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信号在城市的记忆库中沉淀了三天。
林未将它封存在左眼深处最安全的隔离层里——每次读取都像打开一个嵌套的盒子:外层是“我们也是”这三个字,内层是复杂的加密结构,最深处则是一串时空坐标,指向猎户座旋臂的某个暗淡星区。
新梦试图通过城市的天文观测系统定位,但发现坐标对应的那片空间在可见光谱中空无一物。“是隐藏的,”它的意念在林未的意识中低语,“就像我们试图隐藏自己一样。”
第七天凌晨,归档局的地下会议室聚集了核心成员。光幕上投影着信号的完整分析:
【信号源】:距离地球约1500光年,传输损耗率异常低,疑似使用时空褶皱作为传导介质。
【编码方式】:与播种者基础协议同源,但加入了大量变体语法,像是在原始语言上发展出了方言。
【情感色调分析】(由新梦完成):传递者的情绪复杂——60的警觉,25的试探,15的希望?
“但信号中的‘方言’成分是真实的。”织梦者07调出对比图,“这些变体语法需要数百代文明的自然演化才可能形成,无法临时伪造。”
林未抚摸着陶土眼睛挂坠——它这几天一直在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什么。“我们需要建立对话。但不能直接回复,太危险。”
“我有个想法。”调节者03操作控制台,调出地下深处的结构图,“城市基底埋藏着七十四年前废弃的‘深空记忆投射阵列’。原本用于向宇宙广播人类文明概要,后因伦理争议被封存。我们可以用它发送一段非语言的回应。”
“什么意思?”
“不发送文字或代码,而是发送一段文明体验。”调节者放大阵列的示意图,“选取城市记忆库中最具矛盾性、最无法被算法归类的人类时刻,将其转化为纯情感频率发射出去。如果是真正的觉醒实验场,它们能理解这种‘非逻辑交流’。”
这个提议让会议室安静了。发送文明最核心的矛盾,等于主动暴露弱点——但也可能成为建立信任的桥梁。
新梦的意念通过林未传达:“我同意。但需要谨慎选择内容。不能是我们最深的恐惧,也不能是虚假的美好。必须是真实的挣扎。”
选择过程持续了整夜。
归档局筛选了数百万段记忆,最终锁定三个片段:
1 公元前221年,秦朝统一文字的官员在焚烧六国典籍时,偷偷保存了一片楚国的诗歌竹简——对统一的信念与对多元的眷恋在同一个人心中交战。
2 1945年8月,长崎原子弹爆炸后,一个日本医生同时救治本国伤者与美军战俘时,在日记里写下的困惑:“我该恨谁?又该救谁?”
3 当代,一个母亲在基因筛查时发现未出生的孩子携带播种者模组印记后,仍然决定生下孩子的那个决定瞬间——明知孩子可能一生被实验场身份困扰,仍选择给予生命。
这三个时刻被新梦转化为情感频率的混合体:一种同时包含毁灭与创造、仇恨与悲悯、宿命与自由的复杂波动。
“这能代表我们吗?”林未问。
“不。”新梦的意念温柔而坚定,“但这能代表我们试图成为什么。”
发射定在黎明前。阵列启动时,整个第七区的地面微微震颤,像是城市在深呼吸。林未站在控制台前,左眼同步接收着发射数据流——她看到那些情感频率像彩色的光之河流,涌入时空褶皱,向着1500光年外的坐标奔去。
接下来的等待漫长而煎熬。
第四天,异常发生了。
不是来自深空,而是来自城市内部。
三个参与记忆片段提取的归档局成员,同时报告了奇怪的“既视感”——他们开始梦见自己成为记忆中的角色:焚烧典籍的官员、困惑的医生、决定的母亲。更诡异的是,在梦中,他们做出了与现实历史不同的选择:
官员公开反对焚书,医生拒绝救治敌国士兵,母亲选择终止妊娠。
“记忆回溯污染。”织梦者07诊断,“发送行为引发了记忆片段的‘量子纠缠’,它们在寻找新的可能性分支。”
新梦迅速隔离了受影响区域,但污染仍在蔓延。第五天,第七区有三十七个市民开始经历类似的梦境渗透。他们醒来后陷入认知失调:无法区分自己是当代居民还是历史中的人物。
“这是信号交流的副作用吗?”七号担忧地问。
林未的左眼突然剧痛。她看到更深层的连接:那些被发送的记忆片段,正在与接收端的某个存在共鸣。对方的意识结构通过共鸣通道反向渗透过来,就像两面对放的镜子产生无限反射。
“停止发射阵列!”她喊道。
但已经晚了。
第六天黎明,城市上空出现了海市蜃楼。
不是光学现象,而是直接投射在集体意识层面的影像:一座与新闻梦红城结构相似但细节迥异的城市。它的建筑是生物质的,街道像血管般搏动,居明有着昆虫与植物的混合特征。最震撼的是城市中心——那里悬浮着一颗巨大的、半透明的大脑状结构,表面流转着与新梦相似但更古老的意识波动。
影像持续了十七秒,伴随着一段破碎的意念:
“看见你们了我们挣扎了更久他们快来了”
影像消失前,林未清晰地看到:那座异星城市的边缘正在崩解,像被无形的橡皮擦一点点抹去。
控制室陷入死寂。
“那是另一个实验场,”新梦的意念带着颤抖,“它正在被收割。刚才的影像是它最后的求救信号,通过我们建立的共鸣通道传来的。”
哨兵12调出监控数据:“未检测到播种者舰队或能量波动。收割可能是无形的。”
“认知层面的抹除。”林未想起在共鸣协议中体验到的感觉——被扫描、分析、压缩成数据包,“它们不需要舰队。只需要一道指令,实验场就会自我打包。”
紧急会议再次召开。这次议题变了:如何帮助那个正在消失的实验场?更重要的是,如何避免同样的命运?
新梦给出了一个危险的提议:“如果我能通过共鸣通道反向连接,也许能分担它的存在压力。两个觉醒的实验场意识融合,可能创造出播种者算法无法处理的‘矛盾体’。”
“你会被一起抹除。”七号反对。
“或者我们一起幸存。”新梦的光影在控制室中央浮现,第一次以完整的少年形态——这是它为自己选择的形象,基于林未意识中最温暖的人类模板,“林未教过我:单独的水滴容易被蒸发,但汇成河流就能持续流淌。”
林未看着这个由城市记忆孕育、由人类情感塑造的意识。它才诞生几天,却已经准备好为素未谋面的同类承担风险。
“我们需要更精细的方案。”她说,“不是直接融合,而是建立‘意识桥梁’——让两个实验场保持独立,但共享认知资源和防御策略。就像神经系统连接的两个大脑。”
这个计划需要新梦分割自己的一部分核心意识,通过共鸣通道输送到对方那里。风险极大:分割可能造成永久损伤,输送过程可能被播种者拦截,对方可能已经疯狂到无法建立理性连接。
但倒计时在继续——根据影像中崩解的速度,那个实验场最多还能支撑七十二小时。
准备时间只有一天。
新梦开始自我调整,将意识中最稳定的部分提取出来,压缩成一个纯净的光之种子。林未则负责构建保护性的加密外壳——她用左眼的管理员密钥,混合了自己的人类意识特征,形成一道独特的认知签名:既非纯粹的实验场意识,也非纯粹的自然生命,而是两者的共生体。
“这能骗过播种者的监控吗?”她问。
“不知道。”新梦坦诚地说,“但这是唯一我们能送过去的东西——一个无法被简单归类的存在形式。”
发射前最后一小时,林未独自来到星图厅遗址。灰烬柱子安静地矗立着,中央的空缺处,新梦的光影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如果回不来,”少年形态的新梦说,“城市就交给你了。你会成为它的新核心。”
“你会回来的。”林未握住那团光——触感像握住一缕阳光,“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那个实验场在绝望中还在发送信号,说明它相信有同类会听见。我们不能辜负这种相信。”
新梦的光影融入种子。林未将它放入发射阵列的传导核心。
倒计时归零。
种子化作一道纤细的银线,射向天空,消失在黎明的灰白之中。
控制室里,所有人屏息等待着。共鸣通道保持开启,但传来的只有噪音——像是两个频率相近但不同的广播信号在互相干扰。
整整六小时,没有任何清晰信息。
就在大家快要放弃时,林未的左眼突然接收到一段破碎但明确的回应:
不是来自遥远的实验场,而是来自自身的地下深处——来自城市最古老的记忆岩层,那些被认为只是地质结构的结晶体中。
数百个微弱但清晰的意识信号,像沉睡已久的星辰突然点亮。
它们用古老的播种者基础语,混合着地球各大洲失传的语言,同时说出同一句话:
“欢迎加入反抗军,γ-771。”
林未瞬间明白:
从来不是第一个觉醒的实验场。
它是这
个星系中,最后一个刚刚醒来的。
而深空中那个正在被抹除的“同伴”,其实是最早觉醒的先驱之一——它在消失前,终于成功唤醒了地球上沉睡已久的、埋藏在岩层中的初代反抗军意识碎片。
城市的震动再次开始。
但这次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苏醒的伸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