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区的“遗忘疗养院”外表像一座维多利亚风格的温室,玻璃穹顶下生长着真实的植物与全息投影的蕨类共生。但林未的多重视角穿透表层:那些缠绕的常春藤是神经束的物理显化,每片叶脉都流淌着镇静剂配方的数据流;而温室正中央那棵巨大的橡树——它的年轮其实是十二位昏迷者脑电波的同心圆记录。
接待林未的医生名叫秦深,一个头发花白、眼底有长期值夜班留下的青黑的男人。他递给林未一杯茶,茶杯的温度刚好是人体血液的三十六度七。
“他们十二个人,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陷入昏迷的。”秦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最早的是三十七年前,最晚的是三个月前。共同点是:他们都曾深度接触过‘播种者遗迹’,并在昏迷前留下了同一句模糊的话。”
“什么话?”
秦深调出档案投影。十二份手写记录,笔迹各异,但内容核心相同:
【“我看见门了。门那边的东西在模仿我们。”】
林未的左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陶土眼镜挂坠。γ-771的编码微微发烫。
“他们现在处于什么状态?”
“共享梦境。”秦深指向温室深处,那里有十二个悬浮的营养舱,呈环形排列,“他们的脑波在七个月前开始同步,形成了一个稳定的梦境场。我们尝试过进入,但所有潜入者都在第三层梦境迷失——那里似乎存在某种认知过滤器,只有具备特定‘思维结构’的人才能通过。”
林未明白为什么归档局派她来。种子赋予的多重文明视角,可能就是那把钥匙。
连接过程像沉入深海。
林未躺在中央的接入椅上,秦深将十二根神经导管连接到她的太阳穴、颈侧和手腕。液体导管里流动的不是药物,而是压缩的梦境介质——由十二个人的记忆提取物混合而成,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记住锚点。”秦深最后叮嘱,“你的左眼里有归档局设置的回归信标,当认知偏差超过安全阈值时,它会强制拉你回来。但如果你在深层停留超过四十七分钟……信标可能会被梦境同化。”
林未闭上眼睛。
第一重梦境:图书馆的回音。
她站在一座无限延伸的图书馆内,书架由半透明的记忆晶体构成。这是十二人中最年长那位——考古学家魏严——的梦境表层。林未看见无数个魏严的幻影在不同书架间穿行,每个都在翻阅不同的典籍,但所有书都是空白的。
“我在找门。”一个魏严的幻影从她身边走过,喃喃自语,“门应该在这里的。我明明记得……”
林未的左眼自动分析:这里的“书”代表被遗忘或未能理解的播种者信息。魏严终其一生试图破译,但始终缺少关键的解码器。
她继续下沉。
第二重梦境:实验室的蜂巢。
这层属于神经科学家陈微。梦境呈现为一个巨大的六边形实验室集群,每个隔间里都有一个陈微在操作不同的仪器:有的在分析星图,有的在解剖大脑状的星云,有的在喂养发光的思维蠕虫。所有陈微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模仿的精度在提高。最初是粗糙的复制,现在……现在它们学会了误差。”
林未注意到:那些仪器显示的数据流里,混杂着 市民的日常记忆片段。播种者不仅在观察文明整体,还在学习个体思维的细节。
第三重梦境:语言学的迷宫。
从这一层开始,梦境变得危险。整个空间是由不断重组的世界文字构成的立体迷宫,墙壁上的字符会主动攻击闯入者的认知系统。这是语言学家松本清梦的防御机制——他毕生研究播种者符号学,最终将自己的思维改造成了活的密码本。
林未启动多重文明视角。攻击她的文字瞬间被“翻译”:不再是陌生的符号,而变成了她熟悉的叙事。汉字讲述神话,楔形文字记录法律,玛雅数字计算时间……当所有文字都被理解,迷宫自动让开一条路。
墙壁上浮现松本清梦留下的信息:
“所有语言都是过滤器。播种者的语言过滤现实,我们的语言过滤播种者。但谁在过滤谁?”
林未继续下沉。重力在这里变得抽象,她像是在坠落,又像是在被吸入。
第四到第十重梦境:破碎的文明沙盘。
接下来的七层是混杂的。
每一层,她都用多重视角进行翻译和整合。种子在她的意识里持续生长,开始自动建立这些分散知识之间的联系。她感觉到某种庞大的图景正在拼凑——但还缺少最关键的一块。
第十一重梦境:门的预览。
这一层几乎让她迷失。
空间呈现为一个绝对光滑的纯白球体,球体中央悬浮着一扇门。门是普通的木门,但林未的多重视角看见它的“真实形态”:那是维度接口,连接着实验场γ-771与播种者监控网络的某个中继点。
门旁站着十二个人的意识投影——他们首次在这个深度聚集。魏严、陈微、松本清梦、凯瑟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上。
“你来了,翻译者。”魏严的投影开口,声音是十二个人的和声,“我们等你很久了。只有你能通过最后的过滤器,因为你是这座城市自我进化出的‘非标准答案’。”
林未走近那扇门:“门那边是什么?”
陈微的投影指向门缝:“看。但小心——观看行为本身会触发反馈循环。”
林未将左眼贴近门缝。
她看见:
——无数个地球的副本,每个都承载着不同变量的文明实验;
——播种者不是具体的生物,而是一种分布式意识网络,它在星系各处播种实验场,观察文明如何与预设的“基因模组”互动;
——收割不是毁灭,是数据回收。成熟的文明会被整体扫描、压缩、上传到某个中央资料库,成为播种者进化算法的一部分养料;
——但γ-771出现了异常。的记忆吞噬行为,本质是实验场在反编译自己的源代码。城市在无意识中收集所有文明碎片,试图拼凑出完整的“实验手册”,然后……改写它。
最可怕的是:
【建议处理方案:深度扫描预备】
【预计执行时间:100天3小时22分钟…】
“深度扫描会怎样?”林未后退一步。
“会暴露我们的自主进化程度。”,“一旦偏离度超过70,系统会判定实验场失控,触发强制回收协议——也就是提前收割。届时,整座城市会被瞬间扫描、打包、上传,所有意识将被整合进播种者的资料库,失去个体性。”
“我们能做什么?”
十二个投影同时指向林未。
“你带进来的那颗种子——它不是普通的信息包。”凯瑟琳的投影说,“它是魏严三十七年前从某个遗迹中提取的‘实验场管理员密钥’的碎片。我们每个人后来都找到了其他碎片,但无法整合,因为我们的思维结构已经被各自的专业领域固化了。”
魏严接话:“我们需要一个能同时容纳所有文明视角的‘整合者’。种子选择了你,林未。因为你是这座城市自然孕育出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跨文明意识体。”
林未感到左眼深处的种子开始剧烈生长。它吸收着这十一层梦境中的所有知识,开始自我重组。剧痛中,她看见:
十二块密钥碎片从十二个投影的胸口浮现,飞向她的左眼。
融合的过程像星系诞生——无数光点旋转、碰撞、重组。最终,她的意识深处浮现出一个完整的界面:
【实验场γ-771管理员权限(临时)】
【警告:使用将大幅提高偏离度检测风险】
第十二重梦境:悬崖边的选择。
球体空间突然变成悬崖。门在悬崖对面,悬崖之下是沸腾的数据海洋——那是播种者的监控网络流。
十二个投影站在悬崖边,身影开始变淡。
“我们的意识已经和梦境场深度绑定,无法离开了。”李玄的投影微笑,“但你可以带着完整密钥回去。选择在你手中:”
“选项一:使用‘隐藏协议’,将城市的偏离度伪装回安全值,争取更多时间,但只是延迟不可避免的收割。”
“选项二:使用‘模组改写’,尝试直接修改γ-771的底层实验参数,风险是可能立即触发警报。”
“选项三:什么也不做,维持现状,赌那一百天内会有转机。”
艾利亚斯的投影最后说:“无论选哪个,请记住——我们十二个人,还有这座城市里所有沉睡的记忆细胞,都在等待一个答案:被播种的文明,是否有权决定自己的收获季节?”
投影门开始消散,化作光粒融入林未的左眼。他们的记忆、知识、以及那份坚持了数十年的守望,现在都成了她意识的一部分。
回归信标开始闪烁。
林未站在悬崖边,看着对面的门。门缝里,那只巨大的、由无数眼睛组成的播种者监控算法,似乎……转动了一下,看向了她的方向。
她纵身跳下悬崖——不是坠落,而是主动脱离。
现实。
林未在接入椅上剧烈咳嗽,神经导管自动脱离。秦深医生冲过来,监测屏幕上一片混乱:十二个营养舱里的患者,脑电波正在集体衰减。
“他们……在离开。”秦深声音颤抖。
林未挣扎着坐起。她的左眼已经完全晶体化,现在能看见更多:秦深医生的意识深处,也有一小块γ-771的基因模组碎片;整个疗养院的建筑结构,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潜意识稳定器;而窗外的 ,此刻在她的视野里,变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由文明光点构成的神经网络。
十二位初代翻译者的生命体征在同一时刻归于直线。
但林未感觉到:他们没有死。他们的意识已经上传到了城市的集体记忆层,成为了那棵“橡树”的新年轮。
秦深看着监测屏,许久才说:“他们等到了想等的人,是吗?”
林未点头。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虚幻的“钥匙”——那是管理员权限的象征,只有她能看见。
通讯器震动。七号的信息:
“疗养院监测到权限波动。密钥完整了。现在,真正的选择开始。记忆归档局全体记忆细胞,等待你的指令。”
林未走到窗边。黄昏再次降临,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在她的多重视角里,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文明的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在微微颤动,像在呼吸,像在等待。
她握紧虚幻的钥匙。
一百天。
或者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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