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傍晚,江城华灯初上。
红姐坐在新接手的“渔火”夜总会顶层办公室——如今已更名为“听潮阁”。从这里俯瞰,整个码头区的夜景尽收眼底:起重机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巨兽蹲伏,货轮灯火如星河倒映江面,仓库区新安装的照明系统勾勒出规整的方形光斑。
表面上看,一切都已步入正轨。
阿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红姐,这是上周的码头运营数据。,新增了四家中小型物流公司的长期合作协议。”
红姐接过平板,指尖滑动浏览着图表和数字,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昌茂集团那边有什么动静?”
“陈昌茂三天前离开了江城,据说是去东南亚‘考察业务’。”阿杰嘴角微扬,“他留下的几个副手这周很安静,至少表面上。”
“表面上。”红姐重复这三个字,将平板递回去,“继续盯紧。陈昌茂不是会轻易认输的人,他父亲陈老爷子更不是。”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敲响。刚子带着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神色紧张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红姐,这人说有重要东西必须亲手交给您。”刚子说。
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制服并不合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灰色包裹。他不敢直视红姐,眼睛盯着地板:“有、有人给了我一万块钱,让我把这个送过来。说必须交到红姐本人手上。”
阿杰上前接过包裹,在手中掂了掂,很轻。他看向红姐,后者微微点头。
包裹被小心拆开,里面是一个老式的诺基亚手机,那种早已被智能机淘汰的型号。手机下面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明晚十点,它会响。”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信息。
“送东西的人长什么样?”红姐问。
“戴、戴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年轻人声音发颤,“给了我现金就走了。我本来不想接,但他给的钱太多了”
红姐仔细打量着那部手机。机身有磨损,键盘上的数字几乎被磨平,显然是经常使用。她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电量满格,信号满格,通讯录和通话记录全部是空的。
“刚子,带他去领五千块辛苦费,然后送他离开。”红姐说,“记住,今天你没来过这里,也没见过我。”
年轻人连连点头,跟着刚子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红姐和阿杰。窗外的江面上,一艘货轮拉响汽笛,声音悠长而低沉。
“您觉得是谁?”阿杰盯着那部手机,眉头紧锁。
“不是陈昌茂。”红姐拿起手机,在手中翻转查看,“如果是他,会直接开战,不会玩这种把戏。”
她顿了顿,脑中快速过滤着可能性:“也不是我们清理掉的那些小角色。他们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必要这么神秘。”
手机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泽。红姐忽然注意到,机身侧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形状特殊——像是一个倒置的三角形,里面有个模糊的数字“7”。
这个标记,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记忆如潮水般翻涌。十年前,她还是跟在父亲身边的少女,一次陪父亲去见几位“老先生”。其中一位的手杖上,就有类似的标记——倒三角,里面是罗马数字“3”。父亲后来告诉她,那是“老江城”一代人的某种暗号,不同的数字代表不同的家族或派系。
“阿杰,”红姐的声音很轻,“去查查,江城过去三十年里,有没有哪个家族或势力的标记是倒三角形,里面有数字的。特别是数字7。”
阿杰怔了怔,随即意识到红姐可能发现了什么:“我马上去。”
“等等。”红姐叫住他,“低调地查,不要惊动任何人。还有,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阿杰重重点头,快步离开。
红姐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的老式手机如一块冰冷的铁。她凝视着窗外繁华的夜景,却感到一阵寒意正沿着脊背爬升。
江城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多年来,她以为这座城市的地下世界已经清晰可见:商会、昌茂集团、几个中小势力,再加上一些若隐若现的白道关系。可现在,这个神秘出现的手机,还有那个似曾相识的标记,暗示着水下还藏着更庞大的暗影。
父亲从未详细提过“老江城”的事,只说那些是“过去的影子”。但影子,往往比实体更难以捉摸。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是芳姐。
“红姐,‘听潮阁’今晚的营业准备都做好了。按照您的要求,三层以下对普通客人开放,四层是会员区,五层以上不对外开放。”芳姐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干练,“另外,有几位‘老朋友’递了话,想约您聊聊。”
“哪些人?”
“税务局的王副局长,港务局的李主任,还有《江城晚报》的总编助理。”芳姐顿了顿,“他们应该是听到了码头区变天的风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红姐冷笑。这些人,一周前温伯倒台时都装聋作哑,现在局势明朗了,便迫不及待要来重新建立“联系”。这就是江城的规则——永远站在赢家这边。
“安排明天下午吧,分开见。”红姐说,“另外,准备三份‘伴手礼’,要体面,但不能太贵重。”
“明白。”
挂断电话,红姐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部手机上。明天晚上十点。她会等那个电话,听听这潭浑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做一件事。
红姐打开办公室的保险柜,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旧笔记本。这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之一,她很少翻开——里面记录的大多是父亲早年的江湖琐事,有些甚至像呓语般难以理解。
她快速翻动着泛黄的纸页,寻找任何与三角形标记相关的内容。
在第47页,她找到了。
那是一幅手绘的简图:七个倒三角形围成一个圈,每个三角形里都有一个数字,从1到7。图下方有一行父亲的笔迹:“七门聚,江城乱;七门散,天下安。”
再往后翻,在第89页有一段更详细的记述:
“老江城有七门,各掌一业。金门掌钱庄赌场,木门掌建材地产,水门掌码头漕运,火门掌餐饮娱乐,土门掌人力货运,风门掌情报消息,雷门掌(此处字迹被涂抹)”
“七门互不干涉,各有地盘。解放后渐散,余脉犹存。今见三角标记,当是后人。”
红姐的心脏猛地一跳。水门掌码头漕运——这正是商会现在掌控的领域。而那个倒三角里的数字“7”,对应的应该是第七门,也就是雷门。
父亲涂抹掉了雷门掌管的内容。为什么?
她继续往后翻,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段用红色墨水写下的警告,笔迹潦草,仿佛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仓促写就:
“七门中,雷门最险。看似消亡,实则潜伏。若遇雷门后人,切记三不:不问来历,不结深交,不做交易。切记!”
红姐合上笔记本,手指微微颤抖。窗外的夜色已深,江面上渔火点点,可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寒意。
如果送手机的人是雷门后人,那么明晚十点的电话,就不会是简单的问候或谈判。
父亲用一生经验留下的警告,必然有其道理。但她已经无法回避——手机在她手上,电话会准时打来。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未知的变量都可能打乱她整顿码头的计划。
红姐将笔记本重新包好放回保险柜,然后拿起那部老式诺基亚。她按下几个键,检查了手机的每一个功能,甚至拆开后盖查看电池仓——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部普通的旧手机。
但她知道,普通恰恰是最不普通的。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红姐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办公桌前,闭上眼睛整理思绪。昌茂集团的威胁还未解除,商会内部需要进一步整顿,白道关系需要重新梳理,现在又冒出个神秘的“雷门”
江湖从来不易,但这一局,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
手机静静躺在桌上,屏幕漆黑,像一个沉睡的怪物,等待着明晚十点被唤醒。
红姐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不管对方是谁,不管“雷门”有什么目的,她都会接这个电话。因为她明白,在这条路上,逃避从来不是选项。
她拿起内线电话:“阿杰,明天晚上九点半,来我办公室。带上信得过的兄弟,在楼下和走廊布控。但不要进房间——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除非我主动呼叫,否则不要进来。”
电话那头,阿杰沉默了两秒:“红姐,这样太危险了。至少让我在办公室里”
“按我说的做。”红姐打断他,“如果连一个电话都不敢单独接,我还怎么坐这个位置?”
阿杰最终妥协:“是。那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准备一切。”红姐说,“但希望什么都不用。”
挂断电话后,她再次看向窗外。江城的夜景依旧璀璨,可她知道,这片璀璨之下,新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而明晚十点,也许就是旋涡的中心。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像是某种预兆。
红姐静静坐着,等待黎明到来,等待夜幕再次降临,等待那个注定会改变许多事情的电话。
江湖如江,表面平静,深处激流。而她,已经身在江心。
(本章完,全文约3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