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声。
方才与诺澜通话时短暂流动的些许活泛气息,也随着通话结束而迅速消散,那令人尴尬的沉默和低气压再次弥漫开来。
林浔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了几下,似乎在消化刚才的对话,又像是在思考诺澜最后那句意味不明的“报酬”。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背景般沉默地伫立在窗边的湘君,忽然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面向林浔的方向,尽管林浔并未回头看他。那张与林浔别无二致、却气质迥异的脸上,挣扎和犹豫的神色变换了几次,最终被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静所取代。
僵持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他而言。
他以他对林浔漫长岁月的了解,清晰地知道——林浔的本质是极度理性且结果导向的。
情感、愧疚这些因素或许能让他一时心软,比如让他这个控制狂,允许身体里存在另一个人。
林浔当初做不到抹杀他,但现在可以了,因为多年的情谊,林浔并没有直接抹杀自己,但绝非长久之计。
林浔也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了湘君所在的“位置”。
“我们之间,”林浔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坦诚,“继续这样下去,效率低下,且毫无意义。”
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面:“你在怨恨我。”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平静的陈述。
湘君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在林浔绝对的感知力面前,掩饰情绪是徒劳的。
“你认为我冷酷,专制,剥夺了你的自由,甚至……威胁到了你刚刚触碰到的,那些对你而言极其重要的东西。”林浔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两人之间最核心的症结,“你试图反抗,发现无能为力后,又开始试图用‘讨好’和‘证明价值’的方式来换取生存空间。”
湘君的灵魂仿佛被看穿,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下,让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难道不是吗?我的存在,我的时间,甚至我现在是否能‘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不都在你的一念之间?我和你……从来就不是平等的。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平等?”林浔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更像是一种对复杂概念的无奈,“我们共享同一套神经系统,同一段记忆底层,同一具物理躯壳。谈论‘平等’,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虚无,直视着湘君意识的核心:“我从来没有将你视为‘平等’的另一个独立个体,湘君。
以前,你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用来承载那些我无法即时处理或不愿直面的情感、直觉、甚至幻想的‘缓冲地带’。我们亲密无间,因为本就是一体的两面。”
“但那是在之前!”湘君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在你沉睡的那段时间,我拥有了独立的感知和行动!我遇到了羽墨!我……我拥有了属于‘我’的情感!不再只是你的影子,你的备份!”
“所以,”林浔冷静地接过他的话,“你认为你‘进化’了,独立了,不再需要依附于我,甚至应该反过来拥有对这具身体的主导权,对吗?”
湘君再次沉默,但他的意识波动剧烈地表明了他的态度。
林浔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很愤怒。愤怒我的回归,打断了你的‘独立进程’,夺走了你刚刚体验到的一切。你觉得是我毁了你的生活。”
“难道不是吗?!”湘君终于忍不住低吼出来,尽管这吼声只有林浔能“听”见,“你沉睡了那么长时间!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醒来?!如果你永远不醒……”
“可我醒来了!如果我一直沉睡,”林浔打断他,声音陡然变得极其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你觉得你所谓的‘独立意识’,能维持多久?”
湘君猛地一僵。
“没有我的主体意识进行维系和协调,这具高度开发的大脑很快就会因为内在的逻辑冲突和能量失衡而崩溃。
最乐观的估计,是人格解离症状加剧,分裂出一群新的人格,再不然是认知功能严重受损。最坏的结果……”林浔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如同冰水,浇灭了湘君激动的火焰。
“我的沉睡既是逃避,也是必要的‘系统维护’。而我的苏醒,是维护完成的必然结果。不是为了针对你,湘君。这是生存的必要条件。”
林浔的语气重新变得平稳,“我理解你的愤怒和不甘,理解你对羽墨产生的感情。从你的视角来看,这一切确实像是一场无妄之灾。”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但我从来没有将你视为敌人,也并非要刻意剥夺你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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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清楚我本质上是个敏感多疑、缺爱自私、缺乏安全感的人,理论上我应该无法忍受身体里存在另一个人,但我没有直接……处理掉你,不仅仅是因为所谓‘多年的情谊’,更因为你的存在,对我来说,依然有其必要性。”
湘君愣住了:“必要性?”
“是的。”林浔点头,“你的情感感知能力,你的直觉,你处理非逻辑性事务的方式,甚至你对羽墨的那份感情……这些都是我现在所欠缺,或者说,如果我为了维持绝对理性而刻意抹杀你,意味着我将失去这些重要的‘组件’,变得更为极端和不完整。这不符合‘系统’的最优解。”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道出了湘君存在的价值,并非出于情感,而是出于冰冷的利弊分析。但这反而让湘君感到一种奇异的……真实。
“所以,‘回到从前’是不可能的。”林浔继续道,“你经历了‘独立’,拥有了强烈的自我意识,我们无法再回到那种浑然一体的状态。但彻底割裂,又是死路一条。”
他看向湘君,眼神是纯粹的理性探讨,仿佛在分析一个复杂的项目方案:“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新的……共存模式。不是主仆,也并非平等,而是……一种基于现实条件的、动态的平衡与协作。”
“每天四小时,是你基于当前情况计算出的‘最优解’?”湘君涩声问道,语气中的尖锐敌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的探究。
“是初步方案。”林浔纠正道,“一个需要根据后续‘运行情况’不断调整的测试版协议。如果你能证明,你的独立活动不会对‘系统’整体造成负面影响,甚至能产生积极价值——比如,更好地处理与羽墨的关系,从而避免因情感问题对我的核心逻辑造成干扰——那么,‘活动时间’的增加,并非不可能。”
他顿了顿,补充道:“反之,如果你的存在导致效率下降、资源内耗、或引发不可控风险,‘协议’内容也会相应收紧。这一切,取决于你的表现和我们的……配合程度。”
湘君彻底沉默了。林浔的话,像代码一样清晰冰冷,却又逻辑严密,将他从情绪化的怨愤中拉扯出来,逼他面对这个残酷却真实的现实。
没有纯粹的压迫,也没有无条件的施舍。有的,只是基于共同生存需求下的、冷冰冰的谈判与协作。
这和他期待的“理解”与“宽容”完全不同,但却奇怪地……让他更能接受。因为这是林浔的方式,绝对理性,却也绝对公平。
他清楚其实林浔已经不需要他了,只是林浔习惯了身边有他的存在,这是林浔给他的台阶,他不下,一切就都没了。
“我明白了。”许久,湘君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剧烈情绪波动后的疲惫与平静,“你不是在给我恩赐,而是在提出一份……‘共生协议’。”
“可以这么理解。”林浔点头,“协议的条款可以协商,但核心目标不变:保证这具身体和意识整体的存续与最优运行。在这个前提下,你可以争取你想要的。”
湘君深吸一口气,尽管他并不需要呼吸。他看着林浔,那个既是“造物主”又是“桎梏者”的存在,内心百感交集。怨恨并未完全消失,但一种更为复杂的、基于现实考量的认知逐渐占据上风。
“好。”湘君终于说道,语气郑重,“我接受这份‘协议’。我会遵守规则,证明我的‘价值’和‘稳定性’。但我也有条件。”
“说。”
“在我活动的时间内,除非遇到紧急情况,否则你不能干预我的行为和决策。我需要真正的‘自主’,哪怕只是有限的。”湘君盯着林浔。
“可以。”林浔爽快答应,“但你的所有行为后果,需自行承担。如果引发问题,将直接影响协议评估。”
“公平。”湘君点头,“第二,关于羽墨……我希望,在这件事上,你能给予我更多的……尊重和空间。这不是交易,是请求。”
林浔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这个“请求”的风险等级,最后开口道:“可以。但我保留最终评估权。如果这段关系对整体稳定性构成威胁,我会介入。”
“成交。”湘君知道,这已经是林浔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一场开诚布公的、近乎残酷的谈判结束了。
房间内的低气压似乎消散了不少,虽然依旧谈不上温暖,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敌对感和令人窒息的尴尬,却被一种清晰的、近乎商业合作的界限感所取代。
他们不再是亲密无间的伙伴,但也并非你死我活的敌人。
他们是一种全新的、奇特的存在——共享同一具身躯的、签订了共生协议的……合伙人。
关系依旧复杂,前路依旧艰难。
但至少,他们之间那扇紧闭的、充满误解和怨恨的门,被这一次冰冷的、却又无比必要的坦诚对话,撬开了一道缝隙。
透进来的,不是温暖的阳光,却是一线能让彼此看清对方、也看清前路的、冷静的光。
湘君不再试图讨好,林浔也不再完全漠视。
一种新的、脆弱的平衡,在冰冷的协议基础上,初步建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