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圣克卢，法兰西公社计划经济委员会特别项目评估会议室。
时间，来到1938年10月。
会议室里弥漫着未散尽的烟草味和咖啡的苦涩气息。巨大的法国工业地图和资源调度流程图几乎覆盖了一整面墙，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线条标记着密密麻麻的项目节点和物资流向。
长条会议桌两侧，气氛却与往常讨论生产定额或原料配给时不同，透着一股紧绷的、近乎对峙的凝重。
艾蕾双手按在摊开的一厚摞生产报表和新建项目预算草案上，身体微微前倾，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绷的发髻，使她本不严肃的可爱面容这时却写满了认真与尖锐。
她的目光如同审计员核对账目般，紧紧锁着对面的安娜，声音清晰，带着计划经济工作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逻辑性：
“安娜同志，我理解‘瓦尔基里’远程预警雷达网和‘炎枪-ii’型导弹固定发射阵地的重要性。是的，它们很重要。但让我们看看现实——现实是，我们明年计划装备的五个新编步兵师，其基础步兵武器的换装和补充，有百分之三十的产能依赖于我手上这份‘贝桑松、沙勒维尔、蒂永维尔三个轻武器厂扩建方案’！”
她用笔尖重重敲击着报表上的数据：“这三条新生产线，能在明年六月前，将我们的制式步枪和轻机枪月产量再提升百分之十五！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五个师的步兵能更快形成战斗力，意味着前线损耗能得到更及时的补充！”
“这是看得见、摸得着、能立刻转化为战线稳定性的力量！而你要求抽调走这三座工厂扩建所需的精密机床配额、特种钢材月度配给以及至少两千名熟练技工，转用于亚眠的导弹基地深井工程和巴黎周边的雷达塔建设？”
艾蕾的眉头紧锁，语气越发急促：“那些深井、那些混凝土工事、那些精密雷达天线，它们吞掉的资源是天文数字！而且形成战斗力需要时间！漫长的时间！”
“在德军飞机可能明天就飞临巴黎上空的威胁下，我们是应该先给更多士兵手里塞满子弹和可靠的步枪，还是去赌一个不知道何时才能完全生效的‘天网’和那些数量有限、打一枚少一枚的导弹？”
坐在她对面的安娜穿着熨帖的白色实验服外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异常明亮和坚定，仿佛能穿透眼前纷繁的数据，看到更远的未来。
她面前摊开的不是生产报表，而是复杂的雷达探测范围模拟图、导弹射程覆盖示意图，以及几份来自军事情报局的、关于德军新型轰炸机和战斗机性能评估的摘要。
“艾蕾，我亲爱的朋友，正是因为我们不能赌德军的飞机‘明天不来’，我们才必须现在、立刻、尽全力去编织这张‘天网’！”安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科学家陈述定理般的冷静和不容反驳，“你看过情报摘要，亨克尔he 111 的航程和载弹量，容克ju 88 的多功能性，还有他们正在测试的、速度可能超过我们大部分现役战斗机的bf 109 后期型！我们的空军飞行员是英勇的，我们的‘德瓦蒂纳d520’和‘莫拉纳-索尼埃s406’是优秀的飞机，但数量呢？可持续作战能力呢？”
她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法国地图前，手指划过东北部边境，语气沉重：“一旦战争爆发，制空权的争夺将是决定性的，也是消耗最快的。我们英法加起来，纸面实力或许不落下风，甚至能够在初期胜过德军，支持玛格丽特她的闪电战方略，但巴西的橡胶供应时断时续，埃及的石油管道随时可能被切断或成为空袭目标！”
“我们的战机产能受制于这些飘洋过海、充满变数的原材料！我们没有无限的飞机可以消耗，没有无限的燃油可以挥霍！”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艾蕾：“所以，我们不能只想着在空中和敌人比拼消耗。我们必须建立非对称优势！‘瓦尔基里’雷达网能让我们提前二十分钟、甚至更早发现敌机，引导我们有限的战斗机进行最有效的拦截。而部署在亚眠、兰斯等关键节点的‘炎枪-ii’固定发射阵地，射程足以覆盖比利时大部分空域和法国北部重要城市上空，它们是对付敌军轰炸机群、尤其是夜间或恶劣天气下入侵机群的铁拳！它们不消耗飞行员，不消耗航空燃油，一次部署，长期威慑！这，才是持久战的打法！是用技术和防御深度，来弥补我们战略资源潜在短缺的最优解！”
安娜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与艾蕾的目光在空中交锋：“是的，三个步枪厂的扩建会延迟，五个新编师的换装会慢一些。但如果没有可靠的空中掩护和对轰炸的有效防御，这些新编师，甚至我们现有的部队，都可能在没有见到敌人地面部队之前，就在行军路上、在集结地域、在后勤枢纽，被敌人的轰炸机成建制地摧毁！到那时，你生产出再多的步枪，又交给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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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蕾沉默了。安娜的话像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她专注于生产数字和工业产能的思维壁垒。她当然知道制空权的重要，也清楚资源的脆弱性。
但三年来长期主持经济计划工作养成的习惯，让她对任何打乱既有工业布局、延迟产能爬升的计划都抱有本能的抗拒和审慎。
每一份资源，每一个工时，在她心中都对应着具体的产品、具体的装备、具体可衡量的战斗力提升。而安娜所描绘的，是一种更宏大、却也更不确定的防御体系和未来威慑。
会议室里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两位在各自领域堪称顶尖的女性，一位代表着当下可计量的工业实力增长，一位代表着面向未来的技术防御投资，此刻陷入了僵持。
良久，艾蕾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重新拿起那份三厂扩建方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她知道安娜是对的，至少在战略层面，安娜的担忧更具前瞻性。
玛格丽特将如此重要的科研项目交给产后虚弱的安娜，本身就说明了最高层对技术防御的重视。但是，军队的换装压力也是实实在在的，来自国防部的催促函就压在她的文件夹底层。
“……我需要数据支撑，”艾蕾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务实，“不是猜测，是具体的模拟推演。‘瓦尔基里’雷达网建成后，能将我军战斗机拦截效率提升多少百分比？能将敌轰炸机突防成功率降低多少？亚眠的导弹阵地，在面对不同规模、不同编队的敌机群时，预期战损交换比是多少？部署后，能为巴黎、里尔等关键工业区减少多少预计的空中威胁？把这些，用你们科学委员会和总参谋部作战局联合推演出的、尽可能可靠的数据给我。”
她抬起头，直视安娜：“如果你能提供让我信服的数据，证明这些投入的‘防御效能提升’，远远超过延迟三个步枪厂扩建所带来的‘攻击效能损失’……那么，我可以调整计划。”
安娜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她知道艾蕾松口了。她立刻从文件袋中抽出另一份厚厚的、装订好的报告：“这是‘普罗米修斯’实验室计算中心、空军研究院和总参作战模拟处联合进行的三个月推演报告初稿。里面有你需要的初步数据模型。当然，实战变量很多，但这至少是基于现有情报和技术参数的最优估算。”
艾蕾接过报告，快速地翻阅着那些复杂的图表和结论摘要。她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微微舒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最终，她合上报告，再次看向安娜，做出了决定：“好吧。安娜，你说服了我——至少是部分说服。贝桑松厂的扩建可以暂缓，其机床配额和一半的特种钢材，可以优先调拨给雷达阵列的精密部件生产。沙勒维尔和蒂永维尔厂的扩建……规模压缩三分之一，腾出的资源和工人，用于亚眠导弹基地的二期工程和巴黎近郊三个重点雷达站的加固建设。”
这是一个重大的妥协，意味着她亲手削减了自己主导的、重要的轻武器产能扩充计划。
安娜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她知道这已经是艾蕾在当前条件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谢谢你，艾蕾。这份推演报告我会继续完善，数据也会随时更新。这些资源每一克、每一人/时，都会用在最刀刃的地方。”
“我需要你的保证，”艾蕾的语气依旧严肃，“不仅仅是这些资源的利用效率。还有时间！安娜，我们必须抢在德国人进一步扩大其空军优势、或者找到干扰我们雷达的办法之前，让这套系统至少形成初步战斗力！否则，我们今天争论和妥协所付出的一切代价，都将失去意义。”
“我明白。”安娜郑重地点头，冰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时间，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也是我们必须战胜的对手。”
两位战友再次对视，刚才的争执气氛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基于共同目标和艰难抉择后更加坚实的理解。
她们知道，在玛格丽特描绘的宏大蓝图中，没有哪个领域是孤岛。经济的齿轮、科技的利剑、军事的盾牌，必须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才能驱动法兰西公社，乃至第三国际这艘巨轮，驶过前方注定惊涛骇浪的航程。
而她们，一个紧握着资源的缰绳，一个铸造着未来的矛与盾，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为这场关乎存亡的竞赛，压上全部的智慧和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