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娘刚将简单的午饭摆上桌,游所为就领着背着药箱的孙济老先生走进了院子。
“孙伯。”
林秀娘连忙放下碗筷,躬敬地行礼,随即略带嗔怪地看了游所为一眼,
“我都说没什么大碍了,还劳烦您老跑这一趟。”
游所为憨厚一笑:“让孙伯看看,咱们都放心。”
他请孙济坐下,又小心地扶着林秀娘坐在对面。
孙济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林秀娘腕脉上,凝神细察片刻,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恩,确是喜脉无疑,脉象还算平稳,只是母体稍有些气血不足,需好生静养,切忌劳累。”孙济收回手,捋着胡须说道。
得到确切诊断,游所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听到“气血不足”,心又提了起来,连忙问道:
“孙伯,秀娘生长生时正赶上秋雨,月子没坐好,落下了病根,您看是否需要开些方子调理调理?”
这年头,妇人生产如同过鬼门关,游所为不敢有丝毫大意。
孙济点了点头:“确需仔细调理。
老夫这里倒有几个温补的方子,只是……”他话锋微顿,面露难色。
“秀娘,你和平安先吃饭,我送送孙伯。”
游所为会意,立刻起身,引着孙济向院外走去。
林秀娘看着两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院外僻静处,游所为拱手道:
“孙伯,内子素来节俭,怕是舍不得花钱,还请您老直言,这调理方子……”
孙济了然,低声道:“所为啊,调理身体,关键在于固本培元,充盈气血,尤其是对孕妇而言,气血足,则生产顺,产后恢复也快。
这道理,其实与武者打熬根基有相通之处。”
游所为心中一动:“孙伯的意思是……武馆的药膳?”
“正是此理。”孙济颔首,“武馆药膳药力霸道,兼有活血破瘀之效,孕妇忌用。
老夫开的方子更为温和妥帖,以滋养为主。
药材皆选上品,只是这价格……十副药,每副需三两银子,每月服用一副,直至生产。”
三十两银子!
游所为心头一紧,这几乎是他家现有积蓄的五分之一了。
但他没有丝毫尤豫,斩钉截铁道:
“有劳孙伯配药!银子不是问题,晚些我便给您送去。”
“好,那老夫回去便准备。”孙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回到院中,林秀娘立刻迎上来,眼中带着询问:
“孙伯怎么说?是不是药很贵?我的身子自己清楚,用不着吃那些金贵东西……”
游所为握住她的手,语气轻松而坚定:
“别瞎想,孙伯说了,就是寻常的安胎补气血的方子,花不了几个钱。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养好身子,其他的都交给我。”
林秀娘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她何尝不知丈夫是在宽慰自己,家里的每一文钱都来之不易,未来的开销更是巨大,这重担几乎全压在了丈夫一人肩上。
“先吃饭吧。”游所为拉着她坐下,看着旁边正狼吞虎咽的游平安,脸上努力挤出笑容。
饭后,游所为带着游平安,赶着牛车,将剩馀的粟米拉到了江山镇。
正如他所料,他家精心伺弄的粟米品质上乘,粮铺掌柜给出了比市价高出两成的好价钱,两大车粟米,最终换了十五两银子。
“阿爹,咱们……能不能买只烧鸡回去?”
从粮铺出来,游平安扯了扯游所为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不远处熟食摊子上油光锃亮的烧鸡,咽了咽口水。
这才是他心心念念跟着来镇上的主要原因。
游所为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银钱,笑骂一句:
“就知道你小子馋虫上脑!”
看着儿子渴望的眼神,他心一软,
“行,买!不过得先给你娘买些新鲜的果子,她如今害喜,嘴里没味。”
父子俩来到一个果摊前,游所为挑了些看起来还算水灵的梨子和枣子。
没想到一结帐,摊主竟要价八百文!
游所为暗暗咋舌,这点果子竟抵得上大半石粮食!
他忍着肉痛付了钱。
傍晚,林秀娘带着游平安去苏老先生家接游长生,游所为则揣上银子,悄悄去了孙济家,将十包捆扎好的药材提了回来。
夜里,安顿好两个熟睡的孩子,林秀娘一边铺着床褥,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
“当家的,今天卖粟米的钱……”
游所为动作一僵,支支吾吾没有接话。
林秀娘心中明了,默默从炕柜深处搬出那个存放家底的小木匣,打开仔细清点一遍,发现现银只剩下一百零五两。
“今年的粟米……只卖了五两?”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游所为。
她对家里的收支心中有数,这个数目明显不对。
“秀娘,那药……”游所为知道瞒不住,叹了口气,
“十副药,一共三十两。孙伯说了,这是最好的温补方子,对你和孩子都好……”
三十两!
林秀娘呼吸一窒,握着木匣边缘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默默合上盖子,将木匣推回原处,坐在炕沿边,低头不语。
游所为心中歉然,坐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钱没了还能再挣,你和孩子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日子长着呢,总有办法的。”
林秀娘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不想看你那么辛苦。”
夫妻二人静静相拥,空气中弥漫着温情与一丝生活的沉重。
良久,游所为忽然开口:“秀娘,我有个想法。”
“今日在镇上,给买那点果子就花了近一两银子。
我在想,咱们家坡地后面那五亩竹林,年年也就是砍些竹子自家用,或者卖几个零碎钱,实在可惜。”
林秀娘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游所为继续道:“我想着,能不能把那片竹林好好规整一下,不再任其乱长。
专门培育些品相好的竹子,或是做成竹器,或是卖给需要的人。
我听说,镇上有些雅士,就喜欢用特定竹子做的笔筒、茶具,或是移栽庭院做景致,价格不菲。”
“这……能行吗?”林秀娘有些迟疑,
“咱们都不懂这些,竹子漫山遍野都是,能卖出什么价钱?”
“寻常竹子自然不值钱。”游所为眼中闪着光,
“但若经心打理,产出品相上乘、或是型状奇特的,那就未必了。
你记得苏老先生院角那几丛紫竹吗?
我上次送长生去,偶然听老仆提过一句,那是老先生特意移栽的,颇为雅致。
苏老先生见识广博,或许……我们能向他请教一二竹林打理、或是这竹子的门道?”
林秀娘闻言,担忧稍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期待:
“若能得苏老先生指点,自然再好不过。
只是……又要去麻烦人家……”
“为了这个家,脸皮厚点也无妨。”游所为笑了笑,语气却十分坚定,
“明天送长生去的时候,我找个机会问问。
若是可行,咱们家也算多一条来钱的路子。”
林秀娘看着丈夫在油灯映照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依靠感。
生活虽难,但只要夫妻同心,总有希望。
她轻轻“恩”了一声,将头重新靠回丈夫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