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明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部红色的私人手机,此刻正像一颗被激活的心脏起搏器,在他的红木办公桌上疯狂地震动、嘶鸣,屏幕上“汇丰刘志宏”那几个冰冷的汉字,如同地府阎王发来的催命符,每一个笔画都透着森然的寒意。
上一秒还因股价暴跌而歇斯底里的咆哮与暴怒,在这一瞬间,尽数化为了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流,顺着他的尾椎骨,毫无征兆地窜上天灵盖!
他知道,这通电话他必须接。
他更知道,电话的内容,很可能将直接宣判他和他那承载着所有野心的“数码港”计划的死刑。
交易主管和几名核心操盘手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惊恐地看着自家老板那张瞬间没了血色的脸。
王启明深吸一口气,那口吸进去的空气仿佛都带着玻璃碴子,刮得他喉咙生疼。
他伸出手,那只一向稳如磐石、能签下数亿合同的手,此刻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的颤抖。
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
他的声音嘶哑,像一块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破木头。
电话那头,没有半分客套的寒暄,甚至连一句“王总您好”的场面话都没有。
汇丰银行信贷部主管刘志宏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礼貌,却毫无温度,像一块刚刚从冰柜里取出的手术刀,精准而冰冷。
“我在此,代表汇丰银行银团,正式通知您,”刘志宏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天气预报,“贵方需要在明天下午四点收盘前,向我方指定的监管账户,追加不低于三亿港币的现金保证金,或者,提供等值的额外抵押物。”
三亿!
现金!
二十四小时!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无形的、千斤重的巨锤,狠狠地、正正地砸在王启明那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之上!
“刘主管,”王启明还试图做着最后的、也是最徒劳的挣扎,他的声音干涩无比,“这只是市场的正常波动,我方有充足的资金可以护盘,股价很快就会”
“王总。”刘志宏打断了他,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公事公办的嘲讽,“我们只相信规则,不相信故事。”
“明天下午四点,如果保证金或等值抵押物未能到账,我们将保留协议赋予的一切权利。”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如同丧钟,在他耳边久久回荡。
王启明面如死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为了撬动“数码港”这个百亿项目,早已将手头所有的流动资金都投了进去。
别说三亿现金,现在就算让他立刻拿出三千万,都得伤筋动骨!
在交易主管那惊恐到极点的注视下,王启明颓然地瘫坐在那张巨大的、由意大利真皮打造的老板椅上。
他失神地望着窗外那片他曾以为自己能主宰的璀璨天空,眼中所有的骄傲与自信,都在这一瞬间,被碾得粉碎!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在那片足以让心脏骤停的死寂中,猛地抓起了桌上另一部黑色的、线路经过加密的卫星电话。
他颤抖着,拨出了那个他这辈子最不愿在失败时拨打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威严、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男人声音。
“说。”
只有一个字,却让王启明浑身猛地一颤,像一个被老师点到名的犯错学生。
他一改往日在外的骄横与跋扈,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恐惧。
“爸我这边,出了点事。”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王启明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和额角冷汗滴落在红木桌面上的“嗒”响。
就在他快要被这无形的压力彻底压垮时,他父亲王正国那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为了一个项目,你把王家的脸,都丢尽了。”
这句话,像一柄烧红的、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地、精准地、残忍地捅穿了他最后的一丝自尊!
就在王启明艰难地、屈辱地向电话那头的父亲解释着自己所面临的绝境时
“砰!”
办公室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他的首席秘书,一个向来以沉稳干练著称的女人,此刻却像见了鬼一般,脸色煞白如纸地冲了进来,手里死死地捏着一台平板电脑!
“王王总!不好了!”秘书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惊骇!
她将平板电脑高高举起,屏幕上,是香港最权威的财经媒体“信报财经”刚刚用红色加粗字体推送的即时头条!
那标题,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入王启明的眼球!
《惊天黑幕?京华集团股价雪崩,百亿项目“数码港”或成空中楼阁!》
文章内容更是触目惊心,言之凿凿地“引用”了数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内幕人士”消息,称王启明为强行上马“数码港”项目,不惜违规挪用上市公司“京华集团”的巨额资金,如今资金链意外断裂,才导致了今日股价的崩盘!
这篇报道,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将“股价暴跌”与“项目危机”这两个原本还只是被市场猜测的事件,用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暴力地缝合在了一起!
它彻底封死了王启明向外界求助的所有可能!
电话那头的王正国,显然也通过自己的渠道,在同一时间看到了这则新闻。
他那冰冷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火山喷发般的暴怒!
“资金的问题,我会处理。”
“但启明,等你回来,自己去祠堂,领家法。”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
王启明握着那早已没了声音的话筒,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瞬间抽空,整个人如同烂泥般,重重地瘫倒在了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
他赢得了资金。
却输掉了父亲眼中最后的一丝认可,输掉了王家继承人该有的所有体面。
输得,一败涂地。
新加坡,深海交易室。
巨大的曲面墙上,正清晰地显示着那篇刚刚搅动了整个香江金融圈的重磅新闻。
林正东看着屏幕上王启明那张因为错愕而显得有些可笑的配图,嘴角勾起一丝胜利的微笑。
“老板,这第二刀下去,舆论和资金链双重绞杀,王启明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缓不过来了。”
李毅站在他身旁,脸上却没有半分获胜的喜悦。
他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智慧光芒。
“不,这只是清除了棋盘上的小兵。”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看到了千里之外那个正在暴怒中的、真正的对手。
“王启明倒下,王正国才会亲自下场。”
“通知克劳斯,收缩防线,把我们吃进来的筹码,分批、悄悄地吐出去一部分,制造一个技术性反弹的假象。准备迎接,真正的战争。”
李毅缓缓转过身,在那一张张充满了崇拜与狂热的脸注视下,一字一顿地说道:“猎杀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