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洞穴,内部空间远比从外部看起来更加宏大。
此刻正值一日中天光最盛的时辰。
几束苍白光柱,斜斜刺入洞穴。
雾主坐在石座之上。
粗布衣衫,沧桑面容。
他微微仰头,光线恰好有一束落在他侧脸。
石台下方的空地上,沉默地站立着八道身影。
为首的正是游犬,他微微垂首。
但若细看,能发现他低垂的眼睑下,目光期待。
在他身后,呈半弧形散开的,是另外七人。
有男有女,衣着打扮各异,或阴鸷,或狂放,或冷漠。
修为从道基巅峰到悟道中期不等。
他们是黑沼目前真正意义上的内核,是雾主挑选的“獠牙”。
此刻,这七人的目光,齐齐聚焦在石座之上。
那个第一次以“真容”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男人身上。
好奇、探究、惊疑……
在这之前,雾主之于他们,是声音,是命令,是莫测的威能,是笼罩在黑沼之上的雾。
他们追随他,因为力量,因为利益,因为无处可去。
但“雾主究竟是何等境界”、“真容如何”,始终是笼罩在所有人心头最大的谜。
外界传闻他是悟道巅峰,但他们隐隐觉得,不止。
法相?这个猜测让他们既恐惧又兴奋。
此刻,亲眼所见。
这男人身上没有丝毫气势外放,甚至感觉不到多强的灵力波动。
就象个……普通的中年人?
洞穴内一片寂静。
只有高处岩隙渗水的滴答声。
良久,石座上的雾主,缓缓收回了望向“天窗”的目光。
他的视线,平淡地扫过下方八人。
“人齐了。”雾主开口,“看来,你们都有不少疑问。”
无人应声。
连最桀骜的一位,也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
雾主似乎并不需要他们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
“外间传我是悟道巅峰。你们中有人猜,我或许是法相。”
他顿了顿,石台下众人的心跳似乎也跟着停了一拍。
“都不是。”
三个字,让所有人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悟道,也不是法相?那是什么?!难道……
“若硬要以境界论,你们可称我为——法则境。”雾主缓缓说道。
法则境!
这个称谓,带着难以言喻的分量,砸在众人心头。
仅仅是这个词本身。
就仿佛引动了洞穴内某种无形的“规则”。
光线似乎扭曲了一瞬。
“法…则…境……”
游犬身后,那名唤作“骨叟”的老者,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老眼中爆发出骇然的惊悸。
法相境。
对他们这些亡命徒而言,已是需要仰望的局域巨头!
霜月城萧天南城主,悟道巅峰,便足以威压一城。
而一位真正的法相大能。
那是能坐镇一方大宗、开国立教、其名号可止小儿夜啼的绝世存在!
是明面上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
至于法相之上的领域境……那更是近乎传说!
当世修士只敢在茶馀酒后带着敬畏与怀疑悄然议论的境界。
近来有零星骇人听闻的消息传来。
说那位横空出世的北境之主,可能、或许、疑似……
便是踏入了那传说中的领域之境。
正因如此,他才能一剑败法相巅峰的玄寂,定鼎北境风云。
但传闻终究是传闻。
领域境究竟有何等威能,对他们而言。
如同凡人揣测九天之上的仙宫,模糊而遥远。
可现在,雾主轻描淡写地吐出了“法则境”这三个字。
尽管无人敢将质疑写在脸上。
但那一瞬间。
所有黑沼内核的心中,都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丝荒谬。
“顾名思义,”雾主似乎很满意这个词带来的效果。
他微微抬起右手,五指在身前虚虚一握。
在他握拢的刹那,离他最近的那束光柱中。
无数原本无序飞舞的微尘,瞬间停止了。
紧接着,它们开始向着雾主掌心前方的虚空某一点排列……
眨眼之间,一粒在光线下闪铄着七彩光泽的“冰晶”,凭空悬浮在那里!
“言出,法随。”雾主松开手,那粒尘埃冰晶消散,重归虚无。
他看向下方目定口呆的众人。
“譬如,我说,重力倒转。”
话音落下,距离石台约三丈外。
一块碎石,缓缓“飘”了起来,向着洞顶“坠落”,直到贴在岩壁上。
“我说,那处水洼,沸腾。”
“咕噜噜——”
不远处一洼幽暗的积水,猛地翻涌起大量的气泡。
温度骤升,蒸汽弥漫。
但又瞬间平息,仿佛刚才的沸腾只是幻觉。
“甚至……”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站在边缘、气息在悟道初期的阴冷女子身上。
那女子名叫“幽桦”。
“幽桦,你之暗疾,痊愈。”
幽桦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捂住左肩。
那里确实有一处修炼毒功反噬留下的暗伤,阴冷刺痛,时好时坏。
而就在此时,一股暖流在她左肩伤处滋生。
那她用尽方法也无法根除的阴冷痛楚。
飞速消融褪去!
短短两息,左肩再无丝毫不适,灵力运转至此畅通无阻!
她猛地抬头,看向雾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神迹!这简直是神迹!
另外六人,包括游犬,都死死盯着幽魂的反应。
看到她脸上的震撼和瞬间红润些许的气色。
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凭空造物!扭曲重力!言愈沉疴!
这……这真的是修士能做到的事情吗?
这已经近乎……造物主权能了!
狂热、敬畏、以及一丝更深的恐惧,在众人眼中交织。
若雾主真有此等威能,那横扫霜月城,乃至整个中域,岂非易如反掌?
为何还要收他们为属下獠牙?
当然,这个疑问在场的人没有立即询问。
至于游犬虽然知道,但也不会告诉他们。
石座之上,雾主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为首的游犬身上。
【法则境……言出法随……听来近乎无所不能。】
雾主心中念道。
【然,天地有序,大道有衡。岂真有全知全能、心想事成之理?】
【‘言出’是引子,‘法随’是结果。】
【这其间,需以吾之修为为柴,以对相关‘法则’的领悟为径,更要承受‘扭曲现实’本身带来的反噬。】
【对象越强,干涉越大,所言之事偏离‘常理’越远,所需代价便愈发恐怖,反噬亦愈发致命。】
一个极其遥远、几乎已被遗忘的念头掠过。
在他初窥法则门径,沉醉于这种近乎造物权能的狂喜时。
一个荒诞的想法出现在脑海:若我开口,令己身立地成帝,统御万界……
这个念头未能完整形成。
一股仿佛整个天地都要将他一瞬间彻底抹除的大恐怖、大冰冷。
便让他如坠九幽,通体生寒,道心几乎崩裂。
无须任何提醒。
那是生命本能对他最严厉的警告。
此路,是绝路。
【妄言不可及之事,便是自取灭亡。】雾主漠然地想。
【但若目标在‘力所能及’的范畴内。】
【譬如……令一凡人倾刻间贯通灵脉,立地筑基,虽也需耗费不菲,却并非不可为。】
【只是这等拔苗助长,根基虚浮,未来道途基本断绝,于我而言,不过制造一件稍耐用些的工具,意义有限。】
就在这时,游犬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双手捧起几件物品。
那是几块骨片,几缕阴影絮状物,以及一团污浊泥浆。
“雾主。”游犬的声音带着沉重。
“属下无能,未能护得几位兄弟周全。”
“此乃腐沼、影蚀、影蝠……等人殒命后,属下收敛回的气息烙印。”
“他们……死得惨烈,请雾主……为他们做主!”
石台下,其馀七人神色各异。
有兔死狐悲,有事不关己,也有目光闪铄,不知在想些什么。
雾主的目光落在那几件“遗物”上。
半晌,缓缓颔首。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既入黑沼,便应有赴死觉悟。生死,本是寻常。”
他话锋却是一转:“不过,你既有心,而他们也确实曾为我效力……罢了。”
他缓缓自石座上站起。
“尔等可知,法则万千,修士纵窥得一鳞半爪,亦各有偏重。”
“有人精于杀戮征伐,其言可定兵戈。”
“有人擅改天象地理,一语能引天灾。”
雾主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最后停留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而我……”他五指微微收拢。
“……略通生命造化,与血肉革新之道。”
“言出法随”的伟力,在不同修士手中,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雾主所擅长的,正是生命与改造。
话音落下的瞬间,雾主伸出了右手食指,凌空一点。
“以此洞三载蓄积之生机为引!”他开口。
“嗡——!”
洞穴剧震!
高出裂隙洒落的苍白光柱,骤然变得明亮刺眼。
光柱中飞舞的尘埃瞬间湮灭。
岩壁上的苔藓失去青绿。
角落里幽暗水洼中的积水蒸发。
一些藏在石缝中的微小虫豸,也瞬间僵直、枯萎。
整个洞穴内,所有游离的生命能量。
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抽取,化作无数淡绿色光点。
涌向洞穴中央的石台!
雾主立于光点洪流的中心。
他脸色依旧平静,但若是细看,能发现他眼角的细微皱纹,加深了那么一丝,鬓角也多了一缕灰白。
“以亡者残留之印为凭,”他再次开口,指向游犬手中那几件遗物。
骨片、阴影、泥浆齐齐飞起,悬浮于石台上空。
“以吾之言,定尔等亡魂归来之轨。”
最后一句,雾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种威严!
“归来!”
“归来!”
“归来!”
三声“归来”,一声比一声浩大,一声比一声深入灵魂!
“轰——!!”
石台上空,一个不断旋转的灰绿色旋涡骤然形成。
旋涡中心,电闪雷鸣!
旋涡之中,模糊的轮廓开始显现、凝聚……
先是骨骼,泛着灰白色,迅速被淡绿色的生命能量填充。
然后是经络、肌肉、内脏……
五官也逐渐清淅,腐沼阴沉的面容,影蝠尖瘦的脸颊……
五个“人”,静静地悬浮在旋涡中心。
他们闭着眼,胸口没有起伏,皮肤灰败,仿佛五具蜡像。
但下一刻。
“嗬……”
影蚀猛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是灰白色,冰冷,死寂,不似活人。
紧接着,腐沼、影蝠,以及另外两人,也陆续睁开了眼。
同样的灰白死寂的眼眸。
五道身影,缓缓自旋涡中降落,单膝跪倒在石台之下,跪倒在雾主面前。
灵力波动,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修为和生前一模一样。
他们的功法特质,也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洞穴内,一片死寂。
游犬和其他七名黑沼内核,看着这逆转生死的一幕。
内心惊颤。
复活了……真的复活了!
此时,五个“复活”的身影,头颅低垂。
他们似乎有些……困惑。
影蚀缓缓地抬起一只手,置于眼前。
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拢。
他能感觉到体内奔涌的力量,功法本能烙印在灵魂深处,清淅可辨。
可记忆呢?最后的画面是什么?
是那道白衣如雪的剑光,是脖颈传来的冰凉……然后呢?
黑暗,无尽的黑暗。
以及某种被强行拖拽、剥离的浑噩。
“我……死了?”影蚀的声音嘶哑。
他转动脖颈,看向身旁同样跪着的腐沼、影蝠等人。
从他们空洞的眼眸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我们又活了?” 腐沼疑惑开口,“还是,这里是黄泉世界?”
就在这时,石台上方,传来了雾主平直的声音:
“生与死,于我而言,不过状态的转换。”
“忠诚于我,印记不灭,便可归来。”
短短两句话,却在刚刚“苏醒”的五人,以及下方旁观的其馀人心中炸响!
忠诚……印记不灭……便可归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对雾主保持忠诚。
那么即便战死,也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这是何等逆天的权能!
“哈哈哈哈——!”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影蝠。
他猛地抬起头,灰白的脸上,那张尖瘦的嘴咧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
发出尖锐、癫狂的大笑!
“活了!老子又活了!哈哈哈哈!雾主!雾主神威!雾主不朽!”
他笑得浑身颤斗。
“死了都能爬回来!这还怕个鸟!这天下,还有哪里是咱们黑沼去不得的?!
还有谁,是咱们杀不了的?!”
他的狂笑瞬间点燃了其馀四名复活者。
以及下方除了游犬和鬼手外,另外那些黑沼成员的邪火。
“妙!太妙了!吾等还有何惧?!”
“杀!抢!夺!反正死了还能再来!”
“……”
狂热的呐喊、狰狞的笑容,在洞穴中回荡。
这些本就心性乖戾的亡命徒,在亲眼目睹“死后复活”的神迹后。
对雾主的敬畏攀升到了顶峰。
同时内心深处那股无法无天的暴虐欲望。
也熊熊燃烧起来!
雾主端坐于石座之上,平静地俯瞰着下方的喧嚣。
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那双眸子,映照着众人扭曲兴奋的脸庞,却不起丝毫波澜。
直到喧嚣声稍微平息。
他才缓缓开口:“我要的,是能撕开前路的爪牙。”
“而非一群只知狂欢的愚物。”
“你们若想永远享有此等‘恩赐’,想在这棋局中,占据一席之地,乃至……窥得更高处的风景。”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那便证明你们的忠诚,证明你们的价值。”
“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来换取下一次‘归来’的可能,乃至……更进一步的许诺。”
“但若心生异志,行事不利,或令我失望……”
雾主的声音骤然转冷。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未尽的含义。
复活由你心。能赐予,自然也能收回,乃至……施加比死亡更永恒的惩罚。
狂热稍稍冷却。
就在这寂静中。
站在游犬侧后方,一直低着头,身躯似乎还在微微颤斗的鬼手,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是一种极度亢奋的潮红。
【复活……能复活!哈哈哈!雾主竟然有如此通天手段!】
鬼手的心中在咆哮。
这些日子以来,如同附骨之疽、让他夜不能寐的梦魇。
那个断臂残腿、却依旧如同修罗般站立。
用平静眼神看着他的血色身影。
在这一刻,被狠狠撕碎!
【我怕什么?!我到底在怕什么?!】他几乎要抑制不住狂笑的冲动。
【就算……就算我再失手一次,就算再遇到那个怪物一样的东郭小子,被他杀一次……那又如何?!】
【雾主能复活影蚀他们,就能复活我!】
【只要我对雾主有用,够忠诚,我就有无数次机会!】
【东郭源……】
鬼手脑海中再次闪过那惨烈的一战,那双平静得令人发寒的眼睛。
但此刻,这画面带来的不再是颤栗。
而是一种极端羞辱和炽烈杀意的暴怒。
【你能杀我一次,能杀我十次、百次吗?!】
【而我,只要成功一次,就能将你撕碎!】
【我就能打破这梦魇!用你的血,来洗刷我的耻辱。】
【来证明我鬼手的价值,换来雾主更深的青睐,乃至……更强大的力量!】
想到这里,鬼手再也无法抑制。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推开身前半个人,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
头颅深深埋下。
“雾主!属下鬼手,愿为先锋!愿为雾主手中最利之刃,撕开一切阻碍!”
他抬起头,脸上是近乎癫狂的忠诚与杀欲。
眸子死死盯着石座方向。
“恳请雾主,给属下一次机会!”
“属下定将功折罪,将那东郭天才,亲手擒来,抽魂炼魄。”
“以祭奠陨落同僚,以证属下对雾主、对黑沼,绝无二心之志!”
他的话语在洞穴中回荡。
那份毫不掩饰的刻骨杀意,让周围几名黑沼内核都侧目不已。
石座之上,雾主的目光落在鬼手那张扭曲的脸上,停留片刻。
他看到了那份忠诚,也看到了其下汹涌的欲望。
很好。
他要的,正是这样的爪牙。畏惧死亡,便无法行于黑暗。
而无视死亡,方能成为最悍不畏死的棋子。
至于这份忠诚背后是真心还是欲念,是感激还是贪婪,他并不在意。
“可。” 雾主缓缓吐出一个字。
“谢雾主!属下定不辱命!”
鬼手以头触地,声音颤斗,却充满了某种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