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过半,游所为带着游平安在镇上简单吃了面,父子俩便回到了威远武馆。
看着武馆那扇即将把儿子关在里面、也隔开父子俩的大门,游所为尤豫了一下。
还是转身到旁边的杂货铺,咬牙买了一包中等茶叶和两样时新果品。
回到武馆,他径直找到正在监督弟子们练功的张震山,将东西递了过去。
“张馆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笑讷。”游所为语气诚恳。
张震山目光在茶叶和果品上扫过,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游老弟,你这……也太客气了。”
游所为微微躬身:“馆主肯收下平安,已是天大的情面。
日后这孩子还需馆主多加管教,该打打,该骂骂,只求他能学些真本事,晚辈绝无半句怨言。”
他心知两家过往那点情分早已淡薄,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只盼对方能在教授平安时多用一分心。
“哈哈……好说,好说。”张震山闻言,脸上笑容真切了些,痛快地收下礼物,
“既入我门下,我自会一视同仁,游老弟放心便是。”
“如此,便多谢馆主了。”游所为再次拱手,“若馆主无其他吩咐,晚辈这就告辞了。”
“去吧,平安今日便可跟着师兄们先熟悉一下站桩。”
游所为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身旁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儿子,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狠下心肠,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阿爹!”
游平安带着哭腔的喊声从身后传来,让游所为脚步一个跟跄。
但他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地走出了武馆大门。
他听见身后传来儿子压抑的抽泣声,以及张震山浑厚的安慰声:
“男儿志在四方,哭哭啼啼象什么样子!好好练功,才对得起你爹娘的期望……”
游所为跳上牛车,轻轻一抖缰绳,老黄牛慢吞吞地迈开步子。
他始终强忍着没有回头,直到拐过街角,武馆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抬手,用粗糙的手背迅速抹过有些发酸的眼角。
“雏鹰总要离巢……狠下心来,是为他好。”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
回到小河村时,日头已偏西。
林秀娘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就着天光,认真誊抄那本《百工辑录》中关于竹艺的部分。
听到牛车的动静,她抬起头,见只有游所为一人回来,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急忙起身迎上:
“当家的,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平安呢?都安顿好了吗?”
游所为将老牛牵进棚里,添上草料,走到妻子身边,伸手轻轻为她捏着僵硬的肩膀:
“都安顿好了。也给张馆主备了份薄礼,他答应会好生照看平安的。”
林秀娘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随即望着骤然安静下来的小院,幽幽一叹:
“平日里这两个皮猴子在院里闹腾,只觉得吵得慌。
如今只剩下长生去苏老先生那儿读书,院里一下子空落落的,真叫人心里头发慌……”
游所为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从肩膀移到她的鬓边,轻轻将她的头揽靠在自己腰间,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夫妻二人静静相依片刻。
“孩子大了,总要走出去,见更大的世面。”
游所为轻声道,“好在长生还在身边,日子总会热闹起来的。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你去接长生下学吧。”
林秀娘点了点头,收拾起心绪,起身往村西走去。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转眼便是一个多月过去。
游平安在武馆逐渐适应,游长生在苏老先生处进境颇快,家中琐事平顺。
这日晌午,游所为从地里锄草回来,林秀娘已摆好了简单的饭菜。
夫妻二人对坐用餐时,林秀娘忽然想起一事,放下碗筷,压低声音道:
“当家的,你可听说了?村北的赵老歪,前几日被官差锁走了!”
“赵老歪?”游所为夹菜的筷子一顿,眉头微蹙,“因为什么事?”
“听说是走了私!”林秀娘语气带着几分后怕,
“具体情形不清楚,反正罪名不轻,人直接押到县里大牢去了。
依着咱大虞的律法,这回就算不掉脑袋,怕也得流放千里。”
游所为恍然:“怪不得他家那十几亩好田,今年杂草长得比苗还高,一直没见人打理。”
赵老歪家的田地正好与游家的相邻,约有十二亩上好的水田。
这赵老歪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兼赌棍,平日里田里的活计全仗着他婆娘带着个半大小子苦苦支撑。
走私之事,游所为素有耳闻。
与蒙特内哥罗镇相隔万妖山脉的西荒,虽环境恶劣,却盛产一些珍稀的矿石和妖兽皮毛。
这些东西弄到大虞境内,利润动辄翻上数倍乃至十数倍。
巨大的利益驱使下,总有人挺而走险,成为穿梭于险峻山道中的“走山人”。
他们用粮食、盐铁等物资从西荒部落换取特产,再高价售出,牟取暴利。
近年来,朝廷为防备妖兽和西荒蛮族流寇,也为了打击日益猖獗的走私,特意沿万妖山脉几个主要隘口增设了“镇妖司”巡防。
没曾想,这赵老歪竟如此胆大包天。
大虞律法严苛,走私一旦被抓,最轻也是抄没家产。
赵老歪此番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想到这里,游所为心中猛地一动,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秀娘,”他看向妻子,眼中闪铄着精光,
“赵老歪那十二亩水田,与咱家的地紧挨着。
等县里判决下来,他家田产必然充公。
你说……咱们能不能想法子,把这田弄过来?”
林秀娘先是一怔,随即也被这个想法引得心动起来。
这两年收成不错,丈夫琢磨出的堆肥法子也让地方肥了不少。
若能再多这十二亩上好水田,家里的光景定然能再上一层楼。可……
“咱家如今满打满算,现钱也就九十多两,还得留些应急,恐怕不够直接从官府手里买田吧?”她盘算了一下,面露难色。
“一次性买下自然吃力。”游所为显然已思虑过,
“但我们可以先租!官府收了田,也没人手去种,定然是要租出去的。
我打听过,律法有云,租户有优先承买之权。
咱们先租上两年,好生经营,等手头宽裕了,再一举买下!”
林秀娘越听眼睛越亮:“这法子倒是稳妥!
那你吃完饭后,赶紧去找里正打听打听口风?”
“成!我这就去!”游所为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抹了把嘴,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林秀娘收拾着碗筷,心里已开始盘算。
天渐渐凉了,得赶紧给两个孩子准备冬衣。
平安在武馆活动量大,去年的棉袄定然短了。
长生也窜了个头……为了省些银钱,旧冬衣拆改一下,或许还能再穿一季。
另一边,游所为也从里正那里得到了确切消息。
赵老歪走私罪名坐实,判罚极其严厉:
家产全部抄没充公,本人流放三千里至北疆苦寒之地服苦役,家眷则悉数贬为“官奴”,
男为“劳役”,负责修筑工事;
女为“俾”,专司为官府洗衣做饭,自此坠入贱籍,难有出头之日。
至于租田之事,里正沉吟片刻后,答应会代为周旋,若无人刻意竞争,明年开春便将那十二亩水田划给游所为租种。
揣着这个半好消息往家走,游所为抬头望了望秋日高远的天空。
心中对力量,对改变家族命运的渴望,愈发清淅和迫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