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临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工作室堆满了从日本回来后的新工作，之前洽谈的几个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私人博物馆设计的收尾工作也需要投入大量精力。苏晓雨忙着毕业设计，王硕和李想也各自在学业和工作室事务间连轴转。陈怀锦更是如同上紧了发条，白天上课、处理公司事务、见客户，晚上还要消化父亲布置的“作业”——构建人才培养和项目管理系统，常常忙到深夜。
他认真执行着飞机上定下的“重心调整”计划。个人消费上，他确实收敛了许多。不再为了追求顶级体验而盲目刷卡，日常餐饮回归学校食堂和普通餐厅，出行更多地开那辆奔驰大g或打车，没有再添置任何奢侈品。他将绝大部分精力都扑在了“锦时”的发展上，与团队一起打磨方案，优化流程，甚至开始接触一些之前觉得枯燥的公司法务和财务知识。
那张“特殊”的信用卡，被放在了钱包夹层，很少动用。偶尔的消费，也大多是商务应酬或必要的团队建设开支。他开始更加关注工作室账户上数字的增长，那代表着他们亲手创造的价值。他甚至在考虑，是否应该主动联系银行，申请一张额度正常、真正基于他个人信用的信用卡，逐步摆脱对那个“漏洞”的依赖。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或者说，那张卡的“意志”，似乎并不打算轻易退场。
一个寻常的周四下午，陈怀锦刚结束一堂专业课，正和几个同学讨论着期末论文的选题，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来自上海的固定电话，号码看起来有些眼熟。
“喂，你好。” 陈怀锦走到走廊僻静处接起。
“您好，请问是陈怀锦先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甜美但职业化的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我是，您哪位？”
“陈先生您好，我是xx银行私人银行部的客户经理，我姓林。” 对方自报家门，正是陈怀锦那张“漏洞”信用卡的发卡行，而且是更高层级的私人银行部门。“抱歉打扰您，首先非常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行的信任和支持，选择我行的信用卡服务。”
陈怀锦心中一凛。来了。是又一次的“风控”询问？距离上一次“系统错误”的道歉电话，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他这几个月消费锐减，按理说应该更“安全”才对。难道是他们终于发现了异常，要进行更彻底的核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脑海中快速闪过之前准备好的说辞——数字资产、项目投资、合法收入……
“林经理您好，有什么事吗？”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是这样，陈先生。” 林经理的声音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殷勤，“我们注意到，您是我行非常尊贵且信用记录极其优质的客户。为了给您提供更优质、更贴心的金融服务，我行近期针对顶级客户群体，特别推出了一款‘环球黑金卡’的升级服务。这张卡不仅整合了您原有卡片的所有权益，更提供了全球机场贵宾厅无限次通行、五星级酒店住三付二、全球紧急援助、顶级私人会所预约等专属礼遇，以及更高的消费额度和更灵活的还款安排。”
陈怀锦愣住了。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同。不是质问，不是核查，而是……邀请升级？还说什么“信用记录极其优质”？
“林经理，我想确认一下。” 陈怀锦打断对方热情的介绍，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惑和质疑，“您说的是我那张尾号6688的信用卡吗？您确定我的消费记录和资质……符合你们所谓‘顶级客户’的标准？”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可能没想到客户会反过来质疑银行的评判标准。但林经理的专业素养显然极高，立刻用更加肯定和热情的语气回答：“当然，陈先生。我们系统对您的综合评估是基于多维度的，不仅仅是消费金额，更重要的是消费品质、商户类型、还款记录以及与我行的整体关系。您近一年来的消费记录显示，您有多次高端商旅、奢侈品、艺术品收藏、高级餐饮等消费，商户资质都非常优秀。而且您的还款记录完美，从未有过逾期。更重要的是，” 她稍稍压低了声音，仿佛在透露一个秘密，“我行高层对您的潜力非常看好。像您这样年轻有为，消费理念超前，又具备良好信用的客户，正是我们私人银行部最希望服务的对象。”
陈怀锦听着这番天花乱坠的说辞，尤其是“高层看好”和“消费品质”这几个词，心里那点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加确信——这背后，绝对是父亲陈长生的手笔。只有他，才能让银行“高层”如此“看好”一个大二学生的“消费品质”。所谓的“消费品质”，大概就是不管他买什么、在哪里消费，在银行系统里都会被自动标记为“优质”吧。
“那么，额度是多少？” 陈怀锦直接问出了核心问题。他想知道，这次父亲又打算把“游乐场”的围墙扩到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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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始授信额度是500万元人民币，并且根据您的用卡情况，未来还有非常大的提升空间。” 林经理的声音带着一丝诱人，“而且，这张黑金卡享受无限额度预设，在特定高端消费场景，比如预订顶级酒店套房、购买限量奢侈品、支付游艇或私人飞机租赁费用时，只要提前报备，我们可以为您提供远高于固定额度的临时授权，确保您的尊享体验不受任何限制。”
500万！还“无限额度预设”、“临时授权”！这几乎就是明示，这张所谓的“黑金卡”，和他现在手里那张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是一个换了更华丽外衣、额度数字看起来“正常”从无限变成了500万+临时无限）的“漏洞”新皮肤罢了。而且，银行主动邀请，态度恭敬，理由冠冕堂皇，让他连“怀疑资金来源”的借口都没了。
陈怀锦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是该为终于有一张“看起来”额度合理的信用卡而松口气？还是该为父亲这种无微不至、甚至主动升级的“安排”感到无奈甚至一丝恼怒？
“陈先生？” 见他沉默，林经理试探地叫了一声。
“我需要提供什么材料吗？” 陈怀锦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完全不需要！” 林经理立刻回答，似乎生怕他反悔，“您是我行最尊贵的客户之一，所有手续我们都会为您处理好。新卡我们会用最安全的渠道寄送到您指定的地址，预计三个工作日内您就能收到。激活后，您原有的卡片权益会自动迁移到新卡，旧卡您可以自行销毁。如果您有任何问题，或者需要任何专属服务，比如预订很难预约的餐厅、安排特别行程，都可以随时拨打卡背面的专属管家热线，24小时为您服务。”
专属管家？陈怀锦扯了扯嘴角。这服务真是越来越“到位”了。
“好吧，那就升级吧。” 他最终说道，语气平淡。既然无法拒绝，那就接受。至少，这张卡明面上的额度是500万，听起来比“无限”要“合理”那么一点点，也能稍微缓解他心中那种消费与收入严重倒挂的焦虑感——尽管他知道，这焦虑的缓解可能只是自欺欺人。
“太好了！非常感谢您的信任，陈先生！” 林经理的声音充满了喜悦，仿佛完成了一笔重大业绩，“卡片寄出后我会再短信通知您。再次感谢您选择我行，祝您生活愉快！”
挂断电话，陈怀锦站在教学楼空旷的走廊里，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有些出神。500万的黑金卡，专属管家，全球礼遇……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顶级信用卡服务，如今却像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被主动送到了他这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面前。没有审核，没有质疑，只有殷勤和“看好”。
他想起了上次那个态度强硬、要求他说明资金来源的风控电话，以及一小时后那通语气一百八十度转弯、声称“系统错误”的道歉电话。也想起了在飞机上写下的“控制‘漏洞’消费”的决心。
现在看来，这决心在父亲无形的力量面前，显得有些苍白和幼稚。父亲似乎并不打算让他“控制”，反而在觉察到他可能有意收敛后，主动递上了一张更华丽、更“合规”的通行证，仿佛在说：“儿子，别束手束脚，这个游乐场，你可以玩得更尽兴。”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关爱，也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控制。陈怀锦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感激，有无奈，有被看穿的窘迫，也有一种隐隐的不甘。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卡是要升级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回到过去那种随心所欲的消费状态。那张黑金卡，或许可以成为“锦时”在关键时刻的应急资金池，或者用于一些真正有价值、有必要的战略性支出，而不是个人享乐的工具。
“怀锦，站这儿发什么呆呢？” 苏晓雨抱着书从教室走出来，看到他站在窗边，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下午工作室还有个会，别忘了。”
女孩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倒影，带着关切。陈怀锦回过神来，将心中那些复杂的思绪暂时压下，对苏晓雨笑了笑：“没事，接了个推销电话。走吧，去工作室。”
三天后，一个包装极其考究的黑色信封被送到了“锦时”工作室。信封用的是带有细腻纹理的特种纸，烫印着银行低调奢华的logo。里面是一张深邃如夜空、边缘镶嵌着铂金细边的卡片，触手温润沉重，卡面上只有简单的卡号和“ultiate”字样，再无其他花哨装饰，却自有一种内敛的霸气。随卡附上的还有一本厚厚的、用多种语言印刷的权益手册，以及一张印有24小时专属管家热线和客户经理林小姐联系方式的黑色磨砂卡片。
“哇！这是什么卡？这么酷！” 王硕第一个凑过来，瞪大了眼睛。
李想也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着：“这质感……不像一般的信用卡。黑金卡？”
苏晓雨拿起那张权益手册翻了翻，看到里面列举的种种全球顶级服务，微微咋舌：“机场贵宾厅全球通行……五星酒店住三付二……还有私人飞机和游艇租赁通道？怀锦，这是……”
陈怀锦从她手中接过卡片，指尖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质感，平静地说：“银行说我是优质客户，邀请升级的。额度高了点，有些服务可能用得上。” 他没有具体说额度，怕吓到他们。
“这何止是‘高了点’……” 王硕啧啧称奇，拿起那张黑色磨砂卡片，“还有专属管家？锦哥，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有霸道总裁的范儿了！以后咱们公司出去谈业务，是不是能享受贵宾待遇了？”
陈怀锦不置可否，将卡片收进钱包，替换掉原来那张看起来“普通”许多的铂金卡。“也许吧。不过，打铁还需自身硬。卡片再好，也只是个工具。咱们‘锦时’的未来，还得靠实打实的作品和口碑。”
他将那张旧卡用剪刀仔细剪断，扔进了碎纸机。听着机器轻微的嗡鸣声，他心中暗想：父亲，你的“礼物”我收到了。但这场游戏怎么玩，或许，该慢慢由我说了算了。
他看着眼前充满干劲的伙伴们，看着办公室里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心中那份因黑金卡而起的波澜渐渐平息。卡片的额度是500万还是5000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正在创造的“锦时”，每一天都在变得更有价值。这才是他真正的底气所在。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所谓的“专属管家”热线发了一条短信，语气平淡地测试道：“帮我预订下周六晚，江临‘云顶’餐厅，两位，靠窗位置。”
“云顶”是江临新开的顶级餐厅，位于城市地标建筑的顶层，据说一位难求，预约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
不到五分钟，回复来了：“尊敬的陈先生，已为您预留本周六晚云顶餐厅最佳观景位，两位。餐厅经理稍后会直接与您确认菜单。祝您用餐愉快。——您的专属管家，安娜。”
陈怀锦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看，这就是“漏洞”升级后的力量，或者说，是父亲无处不在的安排。便捷，高效，无所不能。
他将手机屏幕按灭，抬头对伙伴们说：“好了，别看了。王硕，上周说的那个文创园区改造的方案初稿出来没？李想，线上展厅的测试进度如何？晓雨，私人博物馆的视觉优化……”
工作，继续。生活，也在继续。只是口袋里那张沉甸甸的黑金卡，无声地提醒着他，那条隐形的金线，依然在那里，随时准备将他托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也随时可能，将他与真实的世界隔离开来。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在利用这份力量的同时，不断筑牢属于自己的、真实的地基。这场与“漏洞”共舞，亦是与父亲无形之手博弈的漫长旅途，还远未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