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在身后轰然闭合的刹那,最后一丝光亮被彻底隔绝,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众人吞没。
“火折子!快!”
巴特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名幸存的勇士摸索着掏出火折子,用力一吹,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周围方寸之地。
这是一条狭窄的甬道,高不过一丈,宽仅容两人并肩。
岩壁粗糙,有明显的开凿痕迹,但显然已经废弃多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更糟糕的是,随着地宫坍塌的轰鸣声渐渐远去,一种诡异的寂静开始蔓延,寂静中,是逐渐加剧的窒息感。
“空气……越来越稀薄了。”李青瑶捂住胸口,脸色开始变得苍白。
她的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刚才地宫坍塌,大量尘土涌入,加上这条甬道深处地下通风口很可能已被堵塞,大家随时都会有窒息的可能。
巴特尔急忙指挥勇士们检查四周岩壁,寻找可能的通风口或出口,但岩壁非寻常普通石头可比,异常坚固,敲击之下发出沉闷的回响,显然是实心山岩。
“我来试试!”墨鹰运起掌力轰向一处看起来较薄的岩壁,掌风过处,只震下几块碎石,岩壁纹丝不动。
“不行,太厚了。”他收掌调息,脸色凝重。
长生泉虽然压制住了他的寒毒,还增强了他的内力,但这条甬道深入地底数十丈,岩层坚硬无比,以他现在的功力,想要破壁而出,无异于痴人说梦。
“慕容姑娘,现在该怎么办?”巴特尔看向慕容雪,声音干涩的都在发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火光摇曳中,映照出慕容雪苍白但依旧沉静的脸。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空气已经稀薄得让人头晕。
越是绝境,越需要冷静。
这是父亲慕容正德从小就教导她的。
“墨大哥,你听。”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甬道中格外清晰。
墨鹰凝神细听。
除了众人粗重的呼吸和心跳,还有一种极细微的声音。
“是……风声?”他不太确定。
“是水流声。”慕容雪睁开眼睛,眸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很微弱,但确实存在。水往低处流,有地下暗河,就可能有出口。”
她接过火折子,沿着岩壁缓缓移动,将耳朵贴近石壁,一寸一寸地听。
大家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她,俨然把她当成了团队的主心骨。
火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坚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丝毫不见慌乱。
“这里!”
在甬道尽头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慕容雪停下脚步。
这里的岩壁颜色略深,摸上去比其他地方更潮湿。
她示意墨鹰:“墨大哥,用三成力,击打这里。”
墨鹰没有多问,深吸一口气,右掌缓缓抬起。
这一次他没有用刚猛的惊涛掌,而是化掌为指,食指中指并拢,指尖凝聚一点真气,如同锥子般刺向岩壁。
“噗!”
一声轻响,指尖没入石壁半寸。
不是击碎,而是如同插入松软的泥土。
“这是……空心石?”墨鹰讶异道。
慕容雪点点头,接过火折子仔细查看被墨鹰戳出的孔洞。
孔洞深处,果然传来更清晰的水流声,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凉风。
“不是空心石,是‘回音石’。”她解释道,“这种石材质地特殊,能传导声音和气流。后面应该有通道,但被这种石头封住了。”
“能破开吗?”巴特尔急声问道。
慕容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抽出紫薇剑,剑身出鞘,在火光下泛着幽紫的寒光,她将剑尖抵在岩壁上,沿着墨鹰戳出的孔洞,缓缓划动,剑锋所过之处,石屑纷飞,竟如切割豆腐般轻松。
“紫薇剑是玄铁所铸,削铁如泥,破这回音石应该不难。”她一边说,一边运起内力。
剑身泛起淡淡的紫光,切割速度陡然加快。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脸盆大小的洞口出现在岩壁上。
洞口刚通,一股带着湿气的凉风便涌了进来,虽然微弱,却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总算是看到了生的希望。
“有风!真的有出口!”李青瑶惊喜地叫出声。
慕容雪却没有放松,她示意大家退后,而她自己则凑到洞口前,用火折子往里照,洞口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水流声就是从下面传来的,比刚才更加清晰了起来。
“我先下去探路。”墨鹰当仁不让。
“一起。”慕容雪伸手拉住他,“下面情况不明,互相有个照应。”
墨鹰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只能点头。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勉强通过。
墨鹰率先钻入,慕容雪紧随其后,接着是李青瑶、巴特尔,最后是幸存的八名勇士。
通道陡峭湿滑,岩壁上长满滑腻的青苔,慕容雪她们不得不手脚并用,一点点向下挪动,越是往下,水流声越大,空气也越发潮湿。
约莫下降了二十余丈,脚下突然一空。
“小心!”
墨鹰低喝一声,身形在空中一折,稳稳落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慕容雪紧随其后落下,环顾四周,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高约十丈,宽不见边。
溶洞顶部垂挂着无数钟乳石,在火折子的微光下闪烁着莹莹白光。
洞底是一条地下暗河,河水漆黑,深不见底,奔流的水声在洞中回荡,震耳欲聋。
而在暗河对岸,隐约可见一处平台,平台上似乎有建筑的轮廓。
“那里……好像有东西。”李青瑶指着对岸。
慕容雪凝目望去,果然看到平台上影影绰绰,像是石桌石椅,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但暗河宽约五丈,水流湍急,要想过去谈何容易。
“游过去?”巴特尔试探着问。
墨鹰摇头:“水流太急,而且水色发黑,恐怕有毒。”
慕容雪没有说话,她沿着河岸缓缓行走,目光扫视着周围。
突然,她停下脚步。
“你们看。”
大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溶洞一侧的岩壁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可辨:
“渡河之法,在尔等足下。”
“足下?”李青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看地面,除了湿滑的岩石,什么也没有。
慕容雪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她蹲下身子,用手拂开地面的苔藓和碎石。
果然,在岩层表面,有一些极浅的刻痕,那些刻痕组成一个个巴掌大小的图案,沿着河岸,一直延伸到暗河边。
“是星象图。”墨鹰也看出来了,“北斗七星、南斗六星、二十八宿……等等,这个排列……”
他眉头紧锁,似乎在回忆什么。
慕容雪却已经看懂了。
“这不是普通的星象图,这是‘踏星步’的步法图谱。”
“踏星步?”巴特尔不解。
“一种失传已久的轻功步法。”慕容雪解释道,“据《天工秘录》记载,踏星步乃前朝皇室秘传,以星象为基,步法玄妙,练至大成可踏水而行,如履平地。”
她站起身,看着湍急的暗河,又看看地上的星象图。
“设计此地的人,是在考验后来者的悟性和武学根基。只有按照踏星步的步法,才能在暗河上借力而行,到达对岸。”
“可是……”李青瑶看着地上模糊的刻痕,“这图残缺不全,而且很多地方已经磨损了,怎么学?”
慕容雪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天工秘录》中关于踏星步的记载。
那本书她已翻阅过无数次,几乎能倒背如流,书中记载的步法口诀、真气运转路线、星象对应方位,如流水般在她心中淌过。
“墨大哥,你记步法方位。青瑶,你记真气运转。巴特尔大哥,你负责提醒我哪里残缺。”
她迅速分配任务,语气冷静而果断。
几人见她如此镇定,心中稍安,依言行事。
慕容雪睁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走到刻痕起始处,那是北斗七星中天枢星的位置。
左脚轻点,身形微侧,真气自丹田升起,沿足少阳胆经流转至足底涌泉穴。
一步踏出,稳稳落在刻痕上。
接着是第二步,天璇位,右脚前跨,真气转至足太阴脾经……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仔细回忆书中记载,结合地上残存的刻痕,推演补全。
墨鹰跟在她身后,默记步法方位;李青瑶则紧盯着慕容雪真气运转时身体细微的变化;巴特尔和勇士们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暗河的水声在洞中回荡,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慕容雪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累的,而是精神高度集中所致。
踏星步极为复杂,每一步都对应不同的星位、不同的经脉、不同的真气运转方式,错一步,轻则真气逆乱,重则经脉受损。
但她不能错。
身后是八条人命,是对她的信任,是她必须承担的责任。
第三步,天玑位……
第四步,天权位……
第五步……
当她走到第七步,摇光位时,地上的刻痕已经完全消失,被水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慕容雪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脑海中,《天工秘录》的文字与地上残存的图案相互印证,星象的轨迹、步法的衔接、真气的流转……一切都在急速推演。
“北斗七星步走完,接下来应该是南斗六星步,但南斗主死,步法应该转为阴柔,真气走足少阴肾经……”
她喃喃自语,右脚缓缓抬起,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接下来的步法,书中只记载了大概,细节已经遗失。
而眼前,是五丈宽的湍急暗河,一旦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慕容姑娘,实在不行,我们另想办法……”巴特尔忍不住开口。
“不。”
慕容雪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坚定。
“这是唯一的生路。设计此地的人,不会留无解之局。”
她睁开眼睛,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那不是绝望中的疯狂,而是绝境中的明悟。
“我明白了。”
她忽然笑了,笑容如冰雪初融。
“踏星步,踏的不是地上的星,而是心中的星。”
话音未落,她右脚落下。
不是落在实处,而是踏在虚空。
但诡异的是,她的脚底仿佛踩到了什么东西,身形在空中一顿,竟没有坠落!
“这是……”墨鹰瞳孔骤缩。
慕容雪没有解释,她左脚跟上,同样踏在虚空。
一步,两步,三步……
她在虚空中行走,如同踏在无形的阶梯上,身形飘忽,衣袂飞扬,宛如凌波仙子。
每一步落下,脚下都荡开一圈淡淡的涟漪,那是真气与空气激荡产生的异象。
“她……她在水上走?”一名勇士目瞪口呆。
“不,是踏空而行。”墨鹰眼中露出惊叹,“这是踏星步的最高境界——‘步踏虚空’!想不到雪妹的悟性竟如此之高!”眼中情不自禁的流露出钦佩之意,甚至充斥着自豪之情。
慕容雪此刻已听不到外界的声响,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步法的玄妙中,脑海中,星象流转,步法生灭,真气如江河奔涌,却又温顺如绵羊,随着她的心意流转。
原来,踏星步的真谛,不在于记住固定的步法,而在于理解星象变化的规律,顺应天地之势,以自身为星辰,在虚空中走出自己的轨迹。
当她踏出最后一步,身形轻飘飘落在对岸平台上时,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回头望去,暗河依旧湍急,五丈宽的河面,她就这样走了过来。
“快!按照慕容姑娘的步法过来!”巴特尔催促道。
有了慕容雪的成功示范,墨鹰第二个尝试。
他虽然不谙星象,但武学根基深厚,看了一遍慕容雪的步法,已记住七八分。
加上慕容雪在对岸指点,他也成功渡河。
接着是李青瑶。
她武功平平,但胜在心思细腻,将慕容雪的真气运转路线记得清清楚楚,虽然走得惊险,却也安全抵达。
巴特尔和勇士们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他们不通中原武学,更不懂经脉真气,尝试了几次都险些落水。
最后还是墨鹰想了个办法——用绳索。
他将随身携带的牛皮绳一端系在平台石柱上,另一端抛给对岸。
巴特尔等人抓着绳索,以慕容雪的步法为参考,借助绳索之力,这才勉强渡河。
当最后一名勇士踏上平台时,所有人都累得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不仅仅只是身体上累,还有精神的高度紧张,让人心力交瘁。
慕容雪却没有休息,她的目光被平台中央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座白玉祭坛,高约三尺,通体晶莹,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祭坛上,供奉着一卷玉简。
玉简以白玉为轴,蚕丝为绳,虽然历经数百年,依旧完好如新。
慕容雪走到祭坛前,没有贸然去碰玉简,而是先仔细观察。
祭坛表面刻满了细密的文字,不是汉字,也不是蒙文,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文字——金文。
幸好,《天工秘录》中收录了不少金文拓片,慕容雪自幼研习,能认得大半。
她缓缓念出祭坛上的文字:
“余慕容清,大燕末代圣女,携残部遁入漠北,建此白城,以存血脉。”
“然天道无常,大燕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余穷尽毕生所学,观星象,推命理,得三则预言,刻于此简,留待有缘。”
“其一:百年之后,有女承紫薇星力而生,持神剑,开天门,引紫气东来,当为吾族再兴之机。”
“其二:墟之力现,天地色变。得之可掌乾坤,失之则祸苍生。慎之,慎之。”
“其三:星陨之日,剑鸣之时。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圣女归位,天下重光。”
“后世子孙若至此,当谨记:紫薇星力,非福即祸。墟之秘钥,藏于剑中。天命所归,无可避也。”
“另:此祭坛下有密道,可通外界。然需以圣女之血开启,他人妄动,必遭天谴。”
慕容雪念完祭坛上刻的文字,久久不能回神。
祭坛上的文字,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她的心头。
紫薇星力……神剑……天门……墟之力……
这些词语,每一个都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每一个都指向一个惊人的秘密。
而她手中的紫薇剑,她身上的血脉,她这一路走来的经历,似乎都在印证着这些预言。
“慕容姐姐,这些字是什么意思?”李青瑶小声地问,语气中充满了好奇。
慕容雪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手中的紫薇剑。
剑身在白玉祭坛的柔光下,泛着幽紫的光泽,剑身上的星纹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转。
紫薇剑……紫薇星力……
难道这一切,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注定了吗?
“雪妹。”墨鹰走到她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中满是担忧,“不管这上面写了什么,你都是你。预言只是预言,路怎么走,在于你自己。”
慕容雪抬起头,看向墨鹰。
他的眼神依旧坚定,依旧温暖。
是啊,预言只是预言。
她是慕容雪,不是谁的棋子,不是谁的傀儡。
她的路,她自己走。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祭坛上说,需要圣女之血才能开启密道。”
她伸出左手食指,在紫薇剑锋上轻轻一划。
鲜血涌出,滴落在祭坛中央一个凹陷处。
鲜血渗入白玉,迅速被吸收。
紧接着,祭坛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祭坛表面,那些金文字符一个个亮起,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光芒越来越盛,最终汇聚成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撞在溶洞顶部。
“轰隆隆——”
溶洞顶部,一块巨大的岩石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洞口。
阳光从洞口洒下,照亮了昏暗的溶洞。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和炙热。
但此刻,这空气却如同甘泉,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是出口!真的有出口!”巴特尔激动地大叫。
慕容雪却站在原地,看着渐渐黯淡的祭坛,看着那卷玉简。
她伸出手,轻轻拿起玉简。
玉简入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与她血脉共鸣。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小心地收进怀中。
有些秘密,需要独自消化。
有些责任,需要独自承担。
“我们走吧。”
她转过身,看向那洒满阳光的洞口,眼神坚定。
墨鹰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坚韧、聪慧、果决的慕容雪,终于又回来了。
而且,比之前更加耀眼,更加夺目。
因为她的眼中,不再有迷茫和恐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心。
“走。”
他伸出手。
慕容雪握住他的手,两人并肩,率先向洞口走去。
身后,李青瑶、巴特尔和勇士们紧紧跟随。
阳光越来越近,希望就在前方。
而怀中的玉简,却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整个天下的重量。
慕容雪知道,走出这个洞口,等待她的将不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个人情仇。
而是关乎天下,关乎苍生,关乎一个延续了三百年的预言和宿命。
但她不怕。
因为她是慕容雪。
是江南慕容家的大小姐,是慕容正德的女儿,是墨鹰的知己。
也是……
大燕末代圣女,慕容清的血脉传承者。
是预言中,那个身负紫薇星力,将引动天下风云的女子。
这条路,她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