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郡城,镇妖司衙门外。
游平安刚将一批新收的妖兽材料交割完毕,揣着鼓囊囊的钱袋走出大门,就被一位身着青色官服的中年文士拦住了去路。
“游大郎,留步。”
游平安认得此人,是郡守府的长史刘文清,专司与各仙宗连络事宜。
他心头一紧,拱手道:“刘长史,有何指教?”
刘文清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
两人转到衙门侧巷,刘文清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请柬:
“三日后,栖霞观将在城东‘揽月楼’设宴,宴请连山郡内所有登记在册的修士家族,以及……最近表现出色的散修。你游家,也在受邀之列。”
游平安接过请柬,翻开一看,落款处赫然是栖霞观外务长老“玉衡子”的亲笔签名。
他眉头微皱:“栖霞观这是……”
“不只是栖霞观。”刘文清声音更低,“赤阳门、金刚门、落霞山都会派代表列席。
宴无好宴啊,游大郎。
这次宴会,明面上是连络感情,实则是要划定各家在连山郡的‘供奉范围’。”
“供奉范围?”
“就是今后各家仙宗在连山郡征收灵材、选拔弟子的固定局域。”刘文清叹了口气,
“虞国朝廷……已经默许了。今后郡守府只管凡俗赋税,修行界的事,全由这四家说了算。”
游平安捏着请柬的手紧了紧:“碧水潭……划给哪家?”
“这正是问题所在。”刘文清苦笑,“碧水潭地处连山郡西南,恰好位于四家初步划定的势力范围交界处。
栖霞观认为那里属他们早先探查的局域,赤阳门却说潭水属‘阴’,该由修火法的他们‘镇守’。
金刚门和落霞山虽未明确表态,但宴会上恐怕也会争一争。”
“我游家祖产,倒成了他们争夺的肥肉?”游平安声音发冷。
刘文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慎言。游大郎,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这世道,有修士坐镇的家族尚有一丝话语权,寻常百姓……唉。
令弟在栖霞观颇受重视,这是你游家的优势。
三日后宴会,务必请令尊到场,有些话,得家主亲自谈。”
游平安深吸一口气,将请柬仔细收好:“多谢刘长史提点。”
“快回去吧,把这消息告诉你爹。早做打算。”
游平安不再耽搁,翻身上马,扬鞭疾驰。
马蹄声在青石板街道上敲出急促的节奏,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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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水潭畔,游家宅院。
游所为听完长子的叙述,将那张烫金请柬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久久不语。
“爹,咱们去还是不去?”游平安端起粗陶碗灌了一大口水,一路疾驰让他口干舌燥。
“去,当然要去。”游所为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不去,就是示弱,等于将碧水潭拱手让人。
去了,至少能听听他们到底想怎么分这块肉。”
“可咱们拿什么跟他们争?”游平安握紧拳头,
“四弟虽在栖霞观,但毕竟只是内门弟子,分量不够。
咱们家就您和我两个练气初期,在那些仙宗长老眼里,跟蝼蚁有什么区别?”
游所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永宁上次传讯,说他在金微峰闭关,冲击练气三层,可有新消息?”
游平安摇头:“还是半月前的消息。
四弟说静瑜师太给了他一部《破军枪诀》残卷,让他专心参悟,近期都不便连络。”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游老弟可在?”
游所为父子对视一眼,起身迎出。
只见院门外站着两人,为首者正是栖霞观驻连山郡的执事裴松,他身后还跟着一名面生的青袍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面色红润,双目开阖间隐有精光流转,气息深不可测。
“裴执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游所为拱手。
裴松笑着还礼,侧身介绍:“游老弟,这位是我栖霞观金微峰的‘云壑长老’,专程为令郎之事而来。”
云壑长老?游所为心中一动。
金微峰是静瑜师太一脉,这位云壑长老此时前来……
“晚辈游所为,见过云壑长老。”游所为深施一礼。游平安也跟着行礼。
云壑长老微微颔首,目光在游所为身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讶异:
“游家主不必多礼。老夫此来,一是代静瑜师妹看看永宁的家人,二来嘛……
也是有些关于永宁的消息,需告知游家主。”
“长老请里面说话。”
堂屋落座,林秀娘奉上清茶。
云壑长老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缓缓道:“游家主可知,半月前,东广州‘龙门坊市’三年一度的大市开启?”
游所为摇头:“晚辈僻居乡野,未曾听闻。”
“龙门大市,是东广州东北部最大的修士交易集会,各宗各派都会派人前往。”云壑长老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此次大市,我栖霞观由静瑜师妹带队,也带了数名出色弟子去见世面,其中就有令郎永宁。”
游平安忍不住问:“长老,我四弟他……没惹事吧?”
他深知弟弟那执拗性子,唯恐在那种场合出岔子。
云壑长老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惹事?算是吧,不过……惹得漂亮。”
游所为心中微沉:“还请长老明示。”
“大市第三日,坊市中央的‘百兵台’照例举办年轻修士的演武切磋。”云壑长老捋须道,
“令郎原本只在台下观摩,不料‘玄铁山庄’的一名内核弟子,在台上连败三人后,口出狂言,称东广州年轻一辈枪修皆是花架子,不堪一击。”
玄铁山庄?
游所为知道这个宗门,以炼器和体修闻名,门中弟子多使重兵,作风霸道。
“那玄铁山庄弟子确实有几分本事,已是练气四层,手中一杆混铁枪重达三百斤,力道刚猛。”
“连败的三人中,有一人正是与永宁相熟的一位枪修同门。那同门下台时肩骨碎裂,颜面尽失。”
游平安屏住呼吸:“然后呢?”
“然后?”云壑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赞叹,“令郎便提着那杆凡铁长枪,跃上了百兵台。”
堂屋内一片寂静。
游所为能想像出那个画面——少年握着他用了七年的铁枪,面对修为高出自己、兵器远胜自己的对手,一步踏上台去。
不是为了扬名,或许只是为了一句“枪修不是花架子”,为了同门那份折损的尊严。
“对方见他只是练气二层,用的又是凡铁枪,颇为不屑。”云壑长老语气悠长,
“但令郎只说了八个字:‘枪之轻重,不在铁,在意。’”
枪之轻重,不在铁,在意。
游所为心中一震,仿佛看到幼子握枪而立时,眼中那份纯粹到极致的执着。
“交手不过十合。”云壑长老的声音将游所为拉回现实,
“令郎以《破军枪诀》中的一式‘贯虹’,刺穿了对方枪影,枪尖点在那玄铁山庄弟子喉前三寸,收枪而立。全场静默三息,继而哗然。”
游平安瞪大了眼:“赢了?四弟他……越两层小境界赢了?”
“不止。”云壑长老神色变得有些古怪,“那玄铁山庄弟子败后,其师叔,一位筑基期的炼器长老怒而出手,威压直逼令郎,斥其‘取巧胜之,坏我山庄声誉’。
静瑜师妹当即拦在身前,双方对峙,眼看就要冲突升级。”
游所为手心渗出冷汗。
筑基期修士的威压,对于练气期来说如同山岳。
“就在那时。”云壑长老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百兵台东侧观礼台上,一直闭目养神的‘听潮阁’阁主,忽然开口了。”
听潮阁?游所为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游平安却倒吸一口凉气:“可是那个……号称‘东广州枪道魁首’,门人极少,但每一位都是枪道宗师的听潮阁?”
“正是。”云壑长老点头,“听潮阁主当时只说了一句话:‘此子枪意纯粹,已有通灵之象。
十年之后,东广州年轻一辈枪道,当以他为尊。’”
堂屋内落针可闻。
游所为感到一阵眩晕。
听潮阁主,那是东广州修行界顶尖的人物,筑基后期大修士,枪道造诣深不可测。
他的一句评价,足以让一个年轻修士名动一州!
“此言一出,玄铁山庄那位长老顿时哑火。”云壑长老叹道,
“听潮阁主随后竟当众询问令郎,可愿入听潮阁修行,他愿亲自指点。”
“什么?!”游平安失声。
游所为也霍然抬头。
听潮阁主亲自招揽?这是何等机缘!
“静瑜师妹当时脸色就变了。”云壑长老苦笑,
“令郎却……却对听潮阁主深施一礼,说:‘谢阁主厚爱。但晚辈已有师承,师恩如山,不敢背弃。’”
拒绝了。
游所为闭上眼睛,能想像出静瑜师太那一刻的心情——必是又气又欣慰。
气这傻小子错过天大的机缘,欣慰于他的赤诚不忘本。
“听潮阁主并未动怒,反而大笑,说:‘好!不忘本,方能持正。
栖霞观收了个好苗子。’随后赠予令郎一枚‘潮音令’。
言道若日后在枪道上有疑,可持令至听潮阁请教三次。”云壑长老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深蓝色令牌,非金非玉,触手温凉,正面刻着波涛纹路,背面是一个古篆的“听”字。
令牌隐隐有潮汐涌动之声,灵气内蕴。
游所为看着这枚令牌,心中波澜起伏。
这不仅仅是一份机缘,更是一道护身符。
有听潮阁主的认可和这枚令牌在,修仙界中再想动永宁,就得掂量掂量了。
“此事已传遍东广州。”云壑长老正色道,“令郎如今,可谓声名鹊起。
但也因此,他,以及游家,都会被更多人盯上。
三日后的宴会,游家主当知其中利害更重了几分。”
游所为缓缓点头。
永宁崭露头角,是福也是祸。
福在游家有了更大的筹码和依仗,祸在碧水潭这块“肥肉”,恐怕会更让人眼热。
“云壑长老此番前来,不只是为了告知此事吧?”游所为抬起眼。
云壑长老与裴松对视一眼,裴松开口道:“游老弟是明白人。
观中长老们商议后认为,碧水潭地脉特殊,永宁又是我栖霞观弟子,此地由我栖霞观庇护最为妥当。
三日后宴会,观中希望游家能明确表态,支持碧水潭划归栖霞观管辖范围。
当然,游家一切照旧,观中只定期派人巡查地脉,绝不会侵扰游家祖产。”
游所为沉默片刻,问:“若我游家表态,栖霞观能确保其他三家不觊觎碧水潭吗?”
云壑长老目光深邃:“不能确保。但至少,栖霞观会站在游家前面。而且……”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潮音令,
“有了听潮阁这层关系,赤阳门、金刚门想要硬来,也得顾忌几分。
至于落霞山,他们重心不在此,条件谈妥,不难应付。”
话已说得明白。
游家需要栖霞观这棵大树遮挡风雨,而栖霞观则需要游家这份“属地宣称”以及游永宁未来的潜力,来巩固在连山郡的利益,并借听潮阁的势。
“此事关系重大,容晚辈与家人商议。”游所为没有立刻答应。
“理当如此。”云壑长老起身,“三日后,揽月楼,老夫也会到场。
游家主,静瑜师妹让我带句话给你:‘永宁是块朴玉,游家亦是。玉需护,家需守,守望相助,方得长远。’”
游所为肃然:“晚辈谨记。”
送走云壑长老和裴松,游所为回到堂屋,看着那枚潮音令和烫金请柬,久久伫立。
“爹,咱们……”游平安欲言又止。
“永宁挣来了面子,咱们就得接住里子。”身,目光坚定,
“三日后,去揽月楼。
碧水潭是游家的根,谁想动,都得先问问我们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他拿起潮音令,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水灵之气与隐隐的枪道真意。
“平安,这两日,你把那套《伏虎劲》再练熟些。
宴无好宴,怕是少不得要‘切磋切磋’。”
游平安重重抱拳:“是!”
窗外,碧水潭水波不兴。
但潭底深处,灵蟒似乎感应到什么,缓缓游过裂缝,竖瞳望向宅院,闪过一丝凝重。
山雨欲来风满楼。三日后的揽月楼之宴,注定不会平静。
而游家父子刚刚突破的修为,以及远在栖霞观却已搅动风云的游永宁,将成为这场博弈中,谁也无法忽视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