寂静,只有他的尾音微微发颤,泄露了一丝竭力隐藏的情绪。
明令宜抱着陶罐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瓷器贴着她的掌心。她看着他眼下的青影,看着他大氅上未化的雪粒,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一路疾驰,他定然是抛下了朔北军务,不顾一切赶来的。
心尖像是被那梅枝上的雪冰了一下,又迅速回暖,泛起细密的疼。
“若是我说信,你能同意我随意从上京往返江南,留在江南陪我爷娘?还是你能同意我一年四季,随意奔走,不在你的人的监视之下?”事到如今,明令宜反而没有想要继续遮掩,看着跟前站着的男人,认真问。
或许今日并不是最好的时机,但有的人,有的事情,有的决定,或许从来就没有最好的时机一说。
捂着藏着掖着,或许永远都等不到最好的时机。
李昀被这么一问,愣了愣。
他没有一丝准备。
明令宜这话的意思显然是放任她一个人在外面,这他如何能同意?
她不在自己的视线中,他就会担忧焦躁。更别说,像是明令宜口中说的那般,距离京城百里千里远的异乡。
明令宜看出来李昀的迟疑,“你看,就算是我相信你,你也不能同意。所以,我也不是故意想要瞒着你离开。”
这都是因为她知道李昀不会同意,才出此下策啊。
李昀听着耳边明令宜那很是有理有据的辩解声,他是真直接被人气笑了。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好像都是自己的问题,这才让她不得不瞒着自己离开?
“油嘴滑舌。”李昀说。
明令宜:“……”
他可不想听这些歪门邪道的辩解。
下一刻,李昀伸手就拉住了明令宜细瘦的胳膊,低头,像是惩罚似的,咬了咬她的下唇。
明令宜吃痛,“唔”了声,但却给了李昀更多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