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在喧闹与些许不安中过去。
冰雪消融,春风渐起,小河村周围的田地里,已有勤快的农人开始忙碌。
游家却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阴霾下。
自从张震提亲后,游所为心中那根弦就一直紧绷着。
王员外和赵巡检的厚礼,张馆主的青睐,这些看似风光的事情,背后都牵扯着人情与利益的纠葛。
他深知,福兮祸所伏,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被人盯上。
这几日,他脑海中的“诸天万象盘”偶尔会传来微弱的警示。
卦象显示【小凶】,虽非大难临头,却也预示着麻烦将近。
结合黄守仁之前的提醒,游所为几乎可以肯定,这麻烦多半来自于那位素未谋面的苏县丞。
对方显然不愿轻易放弃与张家联姻的想法,而自家平安,便是这桩联姻最大的“障碍”。
“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游所为心中暗叹,只能更加谨慎,平日里深居简出,连去镇上卖柴都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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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游所为照例送小儿子游长生去苏文远老先生处进学。
到了那简朴的院门外,正看见哑叔在院角那片长势极好的紫竹林里忙碌,似乎在修剪一些老竹的枝杈。
“哑叔,早。”游所为拱手打招呼。
哑叔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指了指地上堆放的一些被他仔细修剪切来的、带着嫩芽的竹鞭。
竹子的地下茎,可用来繁殖和健壮的竹枝,又指了指游所为,然后做了个“拿去”的手势。
游所为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哑叔,这些竹鞭和竹枝是……给我准备的?”
哑叔点点头,蹲下身,用一根枯枝在松软的地面上写下几个字:
【辟邪,安宅,亦有小用。明日有空,随我入山一趟。】
字迹苍劲有力。
游所为看着地上的字,心中一动。
哑叔和苏老先生来历神秘,看似普通,却总有种深藏不露的感觉。
他既如此说,这些竹鞭竹枝必然有其用处。
而且“入山”……莫非与自家那片刚刚冒出些新笋的竹林有关?
“好,明日一早,我便过来。”游所为压下心中疑惑,躬敬应下。
次日清晨,游所为如约而至。
哑叔已经将那些处理好的竹鞭和竹枝分装了两个背篓,上面细心地复盖了湿布保持水分。
两人带上工具和干粮,径直朝着游所为承包的那片荒山走去。
巳时左右,两人抵达山腰处的竹林。
经过一冬的孕育,去年种下的竹苗大部分已经成活,不少都抽出了鲜嫩的春笋,放眼望去,一片生机勃勃。
负责看护竹林的同村汉子王大山正在清理杂草,见到游所为,连忙放下柴刀迎了上来。
“所为哥,您来了!看这笋子,长势多喜人!
今年怕是能发一大片!”王大山憨厚地笑道。
游所为放下背篓,脸上也露出一丝欣慰:
“是啊,盼着它们快点成林。大山,你先去歇会儿,我和哑叔看看这些竹子。”
打发走王大山,哑叔便开始了动作。
他选取那些长势健壮的母竹,小心翼翼地将其根部的竹鞭分段截取。
又在游所为之前种下的竹苗附近,选择合适的位置挖开土壤,将带有饱满笋芽的竹鞭埋入,压实土壤。
同时,他也将一些粗壮的竹枝进行扦插。
游所为在一旁仔细观看,渐渐明白了哑叔这是在用分株和扦插的方法,加速竹林的扩张和繁衍。
这种方法他隐约听老辈人提起过,但具体操作却不甚了了。
哑叔的动作却异常娴熟老道,仿佛做过千百遍一般。
“哑叔,您这手艺……真是绝了。”游所为忍不住赞叹,一边帮忙递工具,压实土壤。
哑叔只是笑笑,继续专注地工作。
两人配合默契,花了将近两天时间,将带来的竹鞭和竹枝全部妥善地种植了下去。
原本有些稀疏的竹林,顿时显得充实了许多。
忙碌完毕,哑叔用树枝在地上写道:【勤加看护,三年可成材。新发之竹,去弱留强,莫贪多。
游所为郑重点头:“我记下了,多谢哑叔指点。”
站在山坡上,望着这片初见规模的竹林,游所为心中涌起一股希望。
竹子成林后,用途极广,无论是做建材、器具还是造纸,都是一笔可持续的财富。
或许,这将是自家未来重要的经济来源之一。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与希望,在他傍晚时分回到家中时,被彻底打破。
刚走到院门外,他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院门敞开着,院内站着几名身穿皂隶公服、腰挎铁尺的官差,个个面色冷峻。
邻居李老栓等人远远站着,不敢靠近,脸上带着担忧和恐惧。
林秀娘脸色苍白地抱着哭闹的永宁,游长生吓得躲在母亲身后,不安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
为首的一名班头模样的官差,目光锐利地扫过刚进门的游所为,冷声喝道:“你便是游所为?”
游所为心头一沉,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强自镇定,上前一步拱手道:
“草民正是游所为。不知几位差爷驾临,有何贵干?”
那班头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拘票,在他面前一晃:
“有人状告你勾结山匪,私销赃物!跟我们回县衙走一趟吧!”
话音未落,身后两名如狼似虎的官差便冲上前,不由分说,将沉重的木枷套在了游所为的脖子上!
“当家的!”林秀娘惊呼一声,险些晕厥。
“爹!”游长生也哭喊起来。
游所为只觉得脖子一沉,心也随之沉到了谷底。
他努力保持冷静,看向那班头:“差爷,这绝对是诬告!草民一向安分守己,从未……”
“少废话!有没有罪,到了大堂之上自有分晓!带走!”班头不耐烦地打断他,挥手示意押人。
游所为被粗暴地推搡着向院外走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满脸绝望的妻儿,又瞥见闻讯赶来、站在人群前面色凝重的哑叔。
他今日恰好来村里办事,用眼神传递了一个“照顾家里”的恳求。
哑叔重重地点了点头。
“秀娘,照顾好孩子!等我回来!”游所为高声喊了一句,便被官差押着。
院中,只剩下林秀娘无助的哭声和孩子们惊恐的抽噎。
李老栓等人面面相觑,都知道游家这是惹上大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