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点五十分，市城市信用社门口。
秋日的晨风带着一丝凉意，陈凯却急得满头大汗，在那栋略显陈旧的办公楼前焦躁地来回踱步，手心里的汗几乎要把裤缝都浸湿。
李毅一身整洁的白衬衫，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通宵未眠的半分疲惫。
他从车里拿出那叠厚得如同砖块般的报告，平静地交到陈凯手中。
“凯哥，你不用进去。”
陈凯接过那份沉甸甸、制作精良得不像话的报告，瞬间愣住。
那厚重的质感和封面上烫金的、充满了力量感的宋体大字，让他那颗本已悬到嗓子眼的心，竟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去街对面的国营饭店，叫一桌好菜，”李毅的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等我。”
说罢，他独自一人，如同一位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步履沉稳地走进了那栋决定着他命运的大楼。
会议室内，气氛严肃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十余名审批委员已各就各位，孙维民副主任与财务科的李鬼科长坐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带着稳操胜券的、猫捉老鼠般的冷笑。
八点整，乔振宇准时步入，面无表情地宣布会议开始，随即让秘书分发项目材料。
当那一份份用厚重铜版纸打印、封面烫金、厚达五十页的《关于盘活毅创矿业三号井资产暨创建安全生产示范标杆项目的可行性报告》被放在每个委员面前时，全场响起一片清晰可闻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孙维民和李鬼脸上的笑容，如同被瞬间冻结的蜡像，一寸一寸地凝固了。
他们预想中那几页纸的单薄申请，竟变成了一本厚重到足以当武器的“书”！
乔振宇简单开场后，目光如电，直接投向孙维民：“孙主任，你是社里的老资格，最懂规矩，你先谈谈看法。”
孙维民强作镇定，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清了清嗓子，抛出了他准备已久的、足以将任何项目拖死在流程里的杀招。
“乔主任，各位委员，我仔细看了，‘股权置换’这种投资模式，在我们信用社现行的业务章程里，找不到任何一条对应的条款！这属于超范围经营，这不合规矩！我建议，先暂停本次审议，将议题交由法规处，进行为期至少三个月的专题研讨！”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几个保守派委员已经下意识地开始点头。
然而，不等李毅开口，乔振宇却笑了。
他翻开自己面前那份厚重的报告，朗声道：“孙主任的顾虑很有必要，体现了我们老同志的严谨作风。不过，李总这份报告的第十二页第三节，‘政策依据篇’，已经为我们给出了答案。”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官方语调，清晰地念道：“根据省政府办公厅下发的《关于深化国有、集体企业改革试点工作的若干意见》第三条第七款明确指出：鼓励各地方金融机构，以股权投资、债转股等创新金融形式，积极盘活地方国有、集体企业的闲置、不良资产”
念完，他合上报告，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各位，这不是超范围经营，这是响应省里号召的‘改革试点’！我们不做，别的金融机构也会抢着做！孙主任，你觉得，我们市城市信用社，是该带头响应改革，还是墨守成规，错失良机？”
孙维民那张老脸，“唰”的一下，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冒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所有关于“规矩”的攻击，竟被对方用一个来自更高层级的“规矩”，轻描淡写地，碾了个粉碎！
乔振宇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目光如同两柄刚刚开刃的手术刀，直刺早已脸色发白的李鬼。
“李科长，你是我们社里的财务专家，对这个项目的盈利能力和风险，你怎么看？”
李鬼见状，只能硬着头皮发起猛攻，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声音尖锐而自负。
“好！就算政策允许，但这报告里预测的五百万年利润目标，简直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我请问李总，你的生产成本是怎么计算的？设备折旧率你考虑了吗？未来市场煤价的波动风险你又做了压力测试吗？万一”
“李科长的问题非常专业，我的报告第三部分，‘财务模型与风险压力测试’，就是为了回答这些问题。”
李毅首次起身，微笑着打断了他。
他没有半分慌乱，径直走到了会议室前方那块巨大的白板前，拿起黑色的记号笔，在那片雪白的空白之上，画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金字塔结构。
“考虑到单一盈利预测的巨大风险，我没有使用传统的线性模型，而是构建了一个‘三段式阶梯盈利预测模型’。”
他首先指向金字塔的最底层，声音沉稳有力：“这是【保底预测】。我们只使用最差的设备效率和当前最低迷的市场煤价作为参数，即便如此，依然能得出每年八十万的税后净利润。各位委员，这是我们闭着眼睛都能达到的底线，项目绝无亏损可能。”
接着，他指向金字塔的中间层，那双平静的眸子里闪烁着洞察一切的骇人精光：“这是【标准预测】。我们引入德国设备的效率提升参数，并结合我对未来半年国内宏观经济走势的判断，精确推导出五百万的利润目标。”
最后，他指着那熠熠生辉的塔尖，淡淡道：“至于这一层，是基于管理优化和成本极致压缩后的千万级利润，这是我和乔主任的共同目标，暂不作为本次审批的依据。”
一套闻所未闻、却又逻辑严密、层层递进的组合拳下来，李鬼准备了整整一夜的、十几个关于成本核算的专业问题，竟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已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呆立当场，那张因自负而显得有些蜡黄的脸，此刻“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委员都在低头飞速翻阅着那份报告，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与骇然！
乔振宇缓缓合上报告，发出“啪”的一声清脆轻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商业上的可行性，我想不用再讨论了。”
他顿了顿，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附件那份《攀市日报》头版头条的复印件。
“最后，请大家看看这份附件。王秘书长亲自过问，市里点名要树立的‘安全生产示范标杆’。我们这笔投资，不仅仅是一次单纯的商业行为，更是我们市城市信用社，支持市委市政府中心工作、主动承担社会责任、展现高度政治担当的关键举举措！”
他的目光如电，如同两道无形的探照灯，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我提议，对《关于批准对毅创矿业进行三百二十万股权置换投资的决议》，进行举手表决。”
“同意的，请举手。”
乔振宇第一个，高高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会议室里，手臂林立，如同雨后的春笋！
孙维民和李鬼脸色惨白地坐在原位，在周围那片举起的手臂森林中，如同两座被潮水即将淹没的孤岛。
最终，在乔振宇那冰冷得如同刀锋般的注视下，两人也屈辱地、颤抖着，举起了自己的手。
决议，全票通过！
会议室外的走廊尽头，李鬼几乎是瘫软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他他不是在写报告，他是在写剧本！我们从头到尾，就是他剧本里的丑角！”
孙维民则掏出手帕，不断地、神经质地擦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完了这下怎么跟四爷交代那小子不是人，是个妖怪，他能算到我们说的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