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冻土上的车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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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间,越来越晚。

当队伍从黑土洼拔营的时候,太阳还埋在东边的地平线下头,只在那层厚重的灰色云层边缘,透出一抹惨淡的青白。

风停了,雪也住了,天地间剩下一片死寂的白,晃得人眼晕。

返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去的时候那是轻装奔袭,是为了拼命,回的时候却是满载而归,是为了活命。

那几十辆独轮车,上面堆满了棉衣、布匹,还有那些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药品。

车轴缺油,被严寒冻得发涩,转动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这空旷的原野上,能传出二里地去。

陈墨走在队伍的后头,脚上那双芦花草鞋已经被雪水浸透了,又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子。

但他没吭声,只是紧了紧背上的那支莫辛纳甘。

这一路往南,回三官庙,得穿过饶阳和安平交界的那片“治安模范区”。

那是日本人用剌刀和铁丝网圈出来的地界。

路过“刘家铺”的时候,队伍停了一下。

这原本是个大村,三百多户人家,还有个赶集的集市。

如今,只剩下一片连绵的断壁残垣。

半截焦黑的房梁斜插在雪堆里,象是死人伸向天空的手臂。

村口的井台上,那棵百年的老槐树被剥光了皮。

不是鬼子剥的,是饿极了的乡亲们剥去磨面吃了。

树干惨白,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瘆人。

“绕过去吧。”

七叔公虽然没跟着来,但他派了个叫柱子的后生带路。

柱子是个闷葫芦,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这会儿看着那废墟,眼圈红了。

“这村没了?”

沉清芷跟在陈墨身边,声音很轻,被冻得有些发颤。

她那件大衣上全是泥点子,脸上也没了往日的精致,只剩下一层被寒风吹出来的皴裂。

“人都被赶走了。”

柱子低着头,脚尖踢着地上的冻土。

“鬼子搞‘集家并村’,把这方圆十几里的老少爷们儿,都赶到了十里外的大寨子里。谁要是敢回来种地、或者哪怕是回来拿个破锅烂碗,炮楼上的机枪就直接扫。”

这就是“无人区”。

不是没人,是不让人活。

队伍绕过了废墟,沿着一条早已干涸的灌溉渠往前挪。

渠底全是枯死的蒿草,还有些没来得及收割就被烂在地里的庄稼。

那些倒伏的玉米秸秆上挂着冰凌,象是无数把破碎的剑。

走出一里地,前面出现了一道深沟。

那是日本人的封锁沟。

宽两丈,深两丈,沟壁徒峭,沟底虽然没水,但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这沟象是一道巨大的伤疤,硬生生地把这块完整的平原切成了两半。

沟那边,是三官庙的地界。

沟这边,是鬼子的“王道乐土”。

“过不去。”

马驰从前面跑回来,眉头锁成了川字。

“吊桥早就被鬼子收了,这沟太宽,人可以过去,但独轮车过不去。”

陈墨走到沟边,往下看了一眼。

那深沟象是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吞噬掉队的旅人。

“填。”

陈墨吐出一个字。

没有别的办法。

绕路要多走二十里,还要经过两个炮楼。

这几十车物资,经不起折腾。

“填?”马驰愣了一下,“咱们没工具,这土都冻得跟铁似的。”

“用人填。”

陈墨解下背上的枪,率先跳下了沟。

他避开了那些木桩,站在了沟底。

“把几个棉包扔下来,垫底。两辆车卸了,轮子拆下来,车架子搭桥,让剩下的独龙车先过。”

这是一场无声的工程。

几十个汉子跳进沟里,用肩膀扛,用手托。

风越刮越紧,卷着雪沫子往脖子里灌。

一个老民兵,五十多岁了,为了扛一包药,脚下一滑,膝盖重重地磕在木桩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他硬是一声没哼,咬着牙把药包托举上去,这才瘫在沟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呼出的白气,瞬间就在胡子上结成了霜。

“叔,没事吧?”二妮在上面伸手拉他。

“没事。”

老汉摆摆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就是可惜了这条裤子,还是去年过年刚做的。”

在这片土地上,人命有时候比裤子贱。

裤子破了得补,人死了,往沟里一埋,来年草长得更旺。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队伍终于过了封锁沟。

再往前,就是三官庙的地界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这里是拉锯区,是游击区。

白天归鬼子管,晚上归八路管。

路过一片坟地的时候,陈墨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拾粪的老头,背着个荆条筐,手里拿着个粪叉子,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穿得极破,身上的棉袄露着黑乎乎的棉絮,腰里扎着根草绳。

看见这么一大队人马,老头没跑,也没喊。

他只是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珠子在队伍里扫了一圈,然后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队伍,依旧去叉那一坨被冻硬了的野狗粪。

在这乱世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老乡。”

陈墨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两个在黑土洼没舍得吃的冷窝头,轻轻放在了老头的筐里。

老头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象是要给这片土地磕头。

“前头平安。”

一个沙哑得象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声音,从老头嘴里飘出来。

只有这四个字。

陈墨点了点头,没说话,挥手让队伍继续前进。

这就是民心。

不需要动员,不需要口号。

在这个快要饿死的冬天里,一个拾粪的老人,用他唯一能做的方式,为这支队伍送行。

日头终于爬上了树梢,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温度。

远处,三官庙那坐标志性的土岗子,终于出现在了视线里。

它孤零零地立在平原上,象是一座荒坟。

但陈墨知道,在那荒凉的表皮下面,藏着几千颗滚烫的心,藏着这冀中平原上最后的火种。

“到了。”

张金凤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那条伤腿疼得他直抽凉气。

“这他娘的,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队伍里并没有欢呼。

大伙儿都累得脱了形,一个个互相搀扶着,踉跟跄跄地往那土岗子下面挪。

地道口被推开了。

一股子混杂着煤烟味、汗酸味和烂菜叶子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这味道不好闻,甚至有些冲鼻。

但在此时此刻,对于这些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一夜的人来说,这就是家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王成政委早就接到了消息,带着人等在洞口。

看着那一车车运进来的棉絮和药品,这位独臂的汉子,眼框湿润了。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走到每一个战士面前,帮他们拍去身上的雪花,帮他们正一正歪了的帽子。

“快,进去。姜汤熬好了,热乎的。”

王成政委的声音很轻,象是怕惊醒了什么。

陈墨是最后一个进洞的。

他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这茫茫的雪原。

雪地上,那一串串杂乱的车辙和脚印,正在风雪中慢慢变得模糊。

他想起了那个黑土洼的顺子,想起了那个拾粪的老头,想起了那个被剥了皮的老槐树。

这片土地,太苦了。

苦得连雪都是涩的。

但只要这地底下还有人,只要这地道还通着,这片土地就不会死。

“先生。”

二妮从洞里探出头,那张大黑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快进来吧,俺给恁留了一碗最稠的粥,里面还有俩红枣呢。”

陈墨收回目光。

“来了。”

他弯下腰,钻进了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那一刻,外面的风雪被隔绝了。

地道深处,几盏昏黄的油灯在跳动。

那光虽然微弱,却照亮了这漫长的寒冬。

那里有正在纺线的妇女,有正在擦枪的战士,有正在读书的孩子。

那就是冀中的魂,埋在土里,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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