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松谷之行,比预想的更加艰难。
游永宁在弥漫的寒雾与潜伏的冰虫瘴兽间穿行了四日。
凭借日益精纯的枪意和《破军枪诀》中几式用于山林险地的步法,有惊无险地采集到了足够数量的“寒雾草”。
期间甚至遭遇了一头相当于练气四层实力的“冰纹蛛”,
一番苦战,以左臂被蛛丝划开一道深可见骨伤口的代价,将其刺毙于枪下。
伤口处附着的冰寒妖毒颇为麻烦,他用了静瑜师太赐下的一枚“清心祛毒丹”,才勉强压制住。
第五日清晨,他拖着疲惫却异常沉静的身躯,走出了雾松谷。
铁枪枪尖染血未擦,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枪身那层暗金色微光似乎更凝实了些,枪意经过实战磨砺,少了几分刻意,多了几分内敛的锋锐。
他没有直接回砺枪坪或自己的住处,而是先去往金微峰的“任务堂”交割任务。
寒雾草上交,记录功绩的执事弟子验看无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显然没料到这个练气三层、被不少人私下议论“徒有虚名”的小师弟。
竟能独自完成这个任务,而且似乎还经历了战斗。
“游师弟,任务完成,功绩点已记录。这是你的任务酬劳,十块下品灵石。”执事弟子将一个小布袋推过来,语气比往日客气了些。
游永宁接过,点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执事弟子叫住他,尤豫了一下,低声道,
“游师弟,方才……赵弘毅师兄来过,询问你是否归来。我看他脸色不太对,你……小心些。”
游永宁脚步顿了顿,没说什么,抱拳一礼,离开了任务堂。
他并未将此警告太过放在心上。
在雾松谷与冰纹蛛生死相搏时,他心中某些郁结反而散开了些。
外界的非议、叼难,比起妖兽的利爪獠牙和生死一线的危机,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他现在只想回去处理伤口,然后好好睡一觉。
然而,当他走到砺枪坪附近时,却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者正是赵弘毅,他身边除了上次那两个跟班,还多了四五个人。
都是金微峰上平日与他交好或依附于他的内门弟子,修为多在练气四层到五层之间。
一行人气势汹汹,眼神不善。
“游师弟,终于回来了?”赵弘毅目光扫过游永宁染血的衣袖和略显苍白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任务完成得如何?没受伤吧?师兄我可是很担心你呢。”
游永宁平静地看着他:“任务已完成。赵师兄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赵弘毅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却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
“只是方才接到举报,说师弟你……在雾松谷中,为了抢夺一株罕见的‘冰心莲’,对同门弟子下了毒手,重伤了两人,还夺走了他们的储物袋。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几名同来的弟子立刻鼓噪起来:
“什么?竟有此事?”
“同门相残,抢夺资源?这……这是大罪啊!”
“难怪他受伤回来,定是与人争斗所致!”
“赵师兄,此事必须严查!”
游永宁瞳孔微缩,心中涌起一股怒意,但旋即压下。
他盯着赵弘毅:“何人举报?有何证据?我在谷中四日,除妖兽外,未曾遇见任何同门。”
“举报人自然是受害的师弟,他们此刻正在养伤,不便对质。证据嘛……”赵弘毅目光落在游永宁腰间的储物袋上,
“师弟可否将储物袋打开,让我等查验一番?
若其中没有不属于你的东西,自然可以证明师弟清白。否则……”
他身后一名弟子立刻接口:“否则,就是人赃并获!
按门规,残害同门、抢夺资源者,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师门,重则……当场格杀!”
气氛骤然紧张。
游永宁的手按在了枪杆上。
他储物袋中,除了自己的物品和刚得的十块灵石,确实没有别的东西。
但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强行查验储物袋是极大的侮辱,而且他怀疑对方会在查验过程中做手脚栽赃。
“我的储物袋,为何要给你查验?”游永宁声音冷了下来,“若要查,请执法长老或我师父前来。”
“游师弟这是做贼心虚了?”赵弘毅脸色一沉,
“我身为师兄,接到举报,有权先行调查!
你若心中无鬼,何必抗拒?
还是说……那冰心莲和同门的储物袋,真的在你身上?”
“让开。”游永宁不再废话,握紧铁枪,一步踏前。
枪意隐现,周遭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赵弘毅眼中寒光一闪,他本就嫉妒游永宁得天独厚,更不满静瑜师太对其偏爱。
此次借题发挥,就是要打压其气焰,甚至……若能找到借口废了他,那就再好不过。
见游永宁竟敢反抗,他怒喝一声:“冥顽不灵!诸位师弟,随我将这残害同门的败类拿下,交由执法堂发落!”
说罢,他率先出手,一掌拍出,掌心赤红,带着灼热气息,正是他主修的《赤阳掌》!
游永宁早有防备,铁枪一抖,枪尖划出一道圆弧,不攻敌,先护身。
《破军枪诀》守势——“圆融式”!
赤红掌力撞在枪影圆弧上,发出“嗤嗤”声响,竟被那凝实的枪意和铁枪本身的奇异质地消弭大半。
但赵弘毅毕竟是练气六层,掌力雄浑。
游永宁仓促防御,加之有伤在身,被震得后退两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左臂伤口更是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其他几人见赵弘毅动手,也纷纷呼喝着围了上来,刀剑拳脚齐出。
这些人修为虽不如赵弘毅,但联手之下,声势也不小。
游永宁眼神彻底冰冷。
他本不欲在门内争斗,但对方欺人太甚,诬陷构害,还要强行拿人。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他骨子里那份属于枪修的执拗与锋锐!
“吼——!”
一声低沉的嘶吼仿佛自枪身传出,游永宁不再保留,体内《长金蕴灵诀》疯狂运转,勉强压制住妖毒和伤势,全部心神与枪意融合。
没有花哨,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快如电光的枪影,直刺向围攻人群中气势稍弱的一人。
那人骇然挥剑格挡,却听“锵”的一声脆响,手中精钢长剑竟被枪尖点断!
枪势未尽,擦着他的肋下而过,带起一蓬血花。
“啊!”那人惨叫着跟跄后退。
游永宁一击得手,并不停留,枪随身转,化作一片泼水难入的枪幕,将来自其他方向的攻击勉强挡住。
但他毕竟修为尚浅,又带伤在身,面对数人围攻,尤其是赵弘毅那炽热刚猛的掌力,很快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住手!”
一声清冷的厉喝骤然响起,如同寒泉击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道青色身影翩然而至,衣袖轻拂,一股柔和却沛然难御的力量将交战双方分开。
正是静瑜师太。
她面罩寒霜,目光先扫过气喘吁吁、身上带血却依旧挺直脊梁持枪而立的游永宁,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赞许,随即转向脸色微变的赵弘毅等人。
“赵弘毅,你聚众在此,围攻同门,所为何事?”静瑜师太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弘毅连忙躬身,将方才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愤慨,仿佛真是为了维护门规。
静瑜师太听完,看向游永宁:“永宁,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游永宁声音斩钉截铁,“弟子在雾松谷四日,除妖兽外,未遇同门,更未见过什么冰心莲。
归来交割任务后,便在此遭赵师兄等人无故拦截诬陷,被迫动手。”
“师父明鉴!游师弟分明是做贼心虚,抗拒查验储物袋,还打伤刘师弟!”赵弘毅指着那个被游永宁刺伤肋下的弟子。
静瑜师太目光如电,看向那名“刘师弟”:
“刘铭,你说游永宁在雾松谷伤你夺宝,是何时何地?
你与何人同去?伤势在何处?夺走的储物袋有何特征?”
刘铭被静瑜师太目光一照,顿时支吾起来,眼神躲闪:
“是、是前日午时……在雾松谷寒潭边……弟子与王师弟同去……伤势在、在左肩……储物袋是、是褐色兽皮的……”
“前日午时?”静瑜师太冷笑一声,“游永宁接取任务是五日前,任务堂记录他三日前已入谷,昨日出谷。
而据我所知,你刘铭三日前尚在丹房帮工,昨日才告假离开,如何能‘前日午时’在雾松谷遇袭?”
“这……”刘铭脸色瞬间惨白,汗如雨下。
赵弘毅也是脸色大变,他没想到静瑜师太竟对弟子行踪了如指掌,更没想到她会亲自出面,且如此细致地质问。
“赵弘毅,你身为师兄,不辨是非,听信片面之词,便聚众诬陷、围攻同门,该当何罪?”语气森然,
“还有你们几个,助纣为虐,同样难逃责罚!此事,我会亲自禀明执法堂!”
赵弘毅等人面如土色,连连告罪求饶。
静瑜师太不再理会他们,转身看向游永宁,目光柔和下来:“永宁,你伤势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游永宁摇头,尤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十块灵石的小布袋,“师父,任务酬劳。”
静瑜师太看着他递过来的、沾着血迹的布袋,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受了委屈,拼了命完成任务,第一时间想的却是把酬劳交给她看。
“自己收好,这是你应得的。”静瑜师太轻声道,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
“这里面是‘玉髓生肌膏’,对外伤有奇效,回去好好处理伤口,休息几日。雾松谷之事,你做得很好。”
游永宁默默接过药瓶,点了点头。
“先回去养伤。”静瑜师太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不可闻,“有些事,师父会处理。”
看着游永宁略显蹒跚却依旧笔直的背影消失在路径尽头,静瑜师太转过身,面向禁若寒蝉的赵弘毅等人,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自己去执法堂领罚。若敢再犯,决不轻饶!”
处理完这边,静瑜师太并未回自己洞府,而是朝着金微峰主殿方向走去。
赵弘毅敢如此明目张胆构陷永宁,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金微峰内,某些人对永宁的嫉恨,以及对外面那些关于“听潮阁”、“枪道天才”议论的不满,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了。
而此刻,回到自己简陋住处的游永宁,小心处理着伤口,敷上师父给的药膏,清凉感缓解了疼痛。
他坐在床边,看着倚在墙角的铁枪,枪尖血迹已干,枪身微光流转。
他想起雾松谷的生死搏杀,想起方才砺枪坪前的诬陷与围攻,想起师父及时出现的身影和那瓶带着清香的药膏。
外面的世界,似乎比碧水潭复杂得多,也险恶得多。
他将那十块下品灵石小心收好,决定下次托人带回去。
家里,应该用得上。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疲惫如潮水涌来,但心中那点枪意凝聚的光,却越发清淅、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