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往生咒》。超度亡灵最寻常的经文。
他就这样,一边念诵着经文,一边以一种近乎匀速的、与送葬队伍平行的轨迹,朝着皇觉寺的方向走去。
僧衣的袖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背影清瘦而孤直。
他没有加入送葬队伍,没有以皇室尊长的身份主持任何仪式,甚至没有多看那梓宫一眼。
他只是“恰巧”出现在队伍必经之路旁,作为一个方外之人,为一位逝去的帝王念了一段经,然后,便回归了他自己的修行之路——回他的寺庙去。
然而,这看似平淡至极、甚至有些“无礼”的举动,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朝堂众人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来了。
这就足够了。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丧子之痛,没有一句对国事的垂询,没有一丝对权力的留恋。可正因为这份彻底的平淡与抽离,反而形成了一种无声却磅礴的震慑。
他提醒着所有人:他是萧珩的父亲,是上一任皇帝,是主动舍弃皇权之人。他对儿子的死可以平淡视之,仿佛了却尘缘。那么,他对这朝堂上即将因权力真空而起的纷争,又会是何等目光?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柄无刃之剑。剑未出鞘,却无人敢忘其锋芒。那些蠢蠢欲动、想着皇后年轻、想着储君未立、想着摄政王是外姓藩王的势力,在这一刻,都不得不重新掂量——那位在皇觉寺青灯古佛旁的前任帝王,他真的……完全“了尘”了吗?
慕知柔目送着那个青灰色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融入皇觉寺方向的晨雾与树影之中。她捧着托盘的双手,不再颤抖。
一股复杂的滋味涌上心头,有酸楚,有悲凉,也有一种奇异的、被默默加持后的坚定。
了尘大师的出现,没有改变葬礼的任何流程,没有说一句关乎政局的话。
但他用最平淡的方式,为这场国丧,也为这个危机四伏的帝国,短暂地定下了一个不容亵渎的基调。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那平缓的《往生咒》诵经声仿佛还萦绕在御街上空,与官方的哀乐奇异地交织在一起。送葬的队伍,才仿佛重新找回了节奏,继续向前流动。
慕知柔机械地走着,眼前闪过的,是萧珩含笑唤她“柔儿”的模样,是他毒发时苍白的脸,是他登基那日握住她手说“此生不负”的温度……所有的一切,最终都化作了悬崖边那片刺目的血色和寻回的破碎衣冠。
痛到极致,竟是麻木。
就在队伍行至御街中段,即将出内城城门时,一直强撑的慕知柔身形猛地一晃。
“娘娘!”身旁宫女惊呼。
慕容承瑾一直密切关注着她,见状箭步上前。然而这一次,慕知柔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软软地向后倒去。手中的紫檀托盘脱手下坠——
慕容承瑾一手疾探接住托盘,另一手臂已将妹妹失去意识的身子稳稳揽入怀中。触手之处,冰冷且轻飘得吓人。
“柔儿?!”他低声急唤,指尖迅速搭上她的腕脉。
“快!传太医!队伍暂停!”礼部尚书崔文衍急忙高声下令,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慕容承瑾抱起慕知柔,目光如电扫过周遭神情各异的官员与百姓,一言不发,大步走向最近一处可供歇息的官署——五城兵马司衙堂。
衙堂正厅被迅速清空,铺上临时寻来的厚褥。随行的太医院院判张仲景几乎是被慕容承瑾的亲卫架着飞奔而来。
老太医气喘吁吁,不敢耽搁,连忙净手上前,手指小心翼翼地搭上慕知柔裸露在孝服袖口外的一截细腕。
片刻之后,张仲景花白的眉毛剧烈抖动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尽,随即又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潮红。
他收回手,深吸一口气,竟是对着昏迷的慕知柔,也是对着面沉如水、手按刀柄的慕容承瑾,撩袍跪倒,以额触地:
“天……天佑大亓,不绝皇室血脉啊!皇后娘娘她……这是喜脉!凤体有孕了!”
“嗡——!”
衙堂内,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在场的宫女、太监、乃至几位跟进来的一品大员,脸上都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狂喜的萌芽刚刚钻出,便被眼前沉重的国丧孝服、昏迷的皇后,以及南疆王那双杀机隐现的眼眸,硬生生冻僵在脸上。
喜脉。
在举国同悲、为年轻皇帝发丧的这一天,皇后诊出了喜脉。
这究竟是上苍残忍的玩笑,还是一线微弱的、却足以燎原的生机?
慕容承瑾握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张太医:“你再说一遍?确定无误?”
张仲景头垂得更低,声音却斩钉截铁:“回国舅爷,千真万确!脉象圆滑如珠,流利应指,乃是典型的滑脉,孕象已有一月!只是……只是娘娘哀恸过度,心力交瘁,兼之连日跪拜劳顿,胎气激荡,脉象浮滑中带涩,乃大悲大郁、气血逆乱之兆,胎元极为不稳!必须立刻停止一切仪式,静卧安养,施以汤药针灸固本培元,否则……否则恐有陨堕之险啊!”
一月……慕容承瑾闭了闭眼。那正是萧珩登基前后,他们夫妻感情最笃之时。这孩子,是他们情意最后的见证,也是萧珩在这世间可能留下的唯一骨血。
他缓缓松开刀柄,那动作仿佛有千钧之重。
走到榻边,看着妹妹毫无生气的脸,那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锁着无尽的痛苦。他想起昨夜灵堂守夜时,她曾几度掩口干呕,当时只以为是悲痛伤胃,谁曾想……
再睁开眼时,慕容承瑾眼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与不容置疑的威势。他转过身,目光如寒刃,缓缓扫过堂内每一个人:
“皇后娘娘凤体违和,需静养。今日之事,”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乃最高机密。张院判,由你亲自负责娘娘一切诊治安胎事宜,所需药物,直入内库取用,不得经任何他人之手。在场诸人,无论品阶,若有一字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