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碧水潭畔的游家宅院逐渐安静下来。
但观澜阁顶层,凭栏而立的游永宁,却毫无睡意。
怀中铁枪的震颤越来越明显,枪身那层暗金色光晕在夜色中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潭底深处传来的那股苍茫而悲怆的共鸣感,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的心神。
他能感觉到,那不仅仅是灵蟒的呼唤,还有别的什么……
与他血脉深处那丝微弱龙气、与他手中这杆日夜相伴的铁枪,息息相关的东西。
“你想下去看看?”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游永宁回身,见父亲游所为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观澜阁,正静静地望着他。
“爹。”游永宁点头,“潭底……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叫我。”
游所为走到栏杆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墨色的潭水:
“感觉到了。不只叫你,也叫着潭底那条老蟒。这几天,它也有些躁动。”
他顿了顿,“永宁,还记得裴玄师伯说过,碧水潭镇压的是血煞孽龙的‘精元’部分吗?”
“记得。”
“爹猜测,与你共鸣的,或许不是那孽龙精元本身,而是……当年豢龙氏镇压它时,留下的某种东西。
或者……是孽龙精元中,尚未被完全侵蚀污染的一丝‘龙性本源’。”游所为目光深远,
“你血脉中有微薄龙气,走的又是刚直锋锐的枪道。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与枪之变化亦有相通之处。
或许,这是你的机缘,也是碧水潭命数的一环。”
他看着儿子:“想下去,就去吧。但要小心。
那孽龙精元被镇压数千年,怨煞极重,哪怕一丝气息泄露,也非你现在能承受。
带着你师父给的护身玉符,若有不对,立刻退回。爹在这里守着。”
“是。”游永宁不再尤豫。
他脱去外衫,只留贴身劲装,将静瑜师太给的护身玉符贴身戴好。
手握铁枪,对父亲点了点头,随即翻身越过栏杆,悄无声息地没入冰凉的潭水中。
水很凉,但以他练气四层的修为,足以抵御。
他闭气凝神,运转《长金蕴灵诀》,体表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将水流轻微排开。
手中铁枪在前,如同一尾灵活的游鱼,朝着潭底那呼唤最为清淅的方向潜去。
越往下,光线越暗,水压渐增。
但游永宁并不觉得吃力,反而有种如鱼得水的畅快感。
潭水中的灵气浓度,比岸上高出数倍,丝丝缕缕地渗入他体内,补充着消耗。
他能感觉到,那灵蟒庞大的身躯就在不远处缓缓游弋,如同忠诚的护卫,并未靠近,却始终保持着关注。
下潜约十丈后,前方黑暗中,一点暗金色的光芒隐隐浮现。
那光芒并不明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威严感,正是与他枪意共鸣的源头。
同时,一股极其隐晦、却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也从更深的黑暗处丝丝缕缕地弥漫上来,与那暗金光芒隐隐对抗着。
游永宁精神一振,加快了下潜速度。又下潜数丈,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淅。
那是一处位于潭底岩壁上的天然凹陷,方圆不过丈许。
凹陷中央,静静地插着一杆枪!
不,与其说是枪,更象是一截断掉的、布满暗金色鳞片状纹路的奇异金属!
它大半截插入坚硬的岩石中,露出的部分约四尺长,枪身非铁非木,呈现出一种深沉内敛的暗金色。
表面布满细密如龙鳞般的天然纹路,纹路间隐隐有暗淡的流光转动。
枪头部分与枪身一体,呈三棱破甲锥形,尖端一点寒芒即使在幽暗的水底也令人不敢逼视。
整杆枪散发着一股古朴、苍凉、却又带着不屈锋锐的气息。
而在它插入的岩石周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的诡异符文。
这些符文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不断试图侵蚀那杆暗金长枪,却被枪身自然散发的暗金光芒顽强地抵挡在外。
更深处,隐约可见一个被无数血色锁链捆缚着的、不断蠕动挣扎的庞大暗红虚影,散发出滔天的怨煞之气,那便是被镇压的孽龙精元!
游永宁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兵器,但它散发出的气息,却让他手中的凡铁枪激动得几乎要脱手飞出,发出欢欣与渴求的嗡鸣。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血脉中那丝微弱的龙气,正与这杆暗金长枪产生强烈的共鸣!
仿佛失散多年的手足,终于重逢。
他缓缓游近,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枪身。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杆暗金长枪骤然爆发出耀眼的金芒!枪身上的龙鳞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层层叠叠的虚影升腾而起。
隐约化作一条威严的五爪金龙虚影,对着游永宁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与此同时,枪身剧烈震颤,一股庞大而精纯的、带着无上威严的龙气与锋锐无匹的枪意,如同决堤洪水般,顺着游永宁的指尖,疯狂涌入他体内!
“轰——!”
游永宁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无数破碎的画面、古老的信息、玄奥的意念洪流般冲入他的识海!
他看到上古时期,豢龙氏的先辈手持此枪,与遮天蔽日的血煞孽龙搏杀,枪出如龙,撕裂苍穹!
他看到孽龙被分割镇压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将此枪插入潭底,以枪为引。
布下封镇大阵,枪身承载了部分孽龙最精纯的“龙脊精华”与豢龙氏大能的“镇龙枪意”!
他看到岁月流逝,枪中龙脊精华与镇龙枪意相互磨砺融合,形成独特的“龙鳞枪魂”,却因阵法束缚与孽龙煞气侵蚀,沉寂至今……
他看到自己手持凡铁长枪,日夜苦练的画面,那份纯粹执着、宁折不弯的枪心,与枪魂中蕴含的不屈意志隐隐契合……
信息如潮水般冲刷着他的神魂。
他感到自己的经脉在龙气的冲击下不断拓宽、强化,丹田内的灵力疯狂旋转、凝实,朝着练气五层的壁垒发起冲击。
更让他震撼的是,那涌入的枪意,并非某种固定的枪法招式,而是一种“意”,一种“势”。
一种关于“龙”与“枪”如何结合,如何将龙之变化、威严、力量,融入枪之刚直、锋锐、一往无前的至高理念!
“昂——!”
潭底深处,那被镇压的孽龙精元似乎感应到了龙脊精华的异动,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咆哮。
血色的锁链哗啦作响,更加浓郁的怨煞之气如毒蛇般窜出,试图缠绕吞噬那杆长枪,也波及到了近在咫尺的游永宁!
游永宁体表的淡金色护体灵光瞬间黯淡,护身玉符自动激发,形成一层青色的光罩,将袭来的煞气抵挡在外,但光罩也在迅速变薄。
冰冷的死亡气息笼罩了他。
危急关头,他手中那杆凡铁长枪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危机,也感受到了“前辈”的呼唤。
竟自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灿金芒!
枪身嗡嗡作响,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告别。
游永宁福至心灵,右手依旧抵在那暗金长枪,龙鳞枪上接受传承,左手却握紧了自己的铁枪。
将体内正被龙气改造强化的灵力,连同刚刚领悟到的一丝“龙鳞枪意”,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破!”
他心中低喝,以枪代指,朝着袭来的血色煞气,刺出了凝聚全部精气神的一枪!
这一枪,不再仅仅是《破军枪诀》的招式,而是融入了一丝龙之威、龙之变,枪出如龙影腾空,带着低沉的龙吟般的破空声!
“嗤——!”
金色的枪芒如同热刀切油,瞬间撕裂了浓郁的血煞之气,馀势不衰,甚至在那孽龙精元的暗红虚影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划痕!
孽龙精元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痛吼,暂时缩了回去。
游永宁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腾,但眼中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成功了!
他不仅挡住了煞气侵袭,更在实战中,初步运用了那玄之又玄的“龙鳞枪意”!
此刻,涌入体内的龙气和枪意洪流渐渐平息。
他感到自己的修为水到渠成般突破到了练气五层,丹田灵力足足壮大了一倍有馀,且更加凝练精纯,带着一丝淡淡的龙威。
识海中,关于“龙鳞枪”的传承信息也沉淀下来,虽然大多还晦涩难懂,但已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而插在岩石中的那杆暗金色龙鳞枪,光芒内敛,恢复了古朴深沉的模样,但与他之间,却已创建起了一道清淅而紧密的联系。
他能感觉到,自己已初步得到了它的认可,只是要完全掌控,还需时日温养祭炼。
他尝试着,握住龙鳞枪的枪杆。
入手冰凉沉重,远超他原先的铁枪,但却异常契合他的手型。
微微用力,枪身纹丝不动,仿佛与下方岩石和整个封镇阵法连为一体。
“现在还不到你出世之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正是那龙鳞枪魂的意念,
“镇压未绝,煞气未消。待你枪意大成,修为足够,再来取枪,彻底了结此间因果。
你手中之枪,承载你七年枪心,已非凡铁,可暂代我身,随你征战。好生温养,莫堕了龙鳞之名。”
话音落下,龙鳞枪再无动静,重新沉寂下去,只留下那紧密的联系。
游永宁郑重地对龙鳞枪躬身一礼。
然后,他看向手中陪伴自己七年、此刻光华内蕴、枪尖隐有龙纹浮现的伙伴,
它已吸收了部分龙鳞枪的气息和龙脊精华,发生了本质的蜕变,虽不如龙鳞枪,却也已是一杆真正的灵器枪胚。
“老伙计,咱们又有新路要走了。”他轻抚枪身,眼中斗志昂扬。
不再停留,他转身向上游去。
灵蟒在他身旁缓缓伴游,竖瞳中似乎流露出欣慰与期待。
当游永宁湿漉漉地爬上观澜阁露台时,游所为立刻上前,看到儿子虽有些疲惫。
但气息更加沉稳深邃,眼中神光湛然,手中铁枪更是焕然一新,顿时明白他必有奇遇。
“爹,我……”游永宁刚想诉说。
游所为抬手止住他:“机缘所得,不必详说,自己把握就好。
只是……”他目光扫过儿子手中蜕变的铁枪和依旧平静却仿佛多了些什么的深潭,
“动静似乎不小,瞒不过有心人。接下来,家里恐怕更不太平了。”
游永宁握紧手中枪,枪身传来温热的回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枪,正好需要磨砺。”
父子二人望向深沉夜色下的碧水潭,知道短暂的平静,即将被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