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像精灵一样闯入他的世界,又像风一样离开的女孩,也曾眨着清澈又聪慧的大眼睛,用类似的、带着点小狡黠又无比认真的语气,表达过她对自由、对安全、对“平凡生活”的独特理解和执着追求。
她们是不同的,但在某种内核上,却又奇异地相似。都那么聪明,那么有主见,活得那么清醒而自我,不愿意被世俗的框架所束缚,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定义着生活和幸福。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冰封般的表情如同被春风拂过,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淡淡的怀念,都过去了,他真的该放下了。
湘君安静地看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林浔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复杂但不再是以往那种尖锐的疼痛和沉重的遗憾,而是一种温和的、沉淀后的淡然。
湘君默默地叹了口气,林浔一向拧巴,他越劝说自己放下,反而说明他越在乎。
然而,林浔这转瞬即逝的、因想起另一个女人而露出的、极其罕见的温柔笑容,却没有逃过诺澜敏锐的眼睛。
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有点闷,有点涩。
作为一个观察力极强、情感感知也非常细腻的优秀主持人,她太熟悉那种表情了——那绝对不是因为她刚才那番“实在论”有多好笑(虽然确实有点),而是透过她,想起了别的人,别的事。而且,凭借女性的直觉,那大概率是一个女人,一个曾经在他心里占据过重要位置的女人。
这种感觉让她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像是喝了一杯微酸的气泡水,明明应该是清爽的,却泛起一点点涩意。她不喜欢这种成为别人回忆背景板的感觉。
为了挥散这种莫名涌起的情绪,也为了打破那瞬间微妙的沉默,诺澜主动提议,声音比刚才更明亮了几分,带着跃跃欲试的挑战意味:“对了,听说这家健身房的网球场设施是顶尖的。好久没打了,手痒得很,要不要再去切磋一下?让我看看你这‘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完美身材,运动神经是不是也一样好得让人嫉妒?”
林浔从短暂的走神中恢复过来,那丝罕见的笑意迅速隐没,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他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可以。”
两人转战网球场。诺澜显然是此中好手,热身动作专业流畅,发球姿势标准而富有力量,击球时脚步灵活移动,白色短裙划出青春的弧线,每一次挥拍都带着飒爽的英气。
而林浔,虽然严格来说这只是他第二次正式打网球,第一次是09年的时候惜败于诺澜,但他的学习能力和身体掌控力是变态级的。
失败对于他而言,只是需要更多数据来修正算法的过程。
如今再次交手,他站在场地上,眼神微凝,默默开启了内置的“数据视角”。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无数流动的、可供分析的数据流。。
预计落点:底线左侧约12-18区域,弹起高度约85-90。
对手击球后重心偏移:明显偏向右侧,根据其肌肉发力模式和历史数据(虽然只有一次),预判其回球方向概率:右侧底线68,左侧底线29,网前小球3。
最优回击方案:正手削球,角度瞄准对方左侧底线死角,施加反向旋转,力度控制在75,可最大概率调动对方,使其陷入被动……
他的大脑如同最高效的超级计算机,在电光火石间完成海量数据的采集、分析和决策,而他的身体则能精准无比地、分毫不差地执行大脑发出的每一个指令。
每一次挥拍,都像是经过精密编程的机械臂,看似动作简洁高效,没有多余花哨,却总能将网球回到最让诺澜难受的位置,迫使她不断奔跑、调整。
湘君以幻想伙伴形态悬浮观战,看得大呼过瘾,情绪切换比球场上的比分变化还快:
“漂亮!林浔!这计算绝了!这预判!让她看看咱们理工男的厉害!智商碾压!”
“哇!诺澜美女这个反手直线帅啊!这爆发力!这大长腿跑起来真是赏心悦目!”
“林浔你轻点打!角度别那么刁!没看人家姑娘跑得气喘吁吁了吗?怜香惜玉懂不懂!”
“哎呀!这个机会球你怎么不扣杀?!明明可以直接得分的!你是不是故意放水了?!说!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林浔被吵得不行,一个回球稍微出了点偏差:[你能不能安静点?你的实时评论严重影响我的数据处理效率。再吵屏蔽你。]
事实上,林浔确实在刻意控制着局面。
他并没有全力发挥他那非人的计算和执行力,而是将比赛维持在一个看似激烈、回合数多、势均力敌,但他始终保有微小优势和绝对控制力的状态。
他像是一个耐心的猎手,或者说,更像一个陪着小朋友玩游戏的高级ai,精准地控制着节奏和比分,既不让诺澜赢得太轻松觉得无趣,更不会让她输得太难看而失去兴致。
这是一种隐藏在他冰冷逻辑下的、不易察觉的体贴。
诺澜打得非常尽兴,她已经很久没遇到能让她如此全力以赴、同时又感到无比棘手的对手了。
林浔的球路时而刁钻诡异,时而稳重如山,仿佛能提前零点几秒看穿她的所有意图和习惯球路,总能提前一步等在最好的击球位置,让她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她香汗淋漓,呼吸急促,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却觉得格外舒畅痛快,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喊着过瘾。
直到她感觉体力快要耗尽,手臂酸软得快要抬不起来,才笑着摆了摆手,用拍子撑着她,示意暂停:“不行了不行了……林浔,投降!你这也太厉害了吧?感觉比两年前进步了不是一星半点!简直是换了个人!我认输,心服口服!”
林浔走到网前,气息依旧比诺澜平稳得多,只是额角和脖颈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光。
他看着诺澜红扑扑的、洋溢着运动后健康光泽的脸蛋和那双因为激烈运动而格外明亮水润的眼睛,客观地评价道:“你打得很好,节奏很快,力量也不错。我只是……比较擅长计算和预判。”
一如既往的诚实,也一如既往的不解风情。
诺澜拿起放在长椅上的毛巾擦汗,闻言笑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你这计算和预判能力也太可怕了,跟人形计算机似的。不过,”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了然和感激,“谢谢你啊。”
“谢我什么?”林浔微微挑眉,似乎不解。赢了她,为什么要谢?
“谢谢你陪我打球,还……”诺澜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汗珠,神情俏皮又带着看穿一切的小得意,“……还偷偷放水了,别否认,我能感觉到。你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更快结束比赛的。谢谢你啊,让我输得不是那么惨,保全了我的面子和运动的乐趣。”
林浔微微一怔,没想到自己刻意控制的局面被她敏锐地察觉了。他看着她了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第一次有种被完全看穿的感觉,这感觉……并不坏。
他难得地没有用逻辑去辩解或否认,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了一个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笑容。
恰在此时,夕阳的余晖透过网球场旁边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毫无保留地洒了进来,慷慨地给整个场地、以及场中的两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璀璨的金色光芒。汗水仿佛变成了细碎的金粉,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在光柱中翩翩起舞。
运动后的放松和适才那场激烈又充满默契的互动,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欣赏、愉悦与某种无形拉近的暧昧气息。它无声无息地流淌在两人之间,伴随着尚未平息的呼吸声,和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
湘君看着这如同偶像剧结尾般的唯美画面,激动地搓手手:“嗯……金光闪闪!气氛满分!眼神拉丝!看来我这个丘比…”
话没说完,就被林浔一个冰冷的、带着“你想被永久格式化吗”意味的眼神警告吓得瞬间消音,只留下一串代表“我错了我不敢了”的乱码。
林浔收回“内视”的目光,看向眼前沐浴在金光中的诺澜,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比平时更加耀眼。他清了清嗓子,刚想说点什么——
“阿——嚏!”
一个极其响亮、毫无征兆的喷嚏突然从诺澜那里爆发出来,瞬间打破了所有浪漫的、暧昧的、金光闪闪的氛围!
诺澜自己也愣住了,随即不好意思地捂住鼻子,脸一下子变得更红了,这次是尴尬的:“呃……抱歉抱歉!可能是刚才出汗太多,忽然被空调风一吹……”
林浔:“……”
湘君:“……噗。”赶紧捂住嘴。
林浔眼底那丝极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他递过自己没用的毛巾:“先去冲个热水澡吧,预防感冒。”
“嗯……好。”诺澜接过毛巾,有点糗地笑了笑,那点小尴尬反而让她显得更加生动真实。
两人并肩走出网球场,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刚那点突如其来的小意外,非但没有让气氛变糟,反而冲淡了些许若有似无的暧昧,增添了几分生活化的轻松和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