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风吹过基辅,此时,是1939年2月末。
第聂伯河的冰面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寒光,像一条僵死的巨蟒,横亘在这座千年古城之下。河风如刀,刮过圣索菲亚大教堂金色的洋葱顶,钻进狭窄曲折、污水横流的街道,呜咽着,仿佛无数冤魂在哭诉。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冻土、未及时清理的垃圾,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源于贫困与绝望的酸腐气味。
但在这寂静的表象下,另一种力量正在城市的肌理深处,在工厂烟雾弥漫的车间,在郊区拥挤破烂的木板房里,在乡村被冰雪覆盖的、贫瘠的黑土地上,如同地火般奔涌、汇聚。
农村,文尼察州某个被白雪覆盖的村庄。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低矮破败的农舍。窗户里透出的不是温暖的炉火光,而是摇曳如豆的油灯微光。
他的妻子裹着打满补丁的披肩,默默修补着孩子们破旧的毡靴,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挤在唯一一张破毯子下,瑟瑟发抖。
“斯科罗帕茨基老爷的‘恩典’……” 伊万对着空碗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把我们从舍甫琴科老爷的庄园‘解放’出来,然后呢?把最好的土地分给了那些从柏林回来的容克老爷,还有他那帮吸血的军官!”
“我们呢?给我们这点连鸡都养不活的边角地,还要交比以前多一倍的税!种子是老爷的,农具是老爷的,收成……哈,收成先还老爷的债,剩下的,还不够填饱冬天孩子的肚子!”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他们说这是改革!是进步!去他妈的进步!我爷爷给沙皇的贵族当农奴,我父亲给德国佬的容克当佃户,现在,我给我自己国家的‘盖特曼’当奴隶!这就是进步?!”
妻子惊恐地抬起头,看了看漏风的门外,压低声音:“伊万,小声点!当心巡逻队……”
“怕什么?” 伊万的声音反而提高了些,但充满了疲惫的绝望,“大不了把我抓去修路,或者扔进监狱,反正待在这里也是饿死、冻死!听说第聂伯罗那边,已经有村子的人联合起来,抗租抗税,还把派来收粮的税吏打跑了……”
他的话没说完,但黑暗中,一种躁动不安的、混合着仇恨和微弱希望的情绪,如同野火,在无数个像伊万家一样的农舍里悄然蔓延。
斯科罗帕茨基为了巩固权力、讨好柏林和国内大地主而推行的、名为“土地改革”实为“再农奴化”的政策,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已经濒临破产的乌克兰农民背上,裂痕正以惊人的速度扩大。
基辅,波迪尔区,一家早已废弃的皮革作坊地下深处。
这里与地上的寒冷死寂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皮革、霉菌、汗水以及廉价煤油灯的味道。
狭窄的空间里挤着二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大多穿着工人的工装或农民的粗布衣服,面容被煤油灯跳跃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但每一双眼睛里都闪烁着同样锐利、专注、乃至狂热的光芒。
这里是乌克兰社会革命党(斗士派) 在基辅的一个核心秘密集会点。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被众人隐约围在中间的,是斗士派的灵魂人物,米哈伊尔·格鲁舍夫斯基。
这位历史学家出身的革命家,此刻脸上毫无书卷气,只有属于地下工作者的机警和革命领袖的沉毅。他年近五十,鬓角斑白,但目光如鹰隼,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格鲁舍夫斯基的声音不高,但在地下室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从文尼察到哈尔科夫,从敖德萨到利沃夫,我们的人带回的消息都是一样的:农民的怒火已经烧到了眉毛,工厂里的不满如同沸腾的锅盖。斯科罗帕茨基和他那帮德国顾问、容克地主、还有教会的蛆虫,已经把绞索套在了整个乌克兰民族的脖子上,也套在了他们自己的脖子上!”
他顿了顿,拿起地上用粉笔画出简易地图的一块木板:“盖特曼的军队,核心是那些旧军官和雇佣兵,他们驻扎在城市和交通线,对农村的控制就像水上的浮油。而广大乡村和许多工业城市,是我们人民的海洋。斯科罗帕茨基的‘改革’替他挖好了坟墓,现在,只差我们把它推进去了!”
一个脸上有刀疤、明显是工人出身的中年男子压低声音问:“总书记,莫斯科和巴黎那边的联系怎么说?还有……督政府那些老爷们?”
格鲁舍夫斯基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嘲讽:“莫斯科理解我们的斗争,但他们主要目光在东方和欧洲腹地,能提供的直接支持有限,但承诺在外交和必要时的边境物资通道上给予便利。”
“巴黎的卡隆主席通过秘密渠道表达了‘深切关注’,但明确表示,直接的、公开的军事介入,必须在我们首先站稳脚跟、并遭到外部(主要是德国)赤裸裸的侵略之后。这是现实的政治。”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决绝:“至于督政府那些坐在日内瓦咖啡馆里空谈‘民主’和‘流亡政府’的老爷们……哼,他们指望西方施舍,幻想着和斯科罗帕茨基或者柏林妥协。”
“统一马克思党的沙赫赖同志已经看清了他们的本质,带着他的人马和我们站到了一起。 未来的祖国,不需要资产阶级的装饰,更不需要另一个外国傀儡!我们需要的是工农的政权,是苏维埃!”
“沙赫赖的人可靠吗?”一个年轻的女学生模样的同志轻声问,她是基辅大学的联络员。
“他们有自己的算盘,但至少现阶段,推翻斯科罗帕茨基的目标一致。而且,他们在第聂伯河沿岸的工人和部分知识分子中有一定基础,能弥补我们力量的一些薄弱环节。”格鲁舍夫斯基分析道,“但记住,革命成功后,主导权必须在斗士派手中,在工农代表会议手中!”
他站起身,手指用力点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基辅、哈尔科夫、敖德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时间,就定在三月中旬,春耕开始前! 那时农村的矛盾最尖锐,城市的储备粮也最吃紧。斯科罗帕茨基为了春耕和税收,必然会加强对农村的盘剥,那就是点燃火药桶的最佳时机!”
“具体计划!” 刀疤脸工人迫不及待。
“城市暴动与农村起义相结合!” 格鲁舍夫斯基眼中燃起熊熊火焰,“基辅、哈尔科夫等大城市的工人赤卫队和我们渗透进工厂、铁路的同志,负责夺取电报局、火车站、军火库,瘫痪盖特曼的指挥和调动。同时,农村的同志,以村社为单位,发动武装抗租抗税,袭击地主庄园和税所,夺取粮食和武器,建立农民苏维埃,并迅速向城市靠拢,形成合围!”
“武器呢?我们缺枪,缺子弹!” 另一个同志担忧地说。
“一部分来自我们多年的秘密储备,一部分……要靠我们从敌人手里夺!” 格鲁舍夫斯基斩钉截铁,“突袭警察所、小股驻军、运输车队。另外,沙赫赖的人承诺能搞到一些通过黑海走私进来的轻武器。最重要的是人!是千千万万被逼到绝路的农民和工人! 镰刀、斧头、猎枪、棍棒……一切能用的,都是武器!”
他环视众人,声音如同宣誓:“同志们,最后的准备已经开始。联络网必须保持绝对畅通又绝对隐蔽。人员、武器、传单、起义信号……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这是一场赌博,押上的是我们所有人的生命,但赢得的,将是伟大祖国的自由和未来!”
地下室里一片肃穆,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们知道,自己正在策划的,不仅仅是一场政变,而是一场席卷整个第聂伯河流域的社会革命风暴,其成败不仅关系到东欧的命运,也必将震动柏林、维也纳、巴黎、莫斯科,成为欧洲这个巨大火药桶上,那颗最不稳定的引信。
“为了自由而独立的你我!”
“为了工农苏维埃!”
低沉而有力的誓言,在地下密室中回荡,仿佛要穿透厚厚的地层,传到那寒冷而黑暗的夜空,向沉睡的基辅、向苦难的大地,宣告一个炽热春天的临近。
三月,已不远。而基辅地下奔涌的地火,正迫不及待地,寻找着撕裂冻土、喷薄而出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