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引着江岳,没有走向正面最大的那间屋子,而是绕到了侧面一间更不起眼、几乎依着山壁搭建的小土屋前。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光线昏暗。
一个穿着普通农家粗布短褂、头上包着旧毛巾的汉子正蹲在火塘边,就着微弱的火光摆弄着什么。
听到门响,他立刻抬头。
那人大约三十多岁,脸色黝黑,手掌粗糙,完全是一副山里农夫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的精光和沉稳的气度,绝非普通农民所有。
引路的僧人低声对那汉子说了句什么,用的是当地方言,江岳没完全听懂,但隐约听到了“银元”、“暗语”几个词。
那汉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江岳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合十行礼
——这个动作由他这身打扮做出来,显得有些奇特,却自然流畅。
“贫僧法号慧明,暂为此处管事。
施主便是上级派来的同志?”
他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浑厚凝实。
“独立师第一纵队,江岳。”
江岳也直接报出身份。
慧明接过银元,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江岳几眼,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将银元递回:
“原来是江同志!失敬!快请坐!”
小屋极其简陋,只有一张木板搭的床,几个树墩当凳子。
两人坐下,引路的僧人在外警戒。
“慧明师父,客套话不多说,情况紧急。”
江岳压低声音,直奔主题,
“鬼子第三旅团,补给线被断,退路的桥被炸,很可能要化整为零,分散钻入五台山区,试图撤回忻州或太原。”
慧明脸色立刻凝重起来:
“几千鬼子进山?
这可不是小事!
我们这里……”
他苦笑了一下,
“江同志,不瞒您说,我们这个小队,说是僧众抗日自卫队的一个分队,实际上主要任务是侦察敌情、传递消息、掩护伤员。
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人,平均两三个人才有一支老套筒或者汉阳造,子弹更是金贵,每支枪分不到五发。
真要跟成建制的鬼子小队硬碰硬,我们这点人,不够看。”
江岳点点头,完全理解。
敌后游击队生存本就艰难,武器匮乏是常态。
“慧明师父,我明白你们的难处。
所以,我不是要你们去跟鬼子主力硬拼。”
江岳指着地图上五台山广袤的区域,
“你们的优势,是熟悉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沟、每一个山洞,是能动员山里的乡亲,是消息灵通。”
他语气严肃:
“我希望,你们能立刻行动起来,发挥这个优势。
第一,尽快把鬼子可能要大规模进山的消息,传给山里的每一个村庄、每一支游击队、武工队!
让乡亲们赶紧带着粮食、牲畜,躲到更深的、更隐蔽的山洞或密林里去!
鬼子一旦进山,找不到吃的,肯定会抢!
被他们发现,不光东西保不住,命也保不住!”
慧明重重点头,眼中闪过痛惜和决绝:
“这个我们马上办!
山里有我们不少秘密联络点和堡垒户,消息传得快!”
“第二,”
江岳继续道,
“通知所有游击队、自卫队,不要聚拢,不要正面拦截。
要像山里的狼群一样,分散开,隐蔽好。
利用地形,专打鬼子的侦察兵、掉队的小股部队、或者夜间露营的营地。
打了就跑,绝不停留!
目标是骚扰、迟滞、疲惫敌人,消耗他们的弹药和士气,同时尽可能获取情报,指引二分区的正规军进行重点打击!”
慧明听得眼中放光:
“对!对!这个我们熟!
山里陷阱多,冷枪阵地也多!”
“至于你们这个小队,”
江岳看着慧明,
“武器的问题,我来解决一部分。”
他示意通信兵,送来六支保养良好的三八式步枪和几支南部十四式手枪,还有十几盒子弹。
“这些是从鬼子那里‘借’来的,先给你们应急。
但记住,武器要用在刀刃上,首要任务是保障情报传递和群众转移的安全,其次才是伺机歼敌。”
慧明看着这些崭新的鬼子武器,激动得手都有些颤抖:
“太好了!江同志!
这真是雪中送炭!
有了这些家伙,弟兄们的胆子就更壮了!”
“现在,”
江岳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我们来商量一下,怎么打好这第一仗,给进山的鬼子,来个‘开门红’,也提振一下咱们军民的士气!”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集义庄通向五台山腹地的几条主要山道入口处。
“江同志,进山的几十条道里,走陈庄的鬼子应该最多。”
慧明指着距离集庄庄有十几公里的一处小山村。
“哦,有什么理由?”
听了慧明的分析,江岳眼睛一亮。
陈庄,繁县东部溃散鬼子最可能选择的进山入口之一。
这个情报价值极大!
如果能预先判断出鬼子的主要渗透路线,就能有针对性地布置,事半功倍。
“陈庄离这里多远?你判断鬼子会从那里进山的依据是什么?”
江岳追问,手指在地图上寻找陈庄的位置。
“直线距离大概十五六里山路。”
慧明指着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点,
“陈庄这边,进山的几条路,相对平缓,也宽一些,骡马车,或者小炮都能走。
鬼子从繁县那边溃下来,慌不择路,肯定是哪条路好走走哪条,能尽快钻进山里躲避追兵和飞机才是要紧。
能跑到集义庄附近走大路的,要么是建制还比较完整、有车辆的重装部队,要么就是跑得慢的散兵游勇。
依我看,从陈庄附近进山的鬼子,数量可能最多。”
他顿了顿,手指沿着地图上一条从陈庄延伸进山的虚线滑动:
“而且,从陈庄这边进去,走上大概二十里地,会经过一个地方,我们叫它‘一线天’。
其实是一条几百米长的峡谷,两边都是近乎垂直的石壁,最窄的地方只有两三丈宽,头顶就剩一条缝能看到天。
峡谷总长有好几百米,地形复杂,里面乱石嶙峋,小路崎岖。
平日里除了采药的和我们这些跑交通的,很少有人走。
但对急着逃命的鬼子来说,这可能是一条‘捷径’。”
一线天!
江岳心中立刻浮现出这三个字代表的地形——伏击的绝佳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