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块厚重的、浸透了墨汁的绒布,将城市严密地包裹起来。
3603公寓的主卧内,林浔平躺在床,呼吸均匀绵长,进入了深度睡眠。以他对自身神经和大脑皮层那近乎非人的精准掌控力,睡眠对他而言,本应是一个可以自主选择“剧本”的清醒剧场——他能够轻易识别梦境,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引导梦境的内容。
但今夜,某种更庞大、更不受控的力量,强行接管了这片意识领域。
梦境,变成了一场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风暴。
没有逻辑,没有过渡,只有无数场景如同被暴力撕碎的胶片,又被一只无形的手胡乱拼接,以第一视角的沉浸感,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无法介入的“旁观者”视角,强行塞入他的意识。
他和湘君,仿佛是两个被绑在座位上的隐形观众,被迫观看一场充斥着噪音与混乱的意识流默片。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视野所及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苍茫。一座金字塔状、巍峨到仿佛能刺破天穹的雪山占据了整个画面,它散发着古老、神圣而又威严的气息,仅仅是凝视,就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镜头,或者说意识的焦点,急速下坠,掠过泛着幽蓝寒光的冰川,穿过雾气氤氲的原始森林,最终定格在一个仿佛被时间遗忘的村落。
依山而建的藏式碉楼,色彩斑驳的风马旗在风中剧烈翻飞,发出猎猎的声响。
一个皮肤黝黑、颧骨带着高原红的藏族青年出现在视野中心,他穿着厚重的氆氇袍子,眼神清澈,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迷茫。周围是面容淳朴的村民,他们用急促而陌生的藏语交谈着,眼神中混杂着好奇、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排外。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和酥油茶的特殊醇香。几个穿着冲锋衣、背着专业登山包的外地人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画面毫无征兆地撕裂、翻转!喧嚣的声浪与刺目的金色光芒瞬间取代了雪山的宁静与灰蒙。
这是一个极度奢华、空间开阔到夸张的顶层豪宅,360度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如钻石星河的城市夜景。室内,流线型的意大利家具、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抽象派画作、空气中弥漫着雪茄与昂贵香槟的气息。
林景行正慵懒地陷在真皮沙发里,他依旧英俊,岁月似乎格外眷顾他,只是眼角眉梢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淡漠。
他手中晃动着水晶杯里的琥珀色液体,正与面前的藏族青年交谈,他换上了剪裁合体的名牌西装,却显得拘谨而不安,眼神贪婪又带着怯懦地扫过眼前的一切:长桌上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珍馐美馔,鱼子酱、松露、和牛……色泽诱人,香气仿佛能穿透梦境。他小心翼翼地品尝着,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眩晕的、被物欲淹没的迷醉表情。
奢华的场景如同玻璃般骤然破碎!刺眼的无影灯,冰冷的金属墙壁,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这里是实验室,一个充满了非人感的空间。几个穿着无菌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晃动着,他们动作机械,眼神被遮挡,只剩下冰冷的效率。金属托盘上,手术刀、钳子、注射器等器械泛着令人胆寒的金属光泽。压抑的、带着明显口音的日文对话片段断断续续地传来:“……サンプル…活性値…记録…(样本…活性值…记录…)”、“…次の段阶…(下一阶段…)”。
青年的面容此刻因痛苦而扭曲,被束缚在类似手术台的仪器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肉体在承受着未知的折磨。
还有许多其他碎片一闪而过:颠簸的越野车在险峻的山路上行驶、昏暗灯光下写满藏文和奇怪符号的纸张、冰冷的针头刺入青年手臂静脉的特写、仪器屏幕上疯狂跳动的复杂生命体征波形、青年在雨中独自奔跑、背影绝望而孤独……
混乱,庞杂,充满了强烈的对比和压抑感。
林浔和湘君作为“旁观者”,无法动弹,无法发声,无法干预,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汹涌而至、却又模糊不清的信息洪流的冲击。一种莫名的焦躁、一种冰冷的寒意,以及一种对未知的强烈不安,紧紧攫住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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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如同精准的刻刀,划破了都市的天际线,也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林浔紧闭的眼睑上。
他猛地睁开双眼,瞬间从床上坐起,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有瞬间的紊乱。
这对他而言,是极其罕见的异常状况。高强度的身体掌控力赋予他的,是对自身一切生理心理状态的绝对主导权。
如此失控的、无法解析甚至带有强烈被动灌输感的梦境,本身就是最严重的警报!
湘君也几乎是同时“惊醒”,声音带着罕见的震惊和一丝残留的战栗:“我艹!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信息过载差点把老子冲成傻子!跟看了部精神污染风格的cult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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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浔没有立刻回应。他闭上眼,眉头紧锁,尝试像调用数据库一样,清晰地回溯、读取梦境的内容。
但令他心底微沉的是,那些无比真实的画面和声音,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褪色、模糊、碎裂,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越是用力聚焦,消融得越快。最终,只剩下一些孤立的关键词和强烈的感官碎片,顽固地残留在意识表层,像是爆炸后散落的弹片。
“记忆在被强制清除,”林浔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这不正常。以我的大脑神经活跃度和信息处理能力,不可能无法固化一个梦境内容。”
“我也是!”湘君的语气带着急切,“明明感觉身临其境,现在回想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快!趁还没忘光,把关键词记下来!”
林浔立刻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速度快得几乎出现幻影。他没有试图组织语言,而是直接罗列那些如同烙印般残留的碎片:
列表完成,林浔和湘君都陷入了沉默。这些词汇看似杂乱无章,像随手撒落的拼图碎片,但其中蕴含的冲突与诡异感,却如同冰冷的暗流,在房间内无声地涌动。
“这……这跳跃性也太他妈大了!”湘君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一个藏族小子,在神山脚下的村子里,然后被外地人带走?接着就出现在林董事长的顶级豪宅里享受人生?最后……最后他妈怎么又进了实验室,还是说日文的?!
这剧情是精神分裂了吗?林董事长什么时候跟日本实验室扯上关系了?他不是开娱乐公司的吗?捧明星跟人体实验有半毛钱关系?!”
林浔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些词汇,大脑如同最高效的并行处理器,开始超频运转,剔除冗余信息,寻找内在的逻辑链和隐藏的关联性。
“青年,村落,雪山,外地人——这是一个完整的初始事件链。”林浔冷静地分析,指尖在“藏语”和“雪山”上点了点,“关键定位信息。‘雪山’的形态特征非常独特……”
他立刻调取浏览器,接入卫星地图和地理数据库,将搜索范围锁定在藏区。
雄伟的雪山众多,但结合梦中那独特的、近乎完美的金字塔山形,以及其在藏文化中可能具备的崇高地位……
“卡瓦格博。”林浔几乎是在看到资料图片和详细描述的瞬间,就低声确认。
梅里雪山的主峰,藏传佛教四大神山之一,从未被人类登顶的“处女峰”,其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与梦中那令人敬畏的压迫感完美契合。
“卡瓦格博……那村子呢?”湘君追问。
林浔快速检索卡瓦格博周边的人文地理信息。“雨崩村。”他点开一个位于雪山脚下、被原始森林环绕的村落的详细介绍和图片,“藏语意为‘经书堆积之地’,徒步者的天堂,与世隔绝。环境、建筑风格,与梦境初始场景匹配度极高。”
“所以,起点确定了:卡瓦格博雪山,雨崩村。一个叫索南多吉的藏族青年,在那里遇到了外地人。”湘君顺着线索梳理,“然后……他被带走了?带去了林景行那里?”
林浔的指尖移动到“青年出现在豪宅”和“林景行”这两个关键词上。“这是一个极其突兀的转折。
从原始村落直接跳跃到顶级奢华环境。林景行……” 林浔的语气带着惯有的疏离和讽刺,“我们的林董事长,他的‘景恒娱乐’明面上是造星工厂,但以他的性格和手段,涉足其他灰色甚至黑色地带,并不奇怪。他提供奢华享受,目的何在?收买?麻痹?”
“然后呢?”湘君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享受完了,就送进实验室?!这他妈是喂肥了再宰吗?!”
林浔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列表最下方那些最冰冷的词汇上——实验室、白大褂、手术刀、日文。
“这才是最终目的地,也是核心。”林浔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如同结冰的湖面,“‘人体实验’。” 这个词并非直接出现在梦中,而是基于“实验室”、“手术刀”、“日文术语(样本、活性值、记录、下一阶段)”以及索南多吉在手术台上那绝望空洞眼神的必然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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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基于强大逻辑推理能力和直觉的、近乎冷酷的笃定。
“人体实验?!日文的?!”湘君倒吸一口凉气,“林景行这老王八蛋到底在搞什么鬼?!他用他的娱乐公司做幌子,暗地里在和日本人搞这种反人类的勾当?!就为了钱?还是有什么更变态的目的?那个索南多吉,他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他们这么大费周章?”
林浔沉默着,快速调阅了记忆中所有关于林景行及其商业帝国的信息。景恒娱乐集团,华夏娱乐圈的巨鳄,旗下艺人、唱片、影视剧业务遍布全国。公开资料干净漂亮,但以林浔的洞察力,自然知道这仅仅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
次贷危机后,林景行的金融、科技公司看似破产,只剩下了娱乐产业
但林景行仍与米国、岛国财团往来密切,投资领域看似集中在文化娱乐,但通过复杂的离岸公司和交叉持股,渗透到生物科技、高端医疗等领域的资金流,并非无迹可寻。
线索,似乎在这里缠绕成了一个黑暗的线团。
林浔在屏幕中央,缓缓敲下五个最为关键的名词,它们如同五根沾血的楔子:
1 索南多吉 (核心人物,来自神山脚下的青年)
2 林景行 (关联方,提供奢华陷阱的“林董事长”)
3 卡瓦格博雪山 (起源之地,神圣与纯净的象征)
4 雨崩村 (具体地点,与世隔绝的秘境)
5 人体实验 (终极目的,黑暗与残酷的真相)
这五个词,构成了一条令人不寒而栗的、指向无尽深渊的锁链。
“所以,推论是……”湘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林景行的人,或者合作者,从卡瓦格博的雨崩村,带走了这个叫索南多吉的青年。先用极致的物质享受腐蚀他、控制他,然后……把他送进了某个与日本有关联的实验室,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就因为……他可能拥有某种来自神山的、特殊的……活性?”
林浔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只是凝视着屏幕上那五个触目惊心的词,眼神深邃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一个能强行突破他精神防御、灌输信息后又快速清除记忆的梦?
一个直指他那位关系恶劣、背景复杂的父亲,以及隐秘的跨国人体实验的梦境?
一个将神圣雪山与冰冷实验室、纯朴青年与奢华物欲扭曲地连接在一起的故事?
这绝非凡俗的噩梦,更像是一个血淋淋的提示,一个来自黑暗深处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