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令宜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心口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程毅低声对李砚说了句什么,小太子点点头,松开抓着程毅衣角的手,歪着头朝明令宜看过来。
当撞上明令宜的目光后,李砚心里最初的那点犹豫和不安,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欣喜。
下一刻,薄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走到近前时,李砚仰起小脸,认真地看着她。他生得极好,眉眼像极了李昀,但脸颊还带着孩童的圆润。
然后,他伸出小手,有些迟疑地,轻轻拉住了她的裙角。
“阿娘。”他声音软糯,却喊得很清晰,“除夕安康!”李砚的小手攥着明令宜的裙角,声音清亮,“愿阿娘新年吉庆,福星高照,万事胜意。愿来年风调雨顺,四海升平。”
明令宜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她倒是想要教训眼前的小团子两句,毕竟堂堂东宫太子,这么一溜烟就从京城跑出来,若是被朝中的大臣知道,指不定是要被上折子训斥的。但最终,明令宜只是握住了那只拽着自己裙边的有些微微冰凉的小手,低声问:“冷吗?”
李砚摇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小声补充:“新春佳节,就应该家人团聚。阿娘不在京城,不想留在京城,所以我就来找阿娘啦!”
说完,他张开短短的手臂,有些笨拙地环住了明令宜。
明令宜:“”
嗬!
抱着自己的小团子心里打着什么样的主意,她这个做亲娘的,难道还能不知道吗?
这话说得叫一个冠冕堂皇,好似很是体谅自己,特意下江南来同自己团聚。
想要用这样的理由,来掩饰他擅自离开京城的错处,这小算盘珠子打的声音可真是太响了。
李砚眨了眨眼睛,“娘亲难道不想跟我一块儿团圆过新年吗?可是我也很想外祖母外祖父。”
明令宜:“”
明知道是这个人小鬼大的小团子在做戏,但是在听见耳边传来的软乎乎的小奶音时,她还是忍不住心软。
算了。
明令宜心想,若是真将李砚带回家里,不用多想,阿爷阿娘定然是欢喜的。
明令宜闭上眼,复而睁开,将小团子从地上抱起来。感觉到怀中这小小身躯的温度,和颈窝处一点温热的湿意。
“这次就算了,再敢有下一次,就算是你跑来了南边,我也是有法子让人把你送回去,让你好好在路上吃吃苦头的。”明令宜故作凶巴巴地开口。
李砚哪能被明令宜吓住?他就没见过明令宜真对自己发火,他嘿嘿一笑,却也乖巧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我也只是思念娘亲啦!”
明令宜:“”
这嘴巴这么甜,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反正她觉得自己可没有这般哄人的本事。
至于李昀
明令宜脑子里在想到对方时,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
好像李昀也没他儿子这么会哄人开心。
程毅站在几步外,垂着眼,没有打扰这对天底下最在尊贵的母子相聚。
明令宜没那么大的力气,她抱了李砚一会儿,就松开手,将人放在地上,替李砚拢了拢狐裘。“走吧,”她指了指不远处的自家兄长的方向,“先去你舅舅那儿。”
李砚哒哒着小脚步跑了过去。
明令宜看着在程毅身后的那些船工,这些人只是程毅聘请的干活儿的人,等到将这一船上的李砚的东西卸下来,也该收工,回家准备吃年夜饭。
没人关注她跟程毅这儿。
程毅在带着自家主子出来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眼前这一幕。
在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时,程毅很干脆地在明令宜面前跪下。
“下官见过娘娘。”
明令宜没有应声,她可担不起程毅的这声“娘娘”。
但是她也没有让程毅起来,因为她心里不怎么高兴,更是因为她知道,程毅出现在自己跟前,意味着什么。
程毅没得到起身的话,也不敢抬头,规规矩矩跪在地上。
片刻后,明令宜这才看向他,“主子不懂事,难道李昀安排在他身边的你,也是个不懂事的?”
程毅:“属下知罪。”
“那你有什么罪?你先说来听听。”明令宜面上没什么表情。
程毅:“在太子殿下想要离开京城时,属下没能及时劝阻。”
“就这么一点?”明令宜显然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
程毅:“即便是太子殿下离开京城,为了掩人耳目,身边没有带够足够的人手。”
这也是他的罪过。
明令宜轻笑一声,像是觉得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
“就这些吗?”明令宜问,“若是你不愿意说实话,那我就只能让你今夜都跪在码头。太子身边无人,你说,你到底对得起谁?”明令宜冷声说。
她用程毅自己说事,定然是拿捏不了程毅。
但是用李砚说事,程毅不得不掂量一二。
作为李昀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程毅这些年可都一直在李砚身边,看着太子长大。
要说这个世上,程毅最不会背弃的人,除了李昀,也就只有现在他服侍的太子李砚了。
明令宜如今的这番话,无疑是拿捏住了程毅的七寸。
就算不是因为李昀的命令,程毅在李砚身边这么多年,也不可能真放任后者身边没人。
“娘娘!”程毅低头,“还请娘娘恕罪。”
程毅的确是存了让太子殿下找到明令宜的念头的,不然的话,若是他执意要拦住李砚,即便李砚是太子,也不可能走出东宫。
他是李昀放在李砚身边的人,最主要的职责,就是保护李砚的安全。
但如今他纵容太子殿下做的事情,并没有将太子殿下的安危放在首位,这就是大忌。
即便是日后李昀知晓,他恐怕不死也是要脱一层皮。
“殿下为了配合娘娘,让皇上的人失去了娘娘的踪迹。如今,皇上定然已经收到了消息,在京中加派人手,搜寻娘娘的下落。属下是想着太子殿下既然知道如何跟您取得联络,而皇上”
程毅的话只说了一半,但明令宜已经抬手,让他可以停下了。
程毅的话,佐证了明令宜的猜想。
后者果然如此。
明令宜:“现在李昀收到消息了?”
程毅:“”他是不想承认的,但是谁让他家主子娶的娘娘,并不是个好糊弄的,就算是他不承认,怕是明令宜也不会相信。
程毅点点头,“小殿下身边除了属下之外,还有皇上安排的暗卫,这些人,就算是属下,属下也不知道。”
所以明面上看起来只有他一个人护送李砚下江南,事实上,李砚身边还有暗卫。
“李砚知道吗?”明令宜问。
程毅摇头。
“太子殿下年纪尚小,主子安排的这些人,只为护殿下周全。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殿下并不会知道这些人的存在。”程毅说,至于一般的危险,他们这些太子护卫,也早就解决。
若不是因为知道太子殿下身边还藏着这么一群人,就算是借给程毅一百个胆子,他也不可能真的敢一个人将李砚从京城里带出来。
明令宜点点头,她松了一口气。
“娘亲!”
不远处的李砚冲着明令宜招手,“回家!”
李砚在看见程毅跪在自家娘亲身边时,神色有些疑惑,他倒是想要过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还没有迈出去一步,就已经被明承宇拉住。
“小花朝去哪儿?”明承宇笑眯眯问。
李砚:“程护卫干嘛跪下了?他这一路颇为照顾我,我要去问问娘亲,可别惩罚他。”
他要离开上京,都是他一个人的主意,身边没有任何人挑唆。
明承宇没放手,只是看着身边的小团子开口道:“程毅见了你父皇时,是不是也要跪下来回话?”
李砚想了想,点点头。
明承宇:“那你身边的人见了你娘亲,是不是也一样?”
李砚“哦”了声,若是娘亲只是例行问话的话,程毅跪着回话,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明承宇笑了笑,“那你还过去吗?”
李砚乖巧摇了摇头。
明令宜在听到李砚的声音后,正巧她要从程毅口中了解到的事已经都知道了,转过身,就朝着码头停靠的马车走去。
在转身之际,明令宜脚步微微一顿,思来想去还是开口让程毅从地上起来。
“不管你是李砚的人,还是李昀的人,要打要罚,也轮不到我来做主。起来吧,日后见到我也不用动不动就跪下,我可担待不起。”
说完这话后,明令宜脚步不再停顿,大步朝着李砚走了去。
至于程毅,也不敢在原地多停留,赶紧追了上去。
不管如何,他都是太子身边的护卫,不能离开太子殿下身边。
明令宜的话,他哪里敢真的当真?
李砚的到来,无疑是让明父明母都开心不已的。
当马车停在庄园外,李砚还站在马车上时,看着眼前的园子,不由“哇”了好几声。
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白墙黛瓦掩在薄雪后,院墙内探出几枝老梅,幽香暗浮。门前石阶被扫得干干净净,两只石狮子憨态可掬地蹲着,顶上积着软软的雪帽子。这与京城雕梁画栋、规矩森严的宫殿截然不同,处处透着疏朗自在的气息。
院子门口还有潺潺的溪水流淌而过,古树虽在冬日不是翠绿,却也是深青,不见多少萧瑟。
“哇——”李砚张圆了小嘴,被明令宜抱下马车时,脚踩着被雪浸得微润的青石板路,新奇地左顾右盼。
明承宇在接到了李砚后,就已经让人给家里送了信。
这些年爷娘隐居江南,虽然从来不说,但又怎么可能不惦记自己的小外孙?
毕竟当年李砚还在襁褓中时,都是明母一手带大。
“小花朝,快进来!”
闻声,李砚猛地抬头。
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相互搀扶着,从敞开的大门里急急走出。
明母穿着绛色棉袄,明父披着深灰大氅,脸上尽是经年风霜刻下的皱纹,此刻却都因盛满笑意而格外柔和温暖。
他们眼底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李砚愣了一瞬,记忆深处那点模糊的、属于襁褓时期的温暖气息,忽然就清晰了起来。
他应该是不记得家里长辈的模样的。
但是现在,李砚松开明令宜的手,毫不犹豫地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朝两位老人跑去。
“外祖母!外祖父!”
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全然的信赖与欢喜。
他还在东宫的时候,就听身边的羽衣和烟霞两位管事姑姑说过,年幼时,他被父皇送到了外祖母身边,被外祖父和外祖母亲自养在身边。
他是被外祖一家捧在手心里的。
只不过后来,外祖父一家离开京城,这才没能时常见到他。
可就算是这样,他每年生辰,都会收到外祖一家从江南寄送而来的生辰礼。
他的生辰,在宫里是不能大办的。但是每年,外祖一家都不曾忘记。
李砚跑得太急,脚下的薄雪湿滑,在最后两级台阶上差点绊倒,被明父“哎哟”一声,一把稳稳接住,抱了个满怀。
“哎哟,我的小乖孙!”外祖母的手颤巍巍地抚上他的脸蛋,触感温热而粗糙,“可要当心啊!这路可滑着呢!竟然长这么大了,让外祖母好好看看”
李砚仰着脸,任由老人家的手抚摸,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样子,怎么看都怎么让人觉得可爱,乖巧听话得不行。
明令宜在后面看着,不由伸手揉了揉眉心。
她从前可不见李砚这么会讨巧卖乖的,没想到这才多少时日不见,他就这般“无师自通”。
李砚可不知道自家娘亲心里在想什么,可能是血缘带来的天然的亲近感,他是真觉得外祖一家人,哪哪儿都好,每个人都喜爱他,他自然也要喜爱每个人。
等到用年夜饭的时候,明令宜跟明承宇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见了一抹无奈。
原本以为是家里四个人久违的团圆饭,没想到因为李砚的忽然到来,家里的爷娘,是半点都瞧不见他们俩兄妹,眼里就只剩下了小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