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撕裂血泣荒原上空厚重的云层时,炎思衡站在峡谷入口前,身上那件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尘埃、血渍、汗碱层层叠叠。
前方,峡谷入口处,两尊石像静立。
它们高约五米,通体由某种暗青色的岩石雕成,表面布满风蚀的痕迹,却依旧能看清轮廓——那是两名身披重甲、手持巨斧的魔族战士形象,面部细节已经模糊,但那双空洞的眼窝,仿佛还在俯瞰着所有试图闯入的生灵。
“石像守卫。”木华黎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他脸上蒙着布,声音有些发闷,“传说它们能感应到非皇室血脉的闯入者,然后”
话音未落。
两尊石像的眼窝深处,突然亮起两点暗红色的光芒。
不是火把的反光,是某种从内部透出的、仿佛熔岩般的光泽。
“全体戒备!”高孝伏嘶声大吼。
几乎同时——
“咔嚓!”
石像动了。
不是缓慢的转身,是骤然爆发的动作!岩石关节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两尊五米高的巨像迈开步伐,沉重得让地面都在颤抖!
它们手中的巨斧扬起,斧刃在铁锈色的晨光中泛着冰冷的死灰光泽,划过空气时带起沉闷的呼啸!
“第一排——放!”
炎思衡的命令,压过了石像移动的轰鸣。
砰!!!
五十名火枪手同时击发——这些是军中最优秀的射手,每人配备的都是加长枪管的精制燧发枪,装填了特制的穿甲铅弹。
铅弹打在石像身上,溅起的不是火星,是石屑!
那些能穿透魔族制式板甲的子弹,在石像表面只留下浅浅的白点,最深的一个弹坑,也不过指甲盖大小。
石像甚至没有停顿。
第一尊石像已经冲到了百步内,巨斧横扫!
“散开!”炎思衡厉喝。
最前排的士兵仓促后撤,但仍有三人来不及——巨斧划过一道恐怖的弧线,斧刃未至,带起的劲风已经刮得人脸皮生疼!
“噗嗤!”
不是砍中肉体的闷响。
是更可怕的、像重锤砸碎西瓜的声音。
三名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在巨斧的恐怖力量下彻底变形、碎裂——身体像纸一样被撕开,骨骼和内脏混合着鲜血泼洒开来。
“第二排——放!”
砰砰砰!!!
第二轮齐射。
依旧无效。
石像已经冲进五十步内,第二尊石像也紧随而至。
两柄巨斧交错挥砍,每一次挥动都带走至少两条性命。
士兵们疯狂后退,阵型瞬间大乱。
“火炮!”炎思衡嘶吼,“推上来!”
十门轻型野战炮被士兵们拼命推上前线——轮子在焦土上碾出深深的沟壑,炮手们脸色惨白,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装填,瞄准,点火。
轰!!!
第一炮。
炮弹划破空气,精准地命中第一尊石像的胸膛。
爆炸的火光瞬间吞没了石像上半身,硝烟滚滚!
但当烟尘散去——
石像依旧站立。
胸膛位置出现了一个脸盆大的凹坑,表面石屑剥落,露出下面更坚硬的暗青色岩层。但它只是晃了晃,然后继续迈步。
“怎么可能”一名炮手喃喃道。
“继续轰!”炎思衡的声音斩钉截铁,“集中火力,打同一个点!”
轰轰轰!!!
十门炮次第开火。
炮弹全部瞄准第一尊石像的胸膛凹坑。
爆炸声连绵不绝,火光和硝烟将石像彻底笼罩。岩石碎裂的“咔嚓”声密集响起,石屑像暴雨一样飞溅。
当第十发炮弹炸响后——
第一尊石像终于停下了。
它胸膛处的凹坑已经深达半尺,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那两点暗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仿佛在挣扎。
然后,光芒熄灭了。
石像僵在原地,保持着挥斧的姿势,再也不动。
“有效!”高孝伏狂喜。
但第二尊石像已经冲到了炮兵阵地前二十步!
巨斧扬起——
“躲开!”炎思衡厉喝。
炮手们连滚爬爬地向后逃窜。
巨斧落下。
“轰隆!!!”
不是砍中人体的声音,是砸碎金属的巨响。
一门野战炮的炮架被正面命中,青铜炮管被砸得扭曲变形,轮子碎裂飞溅。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地面都塌陷出一个浅坑。
石像拔出巨斧,再次扬起。
这一次,目标是另一门炮——
“大人!”高孝伏眼睛红了。
炎思衡没有回应。
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扔掉火枪,拔剑,向前冲。
不是冲向石像,是冲向石像脚下那片被砸塌的地面。
“掩护!”高孝伏反应过来,嘶声大吼。
剩余的九门炮同时开火,炮弹全部轰向石像的头部,试图吸引它的注意力。
石像果然被干扰——它挥斧的动作迟滞了一瞬,巨斧转向,格挡飞来的炮弹。
而炎思衡已经冲到了塌陷处。
那里,被砸碎的炮架下方,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普通的裂缝——缝隙深处,隐约能看到某种暗红色的东西在蠕动,还发出极其微弱类似心跳的“噗通”声。
“原来如此”炎思衡喃喃道。
他举剑,剑尖对准裂缝,然后——
全力刺下!
“噗嗤!”
不是刺中岩石的声音。
是刺入某种柔软组织的声音。
剑身没入裂缝深处半尺。
下一秒——
“呜嗷嗷嗷嗷——!!!”
一种非任何已知生物能发出的凄厉尖啸,从地底深处爆发出来!
那声音尖锐到刺破耳膜,许多士兵痛苦地捂住耳朵,鲜血从指缝渗出。
而第二尊石像,动作骤然僵住。
它眼窝深处的暗红光芒疯狂闪烁,然后开始明灭不定。石像全身都在剧烈颤抖,表面的石屑大块大块剥落。
炎思衡咬牙,双手握剑,狠狠一搅!
“咔嚓!”
地底传来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石像眼窝的光芒,彻底熄灭。白马书院 追嶵鑫彰洁
它高举的巨斧僵在半空,然后,整尊石像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轰然倒塌。
“轰隆!!!”
五米高的巨石砸在地上,震起漫天尘埃。
峡谷入口,终于安静了。
只有风声,和士兵们粗重的喘息。
炎思衡拔出剑。
剑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液体,他看向那道裂缝——液体正从裂缝中缓缓渗出,渗入焦黑的土地,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石像不是石像。”木华黎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震撼,“它们是活物?”
“或者是被某种活物操控的傀儡。”炎思衡甩掉剑身上的粘液,“地底下有东西,连接着石像。斩断连接,石像就死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
士兵们正在清点伤亡——刚才短短几分钟的交锋,阵亡二十七人,重伤十一人,损毁火炮一门。
而他们甚至还没进入峡谷。
“木华黎。”炎思衡开口,“你说,只有魔族皇室血脉,才能让石像守卫让路。”炎思衡盯着他,“那为什么,地底下的东西,会被一剑刺死?”
木华黎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道:“传说可能只是传说。或者,经过数千年,控制石像的东西已经衰弱了,不再像传说中那样无敌。”
“所以,”炎思衡望向峡谷深处,“里面可能还有更多石像,但只要我们找到控制它们的东西,就能破解。”
他顿了顿:“你知道控制中枢在哪儿吗?”
木华黎摇头:“我从没进过这条峡谷。神族所有人都绕路走,没人敢进来。”
“那就探路。”炎思衡挥手,“高孝伏,组织斥候队,五人一组,持火把探路。发现异常,立刻回报,不许硬闯。”
“是!”
峡谷内部的景象,比外面更加诡异。
两侧崖壁高耸,几乎遮蔽了天空,只在头顶留下一线铁锈色的天光。谷底布满嶙峋的怪石,石缝间生长着一些暗红色的、仿佛苔藓又仿佛肉瘤的植物,表面还分泌着粘稠的汁液。
空气里的硫磺味更浓了,还混杂着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斥候队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推进。
一里,两里,三里
没有遇到石像。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
不是眼睛,是某种更原始、更恶意的感知,像粘稠的蛛网,缠绕在每个人身边。
“大人。”第三组斥候的队长跌跌撞撞跑回来,脸色惨白,“前面有个水潭。”
“毒泉?”炎思衡问。
“不,不是泉。”队长咽了口唾沫,“是血潭。”
炎思衡眉头一皱。
他亲自带人赶到前方。
峡谷在这里变得开阔,有个天然圆形空地。空地中央,是一个水潭。
但潭水不是清澈的。
是暗红色的。
浓稠得像血,表面还漂浮着一层油脂般的薄膜,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潭水边缘,散落着许多白骨——有人类的,有兽类的,大多已经风化碎裂。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
潭水中央,矗立着三尊石像。
它们比入口那两尊更高大,超过八米,呈三角方位站立,手中持有的不是巨斧,而是三柄长矛。
石像的面部雕刻更加清晰,能看出狰狞的表情,眼窝深处的暗红光芒也更亮,像三盏在血潭中燃烧的鬼火。
“控制中枢”木华黎喃喃道,“应该就在潭底。”
炎思衡观察着地形。
空地周围是陡峭的崖壁,无法攀爬。要接近血潭,必须从正面进入空地。而一旦踏入空地范围,那三尊石像必然会被激活。
“火炮能打到吗?”他问。
炮兵队长目测距离:“空地边缘距离血潭约一百四十米,火炮最大射程大约是两百米,可以打到。但石像在潭中央,如果它们动起来,火炮很难瞄准移动目标。”
“那就让它们动不了。”炎思衡眼中寒光一闪。
他看向木华黎:“你之前说,石像靠地底的东西控制。那如果地底的东西被彻底毁掉呢?”
木华黎一怔:“彻底毁掉?”
炎思衡指向血潭:“控制三尊石像的东西,一定在潭底。如果我们把整个潭——连同潭底的东西一起炸上天呢?”
全场寂静。
片刻后,高孝伏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我们只剩九门炮,炮弹也不多了”
“不用炮。”炎思衡转身,看向后方,“用我们带来的所有火药。”
一个小时后。
二十箱火药被秘密运送到空地边缘——每箱五十斤,总计一千斤黑火药。
这是炎思衡从圣马丁要塞带出来的全部库存,原本是用来对付铁木拉罕要塞城门的。
现在,要用在这里。
“挖坑。”炎思衡下令,“从空地边缘开始,挖一条地道,直通血潭下方。不用太深,一米即可,但必须隐蔽。”
士兵们开始行动。
焦黑色的土地很硬,但用刀剑和工兵铲还能挖动。为了防止被石像察觉,所有作业都在崖壁的阴影中进行,动作尽可能轻。
木华黎站在炎思衡身边,看着那些士兵像地鼠一样掘进,低声道:“你确定这样有用?”
“不确定。”炎思衡坦然道,“但这是目前最可能成功的办法。”
“如果失败呢?”
“那就强攻。”炎思衡看向那三尊石像,“用命填,一尊一尊啃下来。但我们没那么多时间——长安京等不起。”
木华黎沉默了。
他望向血潭,望向那三尊仿佛在沉睡的守卫,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这些石像,是魔族上古巫师留下的造物,是守护通往本土的屏障。而现在,他一个神族将领,却在帮助人类,摧毁这些屏障。
这算背叛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炎思衡说出“人族和魔族和平共处的可能”时,他心里某个沉寂已久的地方,被触动了。
数千年的战争,流了太多的血。
神族在东线屠城,人族在西线也从未手软。仇恨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已经分不清谁先开始,谁更残忍。
也许,真的该结束了。
哪怕用最激烈、最痛苦的方式。
地道挖掘进行了整整六个小时。
当最后一段泥土被掏空,一条一米深、半米宽、长达百米的狭窄地道,从空地边缘一直延伸到血潭正下方。
二十箱火药被分成四组,每组五箱,间隔三十米埋设。引信串联,一直拉到空地外的安全区域。
“所有人,退到峡谷入口。”炎思衡下令,“孝伏,你带两百人留守,看到信号立刻点火。”
“是!”高孝伏重重点头。
大军开始后撤。
炎思衡却留在原地。
“大人?”高孝伏一愣。
“我得确认,引爆的位置和时机。”炎思衡说着,走向地道入口,“木华黎,你跟我来。”
木华黎没有犹豫。
两人弯腰钻进地道。
地道内极其狭窄,只能匍匐前进。
爬了约六十米后,炎思衡停下。
这里已经是血潭正下方。
头顶的土层很薄,他甚至能感觉到从上方传来的潭水波动。
而更深处——
“噗通噗通”
那种类似心跳的声音,更加清晰了。
密集得像擂鼓,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个地底都是活物。
“它在下面。”木华黎压低声音,“很深。”
炎思衡点了点头。
他抽出短剑,轻轻刺向上方的土层。
剑尖穿透土层后,突然一空——刺入水中了。
暗红色的潭水顺着剑身流下,滴落在地道里,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起白烟。
“退。”炎思衡果断道。
两人迅速爬出地道。
回到空地边缘时,身上已经沾满了泥土和汗水。
“怎么样?”高孝伏急切地问。
“位置没错。”炎思衡喘息着,“点火吧。”
高孝伏看向他身后的大军——士兵们已经退到峡谷入口,紧张地等待着。
又看向那三尊石像——它们依旧静立,眼窝中的暗红光芒稳定地燃烧着,对即将到来的毁灭一无所知。
“点火!”高孝伏咬牙道。
两名士兵同时点燃引信。
嗤嗤嗤——
火线在地道中飞速蔓延,像两条疾驰的火蛇,扑向地底深处的火药。
炎思衡退到安全距离,眼睛死死盯着血潭。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然后——
轰!!!!!!!!!!
不是一声爆炸。
是四声几乎同时炸响的、恐怖到极致的轰鸣!
大地像被巨兽从内部撕开!
血潭所在的那片空地,整个向上隆起!地面像波浪一样翻滚,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暗红色的潭水混合着泥土、碎石、白骨,像喷泉一样冲天而起,泼洒成一片血雨!
而那三尊石像——
第一尊被爆炸的冲击波直接从根部掀飞,巨大的石躯在空中翻转,砸向一侧崖壁,“轰隆”一声撞得粉碎!
第二尊脚下的地面塌陷,石像整个坠入地底裂开的深渊,只留下一声沉闷的回响。
第三尊最诡异。
它没有飞,也没有坠。
而是在爆炸发生的瞬间,眼窝中的暗红光芒骤然暴涨,然后——熄灭了。石像僵在原地,表面迅速爬满裂纹,像一尊被冻结的雕塑。接着,从头顶开始,一寸一寸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当尘埃渐渐落定。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血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控制中枢被毁了。”木华黎喃喃道。
炎思衡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士兵——那些年轻或苍老的脸上,此刻都写满了震撼,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清理道路。”他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