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铁丝网上的霜花(1 / 1)

龙首原的夜,是被煤烟味腌透了的。

位于基地内核的半地下指挥掩体里,温度始终维持在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二十度。

那台从太原运来的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在厚重的混凝土墙壁外发出持续而低沉的轰鸣,象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巨兽在打呼噜。

震动顺着地基传导进来,让桌上的那杯红茶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高桥由美子坐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条桌前。

她换上了一身笔挺的佐官制服。

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勒着她修长的脖颈,呈现出一种禁欲的严谨。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银质的剪刀,正在修剪一盆水仙花。

而在那盆洋水仙旁边,散落着几个刚刚拆开的“慰问袋”。

那是由日本国内妇女团体缝制的布袋,里面装着印有富士山的明信片、两罐神户产的炼乳,以及几枚红豆羊羹。

这种在本土都极其罕见的奢侈品,被高桥由美子像垃圾一样扫到桌角。

她更在意那盆水仙,那是她特意动用军用卡车,从满铁的大连温室里运来的。

对她而言,这盆花比门外那些正在冻死的士兵更有活下去的价值。

“咔嚓。”

银剪刃口冷光一闪,一片微黄的叶子应声而落,躺在雪白的桌布上,断口渗出些许汁液,象一声微不足道的叹息。

“松平君。”

她没有抬头,目光依然专注在花枝的修剪上。

“外面的雪,停了吗?”

“报告顾问阁下。”

松平秀一站在门口,身上带着一股从外面带进来的、凛冽的寒气。

他的皮靴上沾满了雪粉,在温暖的室内迅速融化成一滩黑水。

“雪停了,风力四级,西北风。能见度大约五百米。”

“五百米。”高桥由美子放下了剪刀。

“对于一场葬礼来说,这个能见度,足够了。”

她端起那杯红茶,轻轻吹了吹。

茶杯是骨瓷的,很薄,透着光。

“客人到了吗?”

“根据那个刘黑七最后的信号,以及外围侦察兵的红外观测。”

松平秀一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作战地图前。

地图上,龙首原的西侧被标注了一大片密集的红色阴影。

“八路军的主力,正在向西侧盐硷地运动,人数大约在六百到八百之间。他们携带了大量的运输工具,看来是想趁夜把物资运走。”

“西侧……”

高桥由美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站起身,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观察窗前。

这是一扇防弹玻璃窗,通过它,可以俯瞰整个基地的西侧防线。

探照灯的光柱并没有全部打开,只有两束光在黑暗中懒洋洋地扫来扫去,象是在打瞌睡。

但在那看似松懈的黑暗中,高桥由美子知道那里埋藏着什么。

那是一道由三层铁丝网、两个重机枪阵地和四门九二式步兵炮构成的死亡火网。

那些九二式重机枪,也就是中国士兵口中的“野鸡脖子”,此刻正静静地蛰伏在沙袋后面。

为了防止水冷套筒里的水结冰,射手们甚至在套筒上裹了厚厚的棉被,每隔半小时就要换一次温水。

枪口已经锁定了那片开阔的盐硷地。

那里没有掩体,只有冻得硬邦邦的土坷垃。

一旦有人踏入,那就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

“陈墨是个聪明人。”

高桥由美子看着窗外的黑暗,手指轻轻在玻璃上划过,留下一道雾痕。

“他知道西侧地形开阔,不利于防守,但利于撤退。而且那里距离津浦铁路最近。如果他想赌一把,那里确实是唯一的选择。”

“可惜。”

她轻轻叹了口气,象是在为对手感到惋惜。

“他太相信那个刘黑七了。也太低估了我的胃口。”

“命令炮兵中队。”她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

“将射击诸元锁定在西侧盐硷地的中心局域。还是用那批特种弹凝固汽油弹。”

“我要让那片冻土,烧成玻璃。”

松平秀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阁下,如果他们发现是陷阱,掉头跑怎么办?”

“跑?”

高桥由美子转过身,背靠着窗户,眼神里闪铄着一种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野兽时的光芒。

“不会跑的,他们想跑的话,一开始就不会来打攻打这里。”

“你忘,为了让这场戏演得逼真,我特意在那个仓库里,真的放了五千套棉衣。”

“对于一群在雪地里冻了半个月、穿着单衣、脚上裹着草鞋的乞丐来说。”

“那不是五千套棉衣,那是能让他们从地狱爬回阳间的入场券。人只要还想活,就一定会钻进笼子。这就是支那人的软肋——他们总觉得,只要拼了命,就真的能保住命。”

“当他们看到那些棉衣的时候,他们的理智就会被本能吞噬。他们会象飞蛾扑火一样冲上去,哪怕脚下是地雷,面前是机枪。”

“这就是人性。”

她走回桌边,拿起那支被剪切来的水仙花叶,在手里慢慢揉碎。

汁液染绿了她的白手套。

高桥由美子比谁都清楚,今年北方的旱灾加之日军的“治安强化运动”,已经让那些游击队到了易子而食的边缘。

她曾在前线的战利品堆里看到过,有的八路军战士为了御寒,在单薄的军装里塞满了枯黄的芦苇花,死后象一尊尊裂开的草人。

“那个陈墨,他最大的弱点,就是他太想救人了。”

“他想救所有人。所以,他会害死所有人。”

……

战壕里。

日军曹长渡边正缩在机枪掩体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个饭盒,里面装着刚刚加热过的牛肉罐头。

他贪婪地嗅着那暖烘烘的油脂香气,这几乎是寒夜里唯一的慰借。

他一边吃,一边用馀光瞥着旁边那个正趴在机枪后面的射手。

射手的手指一直扣在扳机护圈上,冻得发红。

“喂,田中。”渡边用筷子敲了敲饭盒。

“别紧张。那些土八路还没来呢,就算来了,也不过是送死。”

田中没有回头,只是吸溜了一下鼻涕。

“曹长,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反正浑身不自在。”田中低声说道,“今天的风声,听着象是在哭。”

“那是你的错觉。”

渡边嗤笑一声,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渡边然后摸了摸身旁九二式重机枪那标志性的散热片。

翼中百姓叫它“野鸡脖子”,因为其射击时发出的、节奏独特的“哒哒哒”声象极了公鸡打鸣。

但他讨厌这个声音,因为这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太显眼了。

也想起老兵们私下里的传闻——那些土八路里有能听音辨位的神枪手,专门盯着机枪手的钢盔边缘打。

他下意识地把钢盔往下拉了拉,冰冷的内衬冻得他太阳穴生疼。

渡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探照灯光柱的边缘,在铁丝网的外围。

有一层白色的象是霜一样的东西,挂在那些带刺的铁丝上。

那是人的呼吸遇冷凝结成的霜花。

只有大量的人群聚集,在那一瞬间同时呼出热气,才会在这种极寒的天气里,形成这种独特的景象。

渡边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扔掉饭盒,扑向了警报器。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龙首原的死寂。

西侧。

无数个黑影,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号。

他们只是抱着枪,推着独轮车,象是一股沉默的黑色潮水,朝着那道铁丝网,决绝地涌了过来。

那是张金凤带领的佯攻部队。

也是高桥由美子眼中的“主力”。

高桥由美子站在指挥部的窗前,看着西侧突然亮起的火光,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终于来了。”她轻声说道。

“关门。”

“打狗。”

然而。

她并没有注意到。

在这个基地的东侧。

在那个位于上风口、被她认为是绝对安全的、只有几座孤零零的碉堡守护的方向。

陈墨正趴在雪窝里。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连接着五十个“铁扫帚”的起爆器。

他的身上盖着白色的披风,整个人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

风,正从他的背后吹向敌人的阵地。

西北风。

正如他所料。

“高桥小姐,戏台搭得不错。”

陈墨看着西侧喧嚣的火光,缓缓吐出一口如刀的寒气。

“可惜,我们这些穷亲戚,习惯了从后门上桌。”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最后一点热气吐尽。

然后,拇指用力,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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