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霜月城外,某处小镇。
一道身影正在街巷中极速穿行。
正是东郭源。
他呼吸略微急促,胸膛微微起伏。
他的速度极快,脚步在残垣断壁间点过,几乎不发出声音。
而在他身后,街道的尽头、拐角处、倒塌的房屋缝隙里……
无数扭曲蹒跚的身影正汇聚成一股灰黑色洪流,汹涌而来。
尸潮。
被他刻意吸引、牵引,东郭源已将绝大多数尸傀成功“遛”在了后方。
选择在地面复杂巷道中穿梭,而非直接御空飞行,原因很简单。
他微微抬眼,目光扫过头顶那片天空。
上千道模糊的黑影,在低空盘旋、穿梭。
它们的速度远不如修士遁光,大概只相当于凝气中期修士全力飞行的水准。
但数量太多了,而且居高临下,视野开阔。
若在东郭源全盛时期,自然不惧。
但此刻不行。
他体内的灵力,已消耗过半。
在空中,他将成为所有飞行尸傀的活靶子,避无可避,只能硬撼。
那会急剧加速灵力和体力的消耗。
甚至可能被纠缠住,后果不堪设想。
在地面则不同。
错综复杂的巷道、半塌的房屋、倾倒的梁柱。
都是障碍物,能干扰飞行尸傀的扑击。
“嗖!”
前方巷口,一具尸傀嘶吼着扑出。
东郭源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前冲之势不减。
只是在双方即将碰撞的刹那,身形向侧方滑开半步。
尸傀扑空,惯性让它向前跟跄。
与此同时,一道幽暗的寒芒,自东郭源身侧掠过。
“嗤。”
轻响声中,尸傀的头颅滚落在地,无头躯体摇晃两下,扑倒在地。
东郭源没有回头看一眼,脚步不停。
然而,真正的威胁来自头顶!
就在他杀死那个尸傀后。
“咻!咻!咻!”
三道黑影,从三个不同方向,俯冲而下!
那是三只骨翼破败的飞行尸傀,猩红的眼窝死死锁定东郭源。
电光石火间,东郭源瞳孔微缩。
他左脚蹬踏一旁半截土墙,身体向右侧方硬生生横移尺许。
同时右手幽龙牙向上反撩,划出一道弧线。
“噗!噗!”
两只飞行尸傀被幽暗刀芒撕裂了脖颈与胸腹。
但第三只,那只从侧后方死角袭来的,骨爪已然触及了他的左肩!
躲不开了!
东郭源只来得及将左肩灵力汇聚。
“嘶啦——!”
剧痛传来!
东郭源额角渗出冷汗。
那尸傀的爪子不仅锋利,更带着尸毒,侵入伤口,带来灼烧般的刺痛。
他眼中寒光暴涨。
拧身,旋腰,左手手肘向后猛击!
“砰!”
肘击撞在飞行尸傀的胸腹连接处。
尸傀俯冲之势被打断。
东郭源忍痛,右手幽龙牙已然递出,从其下颌贯入,直透后脑。
第三只飞行尸傀抽搐着坠落。
东郭源跟跄一步,右手撑住旁边歪斜的门框,才稳住身形。
左肩伤口处,几道抓痕狰狞外翻,流出的鲜血已隐隐透出灰黑色泽。
尸毒在蔓延!
他脸色更白了一分,但眼神依旧冷静得可怕。
没有丝毫尤豫,左手迅速在腰间一抹,一枚碧色丹药出现在掌心,被他仰头吞下。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温和的药力,汇聚向左肩伤口。
那灰黑色的蔓延趋势微微一滞,灼痛稍有缓解。
东郭源喘息着,微微侧头,目光扫向身后。
巷道的尽头,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尸傀彻底堵死。
而天空,更多的飞行尸傀正在汇聚,黑压压一片。
然而,面对这近乎绝境的景象。
东郭源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
“差不多了……”他低语。
一直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可以略微松弛一丝。
他之前游走穿梭,根本目的,不是“摆脱”这些尸傀。
而是“聚集”它们!
将它们尽可能多地吸引、汇聚到自己的身后。
因为无论是地面尸傀还是飞行尸傀。
它们的速度,是有限的,远低于修士的遁光!
之前不直接用遁术远扬,是因为尸傀散布太广。
他一旦升空飞遁,前方、后方,四面八方都会有飞行尸傀。
所以,他绕了圈子。
身后,是近乎所有的地面尸傀,黑压压一片,挤满了巷道和废墟。
头顶,是被吸引过来的几乎全部飞行尸傀,盘旋嘶鸣,屏蔽了小片天空。
而他,体内的灵力虽然消耗巨大,但在丹药辅助下,剩馀的这些……足够了!
足够他直接遁回家族!
“呼……”
东郭源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
他不再看身后逼近的尸潮,也不看头顶蠢蠢欲动的飞行怪物。
下一刻。
“嗡!”
他身周空气发出一声嗡鸣,脚下地面尘埃呈环形扩散。
整个人被一层灵光包裹。
“就是现在!”
“嗖——!”
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而东郭源的真身,已然化作一道流光,从小镇废墟中冲天而起!
就是最简单、最快速度的直线爆发,朝着霜月城的方向,全力飞遁!
“吼——!!!”
下方的尸潮瞬间暴动,失去了目标的它们发出嘶吼。
天空中的飞行尸傀反应更快,振翅追击,黑压压一片。
然而,它们的速度,在全力爆发的东郭源面前,显得如此迟缓。
那道流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追击的飞行尸傀群甩开。
距离,越拉越远。
不过几个呼吸间,东郭源的身影,就在空中化为了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小点。
然后彻底消失在远处天际线。
——————
另一边,东郭源全力飞遁,灵力化为流光。
霜月城的轮廓在前方地平在线逐渐清淅。
他胸膛中翻涌着一股喜悦。
成了。
这一路惊险环生,数次与死亡擦肩,但终究是将那“天道福泽印记”安全带回来了。
只要回到族地,立刻激活印记。
这场由印记引发的尸潮之乱便能终结。
否则,这印记对尸傀的吸引力会持续不散。
东郭源心中盘算着,遁光又快了三分。
他越过霜月城边缘那片荒废农田。
然而,就在他正式进入城区空域的刹那。
“咻——!!!”
一道炽烈的火红剑气,毫无征兆地从下方斜刺里斩来!
剑气擦着他前方不足三尺的虚空掠过。
灼热的气浪掀起他额前的碎发,皮肤传来刺痛。
什么?!
东郭源瞳孔骤缩,身形硬生生止住,悬停半空。
他低头,目光投向剑气来处。
下方,一片农舍旁,十几道身影静静站立。
为首一人,明艳张扬,正是西门家大小姐,西门灼绯。
她缓缓收剑,剑身上流转的火光,映得她娇美的脸庞多了几分肃杀。
她微微扬起下巴,杏眼中带着一丝玩味。
“东郭家的暗卫统领,好快的遁速啊。”
“这是急着去哪儿?”
她声音刚落下,身侧与身后,十馀道身影同时驾起遁光,升空而起。
隐隐结成阵势,封锁了东郭源前方与侧翼的去路。
这些修士皆身着西门家制式白衫,气息凌厉。
最弱者也有筑基初期,其中更有三人达到了筑基巅峰。
而众星拱月般,被护在中央的那道身影。
白衣如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他就那样静静悬于空中,并未释放威压,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场。
西门听。
东郭源的心脏,重重一沉。
糟了。
他瞬间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福泽印记还在我身上。】
【虽然已经被我放进储物戒指,但近距离下,难保不会被感知敏锐的修士察觉异样。】
更何况,眼前是西门听。
这个霜月城年轻一代中,心思最缜密的人。
东郭源没有回头,但神识已向后铺开。
后方天际,灰黑色的“潮线”正在缓慢地推移。
尸潮,还在追来。
虽然以它们目前的速度,抵达此处至少还需要半炷香的时间。
但半炷香……够吗?
东郭源的视线重新落回前方的西门家众人身上,尤其是居中那道白衣身影。
他体内灵力缓缓流转,暗自评估。
【刚才一路飞遁,消耗巨大。丹药虽恢复了一些,但此刻灵力……仅剩一成左右。】
这种局面……
东郭源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这比之前独战三名黑沼悟道修士时,更让人无力。
至少那时,他是全盛状态,心怀死志,可搏一线生机。
而现在,灵力枯竭,前有狼后有虎,真正的绝境。
“……”
空气仿佛凝固了。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缕馀晖将云层染成暗红。
西门听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东郭源身上。
他看了东郭源足足三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东郭源。”
他唤出这个名字后,语气又带上了一丝微妙意味,继续道:
“你身上的气息……似乎有点特殊。”
此言一出,东郭源心中警铃大作!
他察觉了?还是只是在试探?
东郭源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拱手,语气维持着恭谨:
“西门少主。方才多谢灼绯小姐剑气留情。”
“在下奉命外出探查,正要回返家族复命,不知西门少主在此,有所冲撞,还望海函。”
他绝口不提“气息”之事。
将话题引向“误会”。
然而,西门灼绯却没那么好糊弄。
她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东郭源,尤其在他那略显苍白疲惫的脸色上多看了两眼。
“探查?”西门灼绯嗤笑一声,眉眼间带着讥诮。
“东郭统领这‘探查’得可真是惊天动地啊。”
她抬起纤手,指了指东郭源来时的方向。
那里,灰黑色的尸潮轮廓在暮色中已隐约可见。
“带着这么一大群‘尾巴’回城复命?你们南宫家现在办事,都这么……兴师动众?”
东郭源身后,几名西门家年轻子弟也忍不住交换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是啊,刚才那声势……怕是半个城的尸傀都被引出来了吧?”
“看他样子消耗不小,象是在逃命……”
“该不会真得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被尸傀追着跑?”
“……”
东郭源沉默。
西门听依旧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深邃的目光在说:解释。
东郭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知道,绝不能承认印记在自己身上。
一旦承认,西门家绝不会放任他带着天道福泽离开。
冲突,瞬间就会爆发。
以他现在的状态,毫无胜算。
“在下确实遭遇尸潮,不得已才将其引开,以免波及家族要地。”
东郭源选择部分承认。
“至于原因……或许是在下清理尸傀时动静稍大,引来了聚集。”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但漏洞明显。
什么“动静”能引来如此规模的尸潮?
西门灼绯显然不信。
她正要再次开口,西门听却抬手,轻轻止住了她。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东郭源,缓缓道:“东郭源,明人不说暗话。”
“不久前的天地异象,光柱贯空,尸潮暴动,皆指向城外森林某处。”
“我们追踪而至,虽晚一步,但现场残留的气息……与你现在身上的,有几分相似。”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分:
“你,从那里来。”
东郭源心脏猛地一跳。
他果然察觉了!而且连位置都判断出来!
西门听继续道:“天地异象,非同小可。无论引发的是宝物还是别的什么,皆关乎一族气运。”
“你独自一人,身携异状,引动尸潮,欲悄然而归……”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眸子直视东郭源的眼睛:
“东郭源,告诉我,你究竟……带回了什么?”
最后几个字,字字千钧。
所有西门家修士的目光,此刻都如利剑般刺向东郭源。
场中气氛,紧绷起来。
东郭源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瞒不住了。
西门听已经将线索串联得七七八八,只差最后确认。
现在,含糊其辞或谎言,可能会成为对方立刻动手的理由。
他必须给出一个说法,一个能暂时稳住对方的说法。
就在东郭源脑中飞速思索对策时。
“哥,跟他废什么话!”
西门灼绯忽然踏前一步,手中长剑“锵”地一声出鞘,火红剑气吞吐不定。
她明艳的脸上满是不耐烦,眼神锐利,直指东郭源,声音响亮:
“东郭源!宝物就在你身上,对吧?”
“交出来吧!”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刚才那光柱消失后,尸潮就疯了似的往一个方向涌!”
“我们刚回来,就看见你带着尸潮往城里跑!”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身上肯定有那引动异象的东西!”
“乖乖交出来,看在同处霜月城,还有几分交情的份上,我们或许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否则——”
她剑尖遥指东郭源,火光照亮她娇美的侧脸,也映出眼底的寒意。
“尸潮将至,你灵力枯竭,以为还能逃得掉?”
“灼绯!”西门听低喝一声,似是责备妹妹的莽撞,但目光却未曾从东郭源身上移开。
那眼神分明在说:她说得没错,你,已无路可走。
其他西门家修士也纷纷拔出长剑,气息锁死东郭源所有退路。
阵型悄然变化,已成合围之势。
东郭源缓缓地,缓缓地,向后退了半步。
前方,是步步紧逼的西门家众人。
后方,是地平在线那道越来越近的灰黑潮线。
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正在迅速消散。
【真是……前所未有的绝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