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暑假过半。红城在持续的高温中迎来一年中最热的时节,梧桐树叶在烈日下微微卷边,蝉鸣从清晨持续到深夜,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气息。只有在清晨和傍晚,气温稍降,城市才恢复些许活力。
林青崖仍然保持着简朴的暑假节奏:早晨散步,上午读书,下午处理一些必要的工作,晚上陪伴家人。这种规律的生活让她感到平静,也让她有更多时间思考——不是紧迫的问题解决,而是从容的思绪整理。
这天清晨,她比平时更早出门散步。五点半,天刚蒙蒙亮,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只有环卫工人在清扫。她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到红城大学,穿过安静的校园,来到校园。
晨光中的废园格外宁静,露珠在草叶上闪烁,鸟儿在枝头啁啾。残碑在晨曦中静立,碑面泛着青灰色的光泽,仿佛刚从沉睡中醒来。她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新铺的小径慢慢走。
小径两旁新栽的植物已经扎根生长,虽然还不茂盛,但生机勃勃。园丁昨天刚浇过水,土壤湿润,散发着泥土特有的气息。她注意到,有几株植物挂着小牌子,写着捐赠者的名字和寄语。
“捐赠人:红城一中历史教研组——愿历史教育薪火相传”
“捐赠人:社区记忆工作坊全体成员——记忆连接心灵”
“捐赠人:海外游子周明远——虽隔重洋,心系故乡”
简单的文字,真挚的心意。林青崖一一看过,心中温暖。新梦研究不仅发现了历史,更连接了当下;不仅重建了记忆,更凝聚了情感;不仅讲述了故事,更激发了行动。
离开废园时,她遇到几位晨练的老人。一位老人认出了她:“林教授,早啊!又来废园?”
“早,来走走。”她微笑回应。
“那块碑现在可是我们晨练的‘地标’了,”老人笑着说,“每天路过都要看一眼,像看望老朋友。”
“历史就是我们的老朋友,”另一位老人接话,“它不说话,但一直在那里,等着我们去理解,去对话。”
简单的话语,深刻的理解。林青崖与老人们聊了几句,然后继续散步。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上班族匆匆赶路,学生背着书包上学,小贩开始摆摊,店铺陆续开门城市在晨曦中苏醒,新的一天开始。
回到家中,她收到徐明发来的“新梦研究网络”月度简报。简报显示,七月份平台新增用户三百余人,新增记忆点位五百多个,新增口述历史记录两百多段
“最活跃的用户群是中学历史教师,”徐明在简报中写道,“他们利用暑假时间,组织学生开展地方历史研究,将成果上传到平台。有一位老师写道:‘平台不仅提供了资源,更提供了方法;不仅展示了成果,更示范了理念。’”
简报还提到,“薪火学者基金”的研究进展顺利,十位学者都完成了第一阶段的研究,正在准备第二阶段;“青少年历史探索者”计划的中期成果丰硕,学员们表现出令人惊喜的深度和创意;秋季公共历史展览的策划进入实质性阶段,周雨晴带领的团队已经完成初步设计
林青崖仔细阅读简报,但不再像以前那样详细回复或提出建议。她只是简单回复:“收到,很好,继续。”因为她知道,团队已经能够自主运作,不需要她过多指导;网络已经能够自主生长,不需要她过多干预。
放手不是放弃,而是信任;退后不是退出,而是支持;沉默不是无言,而是倾听。
下午,她处理了一些积压的信件。其中一封来自北方那所中学的赵老师,附上了他们社区“记忆茶话会”的第一次活动记录和照片。
照片上,十几位老人围坐在一起,有的在讲述,有的在倾听,有的在记录。记录中写道:“第一次活动持续了两个小时,老人们讲述了抗战逃难、解放欢庆、三年困难、改革开放这些个人记忆拼凑起来,就是一部鲜活的社区史。”
赵老师在信中写道:“谢谢您的启发。我们计划将每次活动的记录整理成册,作为社区的记忆档案。已经有年轻人表示感兴趣,愿意帮忙数字化。历史真的可以‘活’起来,只要我们给它机会,给它空间,给它听众。”
另一封信来自一位海外华裔研究者,他在新加坡从事东南亚华裔历史研究。信中写道:“通过新梦研究的案例,我看到了历史研究如何连接离散的社群,如何重建断裂的记忆,如何传递失落的精神。我正在借鉴您的方法,研究新加坡早期华文教育者的历史,希望也能建立一个跨国记忆网络。”
还有一封信是一位大学生的暑期实践报告。他参加了学校组织的社会实践,选择了“地方历史与社区认同”课题,借鉴新梦研究的方法,在他的家乡开展口述历史收集。“以前觉得历史很遥远,现在知道历史就在身边;以前觉得研究很高深,现在知道每个人都可以是研究者。”他写道。
林青崖一一回复,但回复都很简短:表达感谢,给予鼓励,表示期待。因为她知道,真正的交流和影响,不在于长篇大论,而在于真诚互动;不在于详细指导,而在于原则分享;不在于具体建议,而在于精神共鸣。
傍晚,雷阵雨突至。暴雨如注,雷声轰鸣,天空瞬间暗了下来。林青崖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的城市。街道上行人奔跑躲避,车辆缓慢行驶,雨水在地面汇成急流,沿着沟渠奔腾。
她想起“不息的河”这个比喻。历史就像一条河,从过去流到现在,流向未来。有时平静如镜,有时奔腾如瀑;有时清澈见底,有时泥沙俱下;有时干涸断流,有时泛滥成灾。但无论怎样,它始终在流动,在变化,在继续。
新梦研究就像在这条历史长河中投下的一颗石子,激起了涟漪,改变了局部的流向,但河流本身依然按照自己的规律流动。石子会沉底,涟漪会消散,但河流不息。
而这,正是历史研究应有的态度:不是试图改变河流的流向,而是理解河流的规律;不是试图阻挡河流的流动,而是记录河流的变化;不是试图终结河流的存在,而是延续河流的生命。
雨渐渐小了,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天空开始放亮,西边的云层裂开缝隙,夕阳的余晖洒下,形成一道淡淡的彩虹。
林青崖走出家门,来到附近的公园。雨后公园里空气清新,草木鲜亮,小径上积水映着天光。几个孩子在积水边嬉戏,老人在长椅上闲坐,年轻人在跑步
寻常的雨后景象,寻常的城市生活。但在这寻常中,有不寻常的历史正在被记录,有不寻常的记忆正在被分享,有不寻常的精神正在被传递。
她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孩子们玩耍。一个小女孩指着彩虹对妈妈说:“看,彩虹!老师说彩虹是阳光和雨水的对话。”
童稚的话语,诗意的理解。林青崖心中一动。是的,历史也是对话——过去与现在的对话,记忆与现实的对话,守护与传承的对话,个体与集体的对话,此地与彼处的对话
新梦研究开启了这样一场对话,但现在,这场对话已经有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参与者,自己的节奏。她不需要继续主导对话,只需要偶尔参与,时常倾听,总是关注。
因为对话的价值,不在于谁说得多,而在于谁听得真;不在于谁说得对,而在于谁说得好;不在于谁说得完,而在于谁说得开——开放,开阔,开朗。
天色渐暗,公园里的路灯亮起。林青崖站起身,慢慢走回家。街道上,雨后初晴的夜晚格外清新,梧桐树叶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烁,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她想起这一年来走过的路:从废园残碑开始,走过图书馆地库,走过河西走廊,走过家族记忆,走过课堂讨论,走过广场活动,走过网络连接,走过国际交流
每一步都是一段旅程,每一段旅程都是一次发现,每一次发现都是一份理解,每一份理解都是一次连接,每一次连接都是一场传承。
而现在,这段旅程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从独自探索到众人同行,从个人发现到公共事业,从封闭研究到开放对话,从单一叙事到多元理解,从具体项目到普遍理念。
她的角色也随之改变:从探险家到导游,从发现者到分享者,从组织者到支持者,从中心到节点,从主导到陪伴。
但这正是旅程的意义——不是永远在同一个地方,而是不断向前;不是永远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是适时调整;不是永远扮演同一个角色,而是自然转变。
因为历史如不息的河,永远在流动;记忆如不灭的火,永远在燃烧;传承如不断的链,永远在连接。
而她,在这河流中,这火焰中,这链条中,如一水滴,如一火星,如一链环。
足矣。
因为在不息的河中,每一滴水都有价值;在不灭的火中,每一火星都有温度;在不断的链中,每一链环都有力量。
而这价值,这温度,这力量,就是历史研究最终的回报,记忆守护真实的动力,精神传承永恒的源泉。
她回到家,家人已经在等待。寻常的夜晚,寻常的团聚,寻常的温暖。
但在这寻常中,有历史已经被理解,有记忆已经被守护,有精神已经被传承。
而这一切,都在不息的河流中,继续流动,继续变化,继续生长,继续传递。
直到永远。
因为河流不息,历史不止;火焰不灭,记忆不终;链条不断,传承不息。
而她,在其中。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