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月独立窗前,雨水飘进来,打湿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轻轻抚摸着袖中那枚自幼佩戴、从不离身的半块玉佩,玉佩温润,上面雕刻着模糊的海浪与明月图案,与任何已知的世家纹饰皆不相同。
“母亲……宝月号……东瀛……”她低声呢喃,眼中寒光凛冽,“若真与你们有关……这笔账,也该算一算了。”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并未唤人,只是从案下暗格中取出一套特殊的文房——一种近乎透明的特殊纸张,以及一种写后片刻字迹便会消失的墨水。她提笔疾书,字迹秀丽却带着锋棱,一连写了数张,内容各异,有的像是乐坊曲谱,有的像是酒楼采买单,有的像是寻常家书。
写毕,她轻轻摇动书案旁一个不起眼的银铃。铃声清脆,却只有特定频率。不过片刻,三个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阁内,皆低眉顺目,气息内敛。
“传令‘听风部’,启动江南所有暗桩,重点排查过去一个月内,沿玉龙江及其支流城镇中,所有新出现的、有外伤或重病、身份可疑的男女,尤其是有寒症症状的,可能伪装成兄妹、夫妻或主仆的。留意近期大量购买药材、尤其是解毒或吊命药材的生面孔。”
苏挽月将几张曲谱和采买单分给其中两人,“用甲级渠道传递,务必隐秘。”
“是。”两人接过,无声退下。
“传令‘窥影部’,调动所有在金陵及周边州府的眼线,全力盯住黄文燕及其随从。我要知道她每日见了谁,去了哪里,接触过什么势力,尤其是……是否有与海外之人接触的迹象。不惜代价,但务必不能打草惊蛇。”她又将一张家书递给第三人。
第三人应诺,身影一晃,便融入阁内阴影,消失不见。
苏挽月独自留在揽月阁,重新坐回棋局前,拈起那枚黑子,终于落下。“啪”的一声轻响,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却瞬间让整个棋局杀机四伏。
“山雨欲来风满楼……”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语道,“江南这场雨,怕是要染血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东海海面上,一艘没有任何标识、形制奇特的三桅帆船,正破开浓重的夜色与迷雾,悄然靠近大亓东南沿海一处偏僻荒凉的海湾。船体较之中原船只更为低矮狭长,船首尖锐如刀,船身涂着暗哑的深灰色,与海天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船头,立着两人。
左侧一人,身形高大,披着厚重的黑色斗篷,海风掀起兜帽一角,露出鹰隼般锐利阴鸷的面容,正是西疆摄政王魏嵩。只是此刻的他,比在虎牢关败退时更显消瘦憔悴,眼窝深陷,但眼中燃烧的野心与恨意却更加炽烈。
右侧一人,则矮壮敦实,穿着东瀛特色的直垂服饰,外罩简易胴丸,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把倭刀。他剃着月代头,面容粗犷,眼神凶狠如野兽,下颌留着短髯,正是东瀛九州沿海势力最强的倭寇首领之一,吉野长信。
“吉野君,前面就是‘黑沙湾’。”魏嵩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如同巨兽蛰伏般的海岸线,用略显生硬的东瀛语说道,“此处偏僻,暗礁遍布,官府水师极少巡逻。湾内有一处天然洞穴,可藏数艘大船。我已命人在此准备了淡水、粮食和一些你们需要的物资。”
吉野长信操着口音古怪的中原话,嘎嘎笑道:“魏桑,合作愉快!你们中原人有句话,叫‘雪中送炭’。你被那南疆王和乳臭未干的大亓皇后赶得如丧家之犬,我吉野愿意带兄弟们帮你一把,你答应我们的东西,可不要忘了!”
魏嵩眼底闪过一丝屈辱与怒意,但很快压下,挤出一丝笑容:“吉野君放心。只要你们按计划行事,搅乱大亓东南沿海,牵制其兵力,待我在西疆重整旗鼓,与你们里应外合,事成之后,不仅先前许诺的金银珠宝、丝绸瓷器翻倍,东南沿海这三府十八县,凡你们打下的地盘,税收商路,尽归吉野君所有!至于你们想要的……大亓沿海布防图、水师舰船构造图,待此次登陆后,我自会交付一部分作为定金。”
“哟西!”吉野长信眼中贪婪之光更盛,拍了拍腰间倭刀,“我手下儿郎,个个都是海中蛟龙、陆上恶鬼!劫掠村镇、焚烧港口、袭击粮船,都是拿手好戏!保证让大亓朝廷焦头烂额,让那摄政王和皇后,首尾难顾!”
“不止如此。”魏嵩阴冷道,“我已联络江南一些对朝廷不满的豪强、盐枭,以及被慕容承瑾打压的江湖势力。他们会为你们提供内陆情报、补给,甚至协助你们攻打一些防卫较弱的县城。黄门主也在江南活动,她会设法制造更大的混乱,比如……散播瘟疫,或者,在粮食里下点东西。”
吉野长信闻言,更是兴奋:“妙!大大的妙!魏桑,你们中原人,心思就是弯弯绕绕的多!不过,我喜欢!哈哈哈!”
狂笑声中,帆船如同幽灵般滑入黑沙湾的阴影。湾内,果然已有数艘小型快船等候,船上之人皆做渔民打扮,但行动间颇有章法,显然是魏嵩提前布置的心腹。
魏嵩眺望着黑暗深处的大亓陆地轮廓,拳头紧握。慕容承瑾,慕知柔,你们以为赢了虎牢关,稳住了朝堂,就能高枕无忧?我魏嵩,还没输!
内陆有黄文燕搅弄风云,沿海有倭寇如跗骨之蛆,我看你们能撑到几时!等你们疲于奔命,顾此失彼之时,便是我西疆铁骑再度东进,夺回一切之日!
至于萧珩……那个身世不明的小杂种,还有席蓉烟那个叛徒,最好是真的死了。若是没死……黄文燕在江南,也会送他们上路!
海风带着腥咸的气息,卷着阴谋与杀戮的味道,扑向沉睡中的大亓东南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