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霜月城北,某个阁楼。
这里曾是一家颇具规模的茶楼兼客栈。三层木质结构,占地颇广。
虽在之前的混乱中受损,门窗多有破损。
但主体框架完好,是一处可据守的临时栖身之所。
阁楼一层的大堂内。
东郭源与南宫钊正低声交谈。指挥着暗卫和御蛊使子弟们进行最后的布置。
“东西两处楼梯口,各设一组‘蛊术’和‘无声铃’。”
东郭源的声音平稳,目光扫过略显疲惫的部下们。
“暗哨按计划轮值,重点监控雾霭流动及尸傀可能聚集的方向。”
“是,源统领!”
几名暗卫低声应命,迅速从随身的储物袋中取出甲虫状蛊虫。
那蛊虫指甲盖大小,色泽黯淡。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其安置在指定角落。
另有子弟取出刻画着符文的铜铃,用透明的丝线连接,布下网络。
南宫钊则带着几名御蛊使,正在大堂中央清理出一片局域。
他取出几枚圆球。
那是“净尘珠”,一种低阶法器。
可缓慢释放纯净气息,驱散一定范围内的污秽尘埃。
并带有微弱的宁神效果。
虽然无法对抗“瘟瘴”,但足以让临时驻地保持清洁。
他又取出几叠淡黄色的符纸,“祛秽符”,分发给众人。
“贴在背心或袖口内侧,可隔绝此地的腐败血气,避免心神受扰。”
接着,是一种味道清苦的线香。
点燃后置于上风口,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带着安神草药的气味。
“御蛊的兄弟看好各自的伙伴,喂食宁神草粉,让它们也休息。”
“兵刃不离身,和衣而卧,保持警剔。”南宫钊补充道。
东郭源最后检查了一遍各处布置,尤其是通往楼上的楼梯。
确认无误后,他对南宫钊点了点头。
“钊执事,前半夜我值守,后半夜你来。”
“好,你也抓紧时间调息。”
南宫钊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排妥当,疲累的年轻子弟们这才纷纷寻了处干净的角落。
他们或倚或靠,闭上眼。
——————
与此同时,阁楼三层,一间完好的雅间。
这里视野较好,原本的雕花木窗用找到的木板进行了加固。
房间被打扫过,地面铺上了干净的毡毯。
靠墙的位置,并排铺开了两张柔软厚实的垫褥。
南宫星若没有休息。
她褪去了外袍,正盘膝坐在靠窗的垫褥上。
面朝窗外沉沉的夜色,双眸微闭。
《心蛊秘典》在体内缓缓流转。
灵力流过经脉,试图抚平心绪。但她的眉尖轻轻地蹙着。
白日的景象在脑海中掠过。
对自身实力不足的焦灼,让她的心神难以彻底沉静。
房间另一侧,靠近内墙的位置。
姜璃优雅地坐在一张矮几旁。矮几上摆放着一套白瓷茶具。
她手中正持着一柄玉壶,壶嘴倾泻出清澈微烫的泉水。
泉水注入白瓷杯中。
花瓣遇水舒展,释放出清冽至极的幽香。
袅袅热气升起,模糊了她绝美平静的容颜。
周身气息与这简陋雅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南宫星若虽闭着眼,却能感知到姜璃那边传来的宁和气息。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究是无法继续入定。
缓缓睁开了眼睛。
冰澈的眸子,落在姜璃专注沏茶的侧影上,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随即,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有些颓然地松开了捏诀的手。
“姜姐姐……”她低声唤道,“我……静不下心。”
姜璃似乎早有所料。
她将沏好的那杯茶轻轻推到矮几对面,抬眸看向南宫星若,清冷的眸子里含着一丝温和。
“过来,喝杯茶。”
南宫星若依言起身,走到矮几旁,在姜璃对面端正坐下来。
她双手捧起那杯茶水,低头轻啜一口,清冽微甘的茶汤滑入喉中。
那茶汤让她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紧绷的肩颈也稍稍放松。
“姜姐姐,”
她又喝了一口茶,才抬眼看向姜璃,冰清的脸上带着自我怀疑。
“我是不是……很没用?”
“为何如此说?”
姜璃也端起自己那杯,语气平淡。
“白日那金尸体傀,如若不是有源他们在守护。”
“我独自面对的话,恐怕……连自保都难。”
南宫星若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面对西门听,我需强作镇定,思虑再三才敢回应。”
“生怕一言不慎,为家族招祸。回到这里,连最简单的入定宁神都做不到……”
她越说声音越低,长睫垂下,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母亲将家主之位传我,寄予厚望。”
“陆前辈和姐姐你也这般助我、教我……”
“可我总觉得,自己就象一棵被硬生生拔高的树苗。”
“根基虚浮,风雨一来,只怕……撑不起这片天。”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吐露内心的徨恐。
在母亲面前,她要坚强。
在族人面前,她要威严。
唯有在亦师亦友的姜璃面前,她才能稍稍卸下重担,流露出迷茫。
姜璃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待她说完,才放下茶杯,清婉的眸光落在南宫星若脸上。
“星若。”
“你看窗外。”
南宫星若依言转头,通过木板的缝隙,看向外面。
那是被浓雾和夜色笼罩的、断壁残垣的城池。
“你看到了什么?”
姜璃问。
“废墟……黑暗……雾霭。”
南宫星若如实回答,心情更加沉重。
“恩。”
姜璃轻轻颔首。
“那你可知,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从此处窗户望去,能看到什么?”
南宫星若一愣,回忆了一下阁楼的位置。
她不太确定地说:“应……应是城北的街市,远处或许有西门家的楼阁。”
“更远……是连绵的屋舍和灯火吧?”
“恩。”
姜璃的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有灯火,有炊烟,有贩夫走卒的吆喝,有孩童嬉闹的奔跑……”
“那是‘生’的气象,是万家灯火构成的‘人间’。”
她的目光也投向窗外,仿佛看到了不久前的繁华。
“而现在,你看不到了。”
“但你要记住,它们存在过。”
“并且,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愿意去守护、去重建。”
“它们就依然‘存在’于某个地方,等待着重现。”
南宫星若似懂非懂,冰澈的眸子凝视着姜璃。
“你的焦灼,源于你看到了‘黑暗’,并急于驱散它。”
“却又感到自身力量渺小。”
姜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认真。
“这本身并无错。”
“但星若,驱散黑暗,并非一定要你立刻变成炽热的太阳。”
她伸出一根纤白的手指,指了指桌上那盏只放出微弱光芒的照明珠。
“你看这光,虽弱,可能照亮的不过方寸。”
“但若没有这一点光,这个房间,此刻便是彻底的黑暗。”
“你觉得自己力量不足,撑不起整片天。”
“可谁规定,守护一片天,就必须独自一人扛起所有?”
姜璃的声音轻柔。
“你的母亲在稳住后方,东郭源、南宫钊他们在前方探查、抵御。”
“家族子弟们在各司其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发出光。”
“而你,作为家主,要做的不是成为最亮的那束光。”
“而是看清每一处需要光亮的地方,理解每一束光的特点。”
“然后,将他们妥善地安放在最合适的位置,让他们彼此呼应,连成一片。”
姜璃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鼓励。
“这同样需要智慧、勇气和力量。”
“而且是另一种更艰难、也更有意义的力量。”
“你今日面对西门听时的应对,安排队伍时的考量,不正在尝试这样做吗?”
南宫星若怔怔地听着,胸中那股沉甸甸的憋闷感。
仿佛被姜璃的话语一点点撬开,透进了一丝清凉的光亮。
没错,她总想着自己要变得多强,要多能扛。
却忘了,家主之位,是一种“联结”与“引领”的职责。
“至于修行,更急不得。”
姜璃见她神色松动,继续说道,语气更加舒缓。
“心若被迷雾笼罩,强求灵力增长,如同在淤泥中种花,事倍功半。”
“你今日所见所历,所思所感,皆是淬炼心性的资粮。”
“当你真正接纳自己的位置,明了前路,放下急于求成的执念时,枷锁自解。”
“进境便是水到渠成。”
这番话,如春风化雨。
彻底涤荡了南宫星若心头的迷罔。
她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一直以来某种模糊的东西。
仿佛“咔嚓”一声轻响,碎裂了。
她放下茶杯,也顾不上仪态,就保持着当前的姿势,闭上了双眼。
体内《心蛊秘典》的灵力,忽然加速运转起来。
而且运转路线似乎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加流畅。
更加契合她此刻的心境。
空气中稀薄的灵气,开始向她周身汇聚,渗入她的体内。
一层流转着星辰般的细碎银光,自她身体表面隐隐浮现。
姜璃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静静地看着,并未打扰。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终于,南宫星若身体表面的银光缓缓内敛。
她缓缓睁开双眼,冰澈的眸子里,仿佛刚刚被雪水洗涤过。
更加清澈深邃,眼底深处,似有星璇缓缓流转。
与此同时,一股明显比之前凝实了许多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道基后期!
“姜姐姐……我……”
南宫星若感受着体内圆融通透的力量。
以及那种与天地灵气无比亲和、心念前所未有的清淅明澈的感觉。
她绝美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被喜悦和激动淹没。
她看向姜璃,眼中闪铄着晶莹的光彩。
姜璃绝美的容颜上,绽放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看来,不只是突破了一个小境界那么简单。”
她的目光仔细打量着南宫星若,尤其是她眼中那隐约的星璇异象。
“星若,恭喜你。”
“若我感知无误,这并非单纯的修为精进。”
“而是你于顿悟之中,机缘契合,特殊体质,被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