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苏老先生说,待开春后,除了经史,还要教我习练‘养吾剑’呢!”
游所为刚迈进院门,小儿子游长生便象只欢快的雀儿般扑了过来,小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
习剑?
游所为微微一怔,蹲下身捏了捏儿子日渐圆润的脸颊,随即起身,向随后缓步走来的苏文远躬敬行礼。
苏文远还礼后,捻须道:“君子好剑,乃立身之本。
然剑者,君子之器也,可养浩然之气,明心见性,护持正道。
长生既入我门下,当明此理,内外兼修。”
寥寥数语,游所为便听出了苏老先生对幼子的殷切期望。
他心中感佩,连忙拱手:“先生苦心,晚辈明白。
回头我便去镇上为长生寻一柄合适的剑。”
“不必劳烦。”苏文远淡然摆手,“剑器之事,老夫自有安排。
寻常铁铺所出,不过凡铁,难合养剑之意。”
游所为心下明了,一柄能入苏老先生法眼的剑,恐怕价值不菲。
他不再坚持,这份情谊记下便是:“那便有劳先生费心了。”
苏文远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游长生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岁祭在即,今日起便给你放假,好生陪伴父母兄长。
然功课不可荒废,岁祭之后,老夫要考校你的《论语》与《千字文》,若有疏漏,戒尺不饶。”
游长生小脸一肃,恭躬敬敬地行了个礼:
“先生放心,学生定不敢懈迨。”
“去吧。”苏文远挥了挥手。
游长生再次深深一揖,这才转身,牵起父亲的手。
平淡的日子,随着孩子的长大,不知不觉间,时光便飞逝而去。
有了两个儿子后,游所为对此体会尤深。
忙碌而充实的日子过得飞快,仿佛只是眨眼之间,便已是第二年的深秋。
林秀娘的产期近了。
这大半年里,在忠伯的倾力指点下,那五亩坡地已悉数栽上了选育好的竹苗。
游所为深知前期管护的重要,思虑再三,请了赵老四做家里的长工,在竹林旁搭了个窝棚,让他专门负责照看这片未来的希望。
这日,又到了缴纳赋税的时候。
游所为租种的那十亩水田,租金是每亩一石精米,但这赋税却需由田主。
也就是从官府手中买下田产的周家来承担。
游所为本想着是否该主动分担一些,但周家并未提及,他也不好僭越。
正在里正王守业家门口排队等侯,忽见邻居李氏气喘吁吁地跑来,满脸急色:
“所为!所为!快回去!秀娘……秀娘怕是要生了!”
游所为脑中“嗡”的一声,也顾不得其他,连忙将缴税之事托付给身旁的李老栓,在周围乡邻的连声道贺中,拔腿就往家跑。
“李嫂子!劳烦您快去请孙婆婆!”他边跑边回头喊道。
孙济的老伴孙婆婆是村里经验最丰富的稳婆。
刚冲进自家院门,便听到屋内传来林秀娘压抑着的痛哼声。
游所为的心瞬间揪紧,几步跨到房门前。
“秀娘!”他推门而入,只见妻子躺在炕上,额头沁满汗珠,脸色发白。
林秀娘见到他,勉力扯出一个笑容:
“当……当家的,你回来了……我、我没事……”
游所为抢到炕边,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用袖子轻轻为她拭去汗水:
“别怕,秀娘,李嫂子去请孙婆婆了,马上就到,你再坚持一下。”
煎熬般的等待并未持续太久,院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孙婆婆来了!”李氏扶着一位头发花白、步履却依旧稳健的老妇人快步走了进来。
“孙婆婆!”游所为如同见到了救星。
孙婆婆经验老到,上前查看一番,便笃定道:
“是要发动了。男人家别杵在这儿,快去烧热水!英子,你来搭把手!”
游所为被半推半请地“赶”出了房门。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屋内妻子一声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只觉得那声音如同锤子般砸在自己心上,焦灼地在院中来回踱步。
“烧水……对,烧水!”他猛地想起孙婆婆的吩咐,一头扎进灶房,手忙脚乱地生火、添水。
不多时,李氏端着一个木盆出来,匆匆舀了热水又进去了。
游所为想跟进去看看,却被挡在了门外。
“秀娘,用力!对,就这样!”
“看到头了!再加把劲!”
屋内,孙婆婆沉稳的指挥声和林秀娘痛苦的呻吟交织在一起,让门外的游所为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
不知过了多久,李老栓也交完税回来了,见状安慰道:
“所为,别太担心,秀娘身子骨不弱,肯定顺利。”
他话音刚落——
“哇啊——”
一声响亮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如同天籁般从屋内传出,打破了小院的紧张气氛。
“生了!生了!”李老栓一拍大腿,笑道,“听这嗓门,准是个胖小子!”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李氏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所为,恭喜了!是个闺女,母女平安!”
游所为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下,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让他一时只会咧嘴傻笑。
“还愣着干啥?快进去看看你闺女和秀娘!”李氏催促道。
游所为这才回过神,连忙侧身进屋。李老栓也好奇地想探头看看,却被自己婆娘瞪了一眼:
“看啥看!老人家都说,娃娃落地见的第一个外人象谁!你想让娃长得跟你似的五大三粗?”
李老栓嘿嘿笑着挠头:“我这不是替所为高兴嘛!儿女双全,好福气啊!”
屋内,游所为轻手轻脚地来到炕边。
林秀娘气息微弱,浑身被汗水浸透,见到丈夫,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满足而疲惫的微笑。
“秀娘,辛苦你了……”游所为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他目光转向旁边那个被襁保包裹着、皱巴巴的小小婴孩,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柔情。
然而,林秀娘的笑容突然僵住,眉头紧紧蹙起,脸上再次浮现痛苦之色。
“秀娘?你怎么了?”游所为的心猛地一沉。
“孙婆婆!您快看看,秀娘她……”他急声呼唤。
正在收拾东西的孙婆婆闻言,立刻上前,伸手在林秀娘腹部仔细按摸了几下,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这……这肚子里……好象还有一个?!”孙婆婆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快!英子,别歇着了!赶紧过来帮忙!”
“你,先出去等着!”
游所为再次被不由分说地推出了房门。
听着屋内妻子重新响起的、更加痛苦的嘶喊声,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在这医疗条件简陋的乡间,生一个已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双胞胎……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在院中徒劳地攥紧拳头,祈求上苍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