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潭上空,乌云密布,闷雷滚动,似有蛟龙翻腾。
观澜阁内,那“取枪”二字如金焰烙刻虚空,片刻方缓缓散去,却已深深印入在场每个人心头。
静瑜师太凝眉沉吟,指尖灵力引而不发,环绕游永宁周身探查。
她修为高深,灵觉敏锐,已察觉到弟子体内那股古老枪魂虽暂时被自己一剑压制,凶性稍敛,但根源未除,与游永宁自身枪意、龙气的纠缠反更紧密,形成一种危险的平衡。
强行以外力镇压或剥离,极易引发彻底崩坏。
“潭底之物,确与这枪魂同源。”静瑜师太收回手,目光如电,看向游所为,“然此物既被豢龙氏先辈用以镇压孽龙精元,必与封印大阵紧密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刻强行取之,恐引动煞气爆发,祸及整个碧水潭乃至周边村落。
且————”她瞥了一眼气息虚浮但眼神锐利的周梦瑶,“落霞山的道友,想必也不愿见此局面。”
周梦瑶服下一枚丹药,调息片刻,闻言清冷道:“前辈所言甚是。碧水潭地脉关乎甚大,煞气若失控,非同小可。
然游师弟性命攸关,亦不能坐视。
梦瑶来时,门中长老曾有交代,若事涉碧水潭根本,可动用月华定脉盘暂时稳固地脉节点一刻钟。
只是————此盘需结合特定时辰与方位方能发挥最大效力,且对施术者损耗极大。”
她言下之意,愿意协助,但条件需谈。
游所为心念电转。
落霞山果然对碧水潭地脉研究颇深,连这等定脉法器都有准备。
此刻周梦瑶提出,既是示好,也是施压—一离了落霞山,取枪风险骤增。
而静瑜师太代表的栖霞观,虽为永宁师门,但更在意永宁本身与可能涉及的宗门利益博弈。
两者皆不可尽信,却又不得不倚仗。
“一刻钟————足够么?”游所为问向静瑜师太。
静瑜师太看着榻上面如金纸、气息却诡异地趋于某种僵持平稳的儿子,缓缓道:“若潭底之物真能引动,以其同源之力疏导,或许不需强取整枪,只需引来一缕最精纯的龙脊枪魄”,作为引子,调和永宁体内冲突,便有七成把握助其消化传承,反哺自身。
但引动枪魄,亦需靠近枪体,且需永宁自身意识配合。”
她看向游所为,“游家主,你与潭底灵蟒及那枪似有感应,可能护持永宁意识,短暂下潭?”
游所为深吸一口气。
他修为不高,但《青木长生诀》中正平和,与潭水灵气相契,且身具微弱龙气,与灵蟒有约,确是眼下最适合护持儿子意识、沟通潭底的人选。
只是,下潭风险,丝毫不亚于应对赤阳门明刀明枪。
“可以一试。”游所为决然道,“但需周仙子以月华定脉盘”稳住地脉,师太您在上方坐镇,随时应对变故。
此外————”他目光扫过门外,“平安须带人严守潭周,长生以文心感应煞气变化,一旦有异,立刻示警!”
安排妥当,众人再无异议。
时间紧迫,游永宁的状态看似平稳,实则如履薄冰,那股被压制的枪魂随时可能反扑。
周梦瑶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刻满月纹与山川符录的罗盘,注入灵力。
罗盘浮空而起,洒下清冷月辉,笼罩住碧水潭西南“潜龙渊”方位——那里正是龙鳞枪气息与地脉节点交织最密之处。
月辉与地气相接,潭面波澜渐息,一股稳固厚重的气息弥漫开来。
“地脉已暂时稳固,可维持一刻钟。游家主,请速决。”周梦瑶脸色更白一分,显然催动此盘并不轻松。
静瑜师太则走到游永宁榻边,并指如剑,点在其眉心,一缕精纯温和的灵力裹挟着神识,小心探入,试图唤醒儿子沉寂的意识:“永宁,凝神静心,随你父下潭,引动枪魄。此为破劫唯一之路!”
游所为已脱去外袍,只着贴身水靠,将游永宁小心背起,以特制牛筋索固定。
他深吸一口气,对静瑜师太和周梦瑶各一点头,转身来到观澜阁延伸入潭的栈桥尽头。
潭水幽深,冰寒刺骨。
但他体内《青木长生诀》自行运转,体表泛起淡青色微光,将寒意与部分水压排开。
更有一股微弱的联系,自他血脉深处蔓延,勾连潭底那庞然巨物。
“老友,再助我一回。”游所为心中默念,纵身跃入潭中。
水花轻溅,人影迅疾下潜。
灵蟒庞大的身躯果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侧,淡金色的竖瞳看了游所为背上的游永宁一眼,似是了然,随即摆动身躯在前引路,一股柔和的水流托举着二人,朝潭底那暗金光芒所在快速沉降。
越往下,光线越暗,水压剧增。
游所为全力维持护体灵光,并将自身温和灵力缓缓渡入几子体内,护住其心脉。
他能感到,背上游永宁的身体微微颤斗,眉心处有一点金芒顽强闪铄,那是静瑜师太留下的神识印记与其自身意识在努力苏醒、呼应。
十丈,二十丈————
前方黑暗中,那点暗金光芒越来越清淅。
更深处,血色符文锁链困缚的暗红虚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蠕动加剧,散发出焦躁与贪婪的意念,但被月华定脉盘的力量和灵蟒的威压暂时阻隔。
很快,游所为再次看到了那处岩壁凹陷,看到了那杆插入岩石、古朴沉凝的暗金色龙鳞枪!
此刻的龙鳞枪,与昨夜所见又有不同。
枪身上那些龙鳞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明灭流转,散发着灼热的渴望与一种深沉的悲泯。
枪头处,一点凝若实质、不过寸许长短、却仿佛蕴藏着无尽威严与锋芒的金色光魄,正在缓缓凝聚、剥离。
那便是“龙脊枪魄”!
似是感应到游永宁的到来,枪魄轻轻震颤,发出无声的呼唤。
背上游永宁的身体猛然一僵,随即,他紧闭的双眼颤斗着,竟勉强睁开一线!
眼眸深处,金红交织,混乱与清明激烈斗争。
“枪————魄————”嘶哑的声音,通过水流微弱传来。
“永宁!引它入体,调和冲突!”游所为急忙以神识传音,“以你自身枪意为引,莫要抗拒!”
游永宁似乎听懂了。
他竭力抬起沉重如铁的手臂,指尖颤斗着,指向那一点金色枪魄。
体内,《长金蕴灵诀》疯狂运转,那源于自身七年苦练、宁折不弯的纯粹枪心,以及昨夜初步领悟的一丝龙鳞枪意,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透体而出,化作一缕纤细却坚韧的金线,伸向龙鳞枪魄。
似是认可,似是叹息。
那寸许长的金色枪魄微微一颤,终于彻底脱离龙鳞枪身,化作一道流光,顺着游永宁引导的枪意金线,悄无声息地没入其眉心!
“轰——!”
游永宁身体剧震,周身毛孔骤然进发出刺目的金芒!
那金芒不再混乱狂暴,反而带着一种古老而有序的威严,如百川归海,迅速涌入其四肢百骸,冲刷经脉,导入丹田。
原本在其体内肆虐冲突的古老枪魂,如同遇到了“主心骨”,凶戾之气大减,开始顺从地被这新入的、更精纯本源的枪魄引导、融合。
游永宁自身的枪意与龙气,也在这至纯龙脊枪魄的调和下,与外来枪魂缓缓交融,彼此滋养壮大。
他皮肤上龟裂的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气息节节攀升,虽依旧昏迷,但脸色已恢复红润,体内暴走的能量正飞速归于掌控。
成功了!
游所为心中大石落地,不敢耽搁,立刻示意灵蟒,准备上浮。
一声轻微却令人心悸的碎裂声,自龙鳞枪插入的岩壁深处传来!
紧接着,那周围密密麻麻蠕动的血色符文,陡然光芒大盛!
被镇压的孽龙精元发出一声狂喜而暴戾的咆哮!
束缚它的血色锁链哗啦作响,暗红虚影剧烈膨胀,竟将周梦瑶“月华定脉盘”的稳固之力冲击得一阵摇晃!
潭底水流骤然湍急混乱,无数细密的血色煞气如毒蛇般从锁链缝隙钻出,疯狂扑向正在融合枪魄、毫无防备的游永宁,更有一部分,悍然冲向那杆因失去枪魄而光芒略显黯淡的龙鳞枪!
龙鳞枪身一震,暗金光芒爆发,将袭来的煞气逼退,但岩壁上的裂纹却在扩大!
显然,抽取枪魄,短暂削弱了龙鳞枪对封印的部分加持!
虽然内核镇压仍在,但一丝孽龙煞气已寻隙欲出!
“不好!”游所为脸色大变,全力催动灵力,护住儿子,同时向灵蟒急传意念,“拦住它们!”
灵蟒怒嘶,庞大身躯盘绕,淡金色妖力形成屏障,阻挡大部分煞气。
但仍有数缕刁钻的血煞,绕过屏障,扑至近前!
危急关头,游永宁虽未清醒,但体内正在融合的龙脊枪魄似乎感受到外界威胁,自发引动其刚刚理顺的部分力量。
只见他无意识地抬手,并指如枪,朝着袭来的血煞凌空一点!
“嗤!”
一道凝练无比、宛如实质暗金枪芒的指风进射而出,精准刺中血煞内核!
那缕血煞如遭雷击,瞬间溃散!
指风馀势不衰,竟在潭底岩壁上留下一道深逾寸许的孔洞!
一击之威,远超其练气五层应有水准!
龙脊枪魄调和之力,初见神效!
然而,更多的血煞仍在涌出,岩壁裂纹仍在蔓延。
灵独力难支,游所为护着儿子,更是左支右。
眼看情势危急,上方潭水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震动。
一股中正平和、却又浩瀚如海的灵力波动,通过层层水幕镇压而下!
同时,一道清越却蕴含莫大威严的女声,直接在游所为和灵蟒识海中响起:“煞气逆行,封印松动?哼,孽畜安敢!”
是静瑜师太!她察觉到潭底异变,竟不惜损耗,将自身磅礴灵力与剑意强行贯入潭水,暂时压制暴动的煞气与孽龙精元!
上方,周梦瑶也闷哼一声,显然在全力维持“月华定脉盘”,与静瑜师太的灵力配合,共同稳固地脉,封堵裂缝。
得此强援,灵蟒压力大减,奋力搅动水流,将残馀血煞逼退。
游所为抓住时机,毫不恋战,在灵蟒的护送下,背着气息已趋于平稳的儿子,全力向上冲去!
上浮速度极快。
几个呼吸间,已接近水面。
游所为甚至能看到观澜阁栈桥的模糊轮廓,以及岸边严阵以待的游平安等人焦急的脸。
然而,就在他即将破水而出的刹那一“嗖!嗖!嗖!”
数道炽热的火矢,拖着长长的尾焰,撕裂暮色,从碧水潭对岸的山林中暴射而出,目标直指正在上浮的游所为父子!
更有数道身影紧随火矢跃出,气息强悍,为首一人,赫然是去而复返、满脸怨毒的赤阳门执事炎烬!
其身旁,还跟着两名身着赤阳门内门服饰、气息皆在练气七层以上的修士!
“游家小儿!敢伤我赤阳门人,今日便要你父子葬身潭底!动手!”炎烬狞笑挥手。
他竟暗中潜伏,伺机而动,选在此刻游所为父子最虚弱、静瑜师太和周梦瑶消耗甚巨、注意力被潭底异变牵制的关头,发动致命偷袭!
火矢凌厉,转眼即至!
岸上游平安目眦欲裂,嘶吼着带人欲拦截,但距离太远,速度不及!
水下游所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又要护着儿子,如何抵挡?
千钧一发!
背上的游永宁,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
眼底金芒如烈阳炸裂,再无半分混乱痛苦,唯有沉淀后的无尽锋锐与冰冷杀意!
他依旧虚弱,甚至未曾完全清醒,但身体却在本能驱使下,以指代枪,朝着袭来的火矢,凌空划出一个古朴玄奥的半弧。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凝练到极致的暗金色细线,悄无声息地掠过水面。
所过之处,炽热火矢无声湮灭,化作青烟。
细线不停,径直斩向对岸满脸惊愕的炎烬!
“这是什么?!”炎烬骇然暴退,护身法器瞬间激发。
然而,那暗金细线似缓实疾,无视法器灵光,轻轻掠过其脖颈。
炎烬身形僵住,脸上狰狞凝固,眼中神采迅速黯淡。
“呃————”他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缓缓浮现。
下一刻,头颅滚落,尸身坠地!
一击,斩练气六层!
全场死寂。
赤阳门另外两名内门弟子脸色煞白,如见鬼魅,哪还敢停留,发一声喊,转身便逃,遁入山林不见。
游永宁眼中金芒缓缓收敛,身躯一软,再次陷入昏迷。
但这一次,是真正力竭后的沉睡,气息平稳悠长,体内力量圆融流转,再无暴走之虞。
游所为抱着儿子,跃上栈桥,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被冲上来的游平安扶住。
他回头望去,潭面波澜渐息,血色煞气已被重新压回深处。
对岸,炎烬无头的尸体倒伏在地,血腥气随风飘散。
观澜阁上,静瑜师太收剑而立,脸色微微发白,目光复杂地看向昏迷的游永宁。
周梦瑶也收起月华定脉盘,气息萎靡,却难掩眼中惊异。
游长生奔至近前,握住弟弟手腕,文心感应,喜道:“四弟体内气息平和,那股冲突————消解了!”
游所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头望天。
暮色已尽,残月东升。
碧水潭边,尸横强敌,幼子脱险。
然而,他知道,杀了赤阳门执事,此事绝难善了。
更大的风暴,正在蕴酿。
但此刻,他抱着怀中呼吸平稳的儿子,心中只有一片坚冰般的冷静。
“平安,收拾残局。长生,照看你四弟。”
他挺直脊梁,目光扫过静瑜师太与周梦瑶。
“师太,周仙子,大恩不言谢。游某略备薄茶,请阁中一叙。”
“有些事————该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