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大堂,一片寂静。
苏文远连驳两位名儒,其言如刀,直指本心,让在场许多固守陈规之人面色难看,却又难以反驳。
此时,一位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缓缓睁开眼。
他身着朴素的深色儒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乃是连山郡文院的前任山长,被誉为“连山文胆”的大儒,姜松年。
他在本地文坛地位尊崇,若非此次事涉根本道统之争,他绝不会轻易出面。
姜松年并未起身,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文远,声音苍老:
“文远,你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苏文远沉默了片刻,他早年因钻研某些禁忌典籍,心神受损,文宫,低阶儒修凝聚浩然正气之地,一直有旧伤,无法动用儒修法力,此刻全凭一口文胆硬撑。
苏文远对这位老前辈保持了相当的敬意,拱手道:
“姜公,文远知晓。
然,木若因畏风而不敢秀于林,与林中灌木杂草何异?
终其一生,亦难见天日高远。”
姜松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惋惜,也有一丝赞赏,但他依旧缓缓摇头:
“过刚易折。文道如水,可润物无声,亦可穿石破岩,然若化为洪流,则恐成灾祸。你之所求,太过急切了。”
苏文远神色不变:“若因畏惧灾祸,便任由污浊沉积,堵塞河道,终有一日,死水亦会滋生更大的祸患。
文远愿做那疏浚河道之力,纵使粉身碎骨,亦要争一个水流通畅!”
“唉……”姜松年轻叹一声,知道言语已无法劝回这位心意已决的后辈。
他沉吟片刻,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这问题看似简单,却暗藏玄机,直指苏文远学说的内核矛盾与现实困境。
“文远,老夫有一问。若你行于山道,见一巨石挡路,石上刻有先贤真迹,珍贵无比,然此石阻了山民生计必经之路。
你是保此石,以全先贤遗泽?还是破此石,以通民生之路?”
这个问题抛出,堂上堂下顿时安静下来。
保石,则显得苏文远之前强调的“民本”、“求真”流于空谈;
破石,则难免背上“毁坏先贤遗泽”的骂名,与其“重史求真”的立场亦可能相悖。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游长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老师。
苏文远闻言,先是眉头紧锁,陷入沉思,目光在虚空游离,仿佛在权衡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
堂内气氛几乎凝固,所有人都摒息等待他的回答。
良久,苏文远紧锁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甚至带着几分悲怆的笑容。
他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向姜松年,深深一揖:
姜公此问,文远……无法作答。或者说,任何简单的选择,都是对问题本身的亵读。”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声音清淅而坚定:
“保石,或是破石,皆非上策。
文远愚见,或可召集工匠,尝试将石碑小心移开,另觅妥善之地安置;
或可拓印碑文,留存其神,再行破石;
甚至,或可另寻他路,绕行而行……
方法并非唯一,关键在于,做出选择之人,是出于对知识的敬畏,还是对民生的关怀,亦或是兼而有之?
是经过审慎的思考与权衡,还是粗暴的二元对立?”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回姜松年身上,带着一丝了悟与决绝:
姜公,学生明白您的深意了。
您是告诉文远,现实纷繁复杂,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简单道理,往往难以应对。
我的学说,或许……太过理想了。”
姜松年眼中悲泯之色更浓,他缓缓起身,对着苏文远郑重回了一礼:
“文远,非你之学不美,实是此世……尚未准备好容纳此等纯粹之道。老夫……愧矣。”
言罢,他不再看任何人,步履有些蹒跚地转身,径直离开了大堂。
他的态度,已然表明,他虽不认同苏文远的激烈,却也无力反驳其内核,更不忍见其受罚。
苏文远看着姜松年离去的背影,脸上并无失败者的沮丧,反而有一种殉道者的平静与坦然。
他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游长生的肩膀,低声道:
“长生,记住今日。
有些路,明知艰难,亦要有人去走。为师……就先走到这里了。”
游长生瞬间明白了老师的选择,泪水夺眶而出,紧紧抓住苏文远的衣袖:“夫子!”
此时,郡守与玄衣卫千户低声商议片刻,又看了一眼堂外某处,隐约是问道别院的方向,终于做出了判决。
郡守清了清嗓子,朗声宣判:“犯官苏文远,治学不谨,言论狂悖,诋毁先贤,影射朝堂,本应重处!
然,念其曾为朝廷讲学,亦有才名,更兼姜公求情……
特法外开恩,判:革去苏文远一切功名、官职;
毁去其所有着书、刻版;
禁其终身不得再公开讲学、着书立说!
其学生游长生,年幼受惑,杖责二十,交由家人严加管教!
十年内不得参加科考,以观后效!即刻执行!”
“毁书……禁言……”
苏文远身体微微一晃,这对于一个将学问和思想视若生命的读书人而言,比杀了他更难受。
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嘲讽:
“好!好一个毁书禁言!哈哈哈哈!”
数名衙役上前,粗暴地将苏文远和游长生押了下去。
“不!大人!不可…”
游长生失声喊道,泪水夺眶而出。
他宁愿自己受更重的刑罚,也不愿看到老师受此折辱
一边喊着,游长生挣扎着回头,看到的是老师虽被压制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和那仿佛能穿透公堂屋顶的、带着无尽遗撼与不屈的目光。
在经过游长生身边时,苏文远以极快的速度,将一个冰凉的小物件塞进了他的手中。
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活下去……道……在心……”
游长生紧紧攥住那物件,感觉那是一枚温润的玉佩,他看着老师被带走的佝偻背影,那曾经挺拔如松的身躯此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老师的“前路”已碎,但他的“道心”,或许从未改变。
堂审结束,人群唏嘘散去。
游平安冲上前,从衙役手中接过被打得脸色苍白、冷汗涔涔的弟弟,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愤怒。
游长生伏在哥哥肩头,无声地流泪,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玉佩,这是老师最后的寄托与希望。
仙师虽然保住了弟弟的性命,但这“毁书禁言”的判决,对苏夫子而言,无疑是精神上的死刑。
而长生所受的杖刑和这场风波带来的阴影,也不知需要多久才能平复。
他看着弟弟痛苦却倔强的眼神,又望向郡守府那威严的匾额,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感受到。
在这凡俗权势与冰冷律法之下,个人的力量是何其渺小。
而那条通往超脱的仙道,在他心中变得更加清淅和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