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声响。
一滴银亮到了极致的露珠,顺着那嫩枝的尖端滴落下来。
那是青芽作为这天地间独一份的“名灵”,在那老槐树根底下养了数百年才修出来的本源。
“啪嗒。”
露珠落在玉牒正中心。
原本还在疯狂搏动的玉牒瞬间安静了。
那滴银露并没有散开,而是在玉面上飞快地游走、凝固,最后化作了两个歪歪扭扭,却透着股子勃勃生机的古篆:
“青芽”。
字成的一瞬间,一股子难以形容的草木清香瞬间冲散了井底的腐臭。
阿朵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小东西……它用自己的命,给这块死气沉沉的玉牒开了个头!
它把自己当成了第一个名字,硬生生把这块原本用来“吃人”的田,变成了一张干净的纸。
这是机会。
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阿朵再没有半点犹豫,左手手腕在那玉牒边缘狠狠一抹。
鲜血喷涌而出。
这一次,那些血没有变成血珠子乱滚,而是像是被那一缕草木清香牵引着,化作无数条细密的红线,顺着“青芽”那两个字的笔画疯狂向外蔓延。
一张巨大的血网在玉牒表面铺开。
每一个网眼里,都不再是狰狞的血痕,而是一张张模糊的小脸。
有笑着的,有哭着的,有还在襁褓里的。
而在这一片血网的正中央,那个代表着“安”字的节点突然亮了起来。
一只虚幻的小手从那光点里伸了出来,隔着虚空,轻轻握住了阿朵正在滴血的指尖。
那触感很凉,却让阿朵眼眶一热。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脚下的泥土里突然传来一丝极淡极淡的暖意。
那是深埋在地底的老槐树根,是那个把自己炼成了树的顾一白,拼着最后一点意识,给这刚刚连通的“名网”度来了一口纯阳气。
就像是一个父亲,隔着生死,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顶。
“成了。”
阿朵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头顶突然炸响一声凄厉的笛音。
“小畜生,坏我大事!”
大蛊师的声音已经完全扭曲了。
那巨傀胸口的裂缝猛地撑大到了极致,在那青铜鼎片的后面,竟然藏着半本烧得焦黑的人皮册子!
那册子一露面,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
大蛊师狞笑着,那枯瘦的手指在骨笛上狠狠一按:“既然我得不到,那就谁也别想要!你不是要育名吗?老子给你加点料!”
“去!”
随着他一声暴喝,那半本人皮册子瞬间崩解,化作一股子灰扑扑的尘埃,带着令人作呕的尸臭,顺着井口直灌而下。
那是“死名”。
是药仙教几百年来炼废了的那些死人名字化成的煞气,只要沾上一星半点,这张刚刚织好的名网瞬间就会烂成一滩脓水。
阿朵想要抽身去挡,可她的手正连着血网,根本动弹不得。
眼看着那股灰潮就要吞没玉牒。
玉牒上,那两个刚刚成型的“青芽”二字,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就像是回光返照。
那两个字竟然直接脱离了玉面,化作两片翠绿的叶子,义无反顾地迎着那漫天灰潮冲了上去。
“咔嚓。”
那是玉碎的声音。
那两片承载着青芽所有灵性的叶子,在撞上灰潮的一瞬间就炸成了齑粉。
但也正是这一炸,硬生生在那铺天盖地的灰潮里炸出了一片真空,把那些足以毁掉一切的污秽挡在了三尺之外。
三息。
青芽用自己最后的存在,给阿朵争取了三息的时间。
阿朵没有哭,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猛地双掌合十,将那块吸饱了鲜血的玉牒死死夹在掌心之中,嘴里吐出了一个字:
“起!”
玉牒震颤,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以井底为中心,瞬间穿透了地层,穿透了那漫天的灰潮,直冲云霄。
但终究还是漏了一点。
那些被青芽挡在外部的灰潮并没有散去,而是顺着井壁的反震之力,如同一场盛大的火山喷发,呼啸着冲出了井口。
井外。
原本还在为了阿朵那一跳而惊呼的村民们,突然觉得脸上一凉。
那是雨。
一种银灰色、带着股子腥臭味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葛兰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可那雨滴落在掌心的瞬间,并没有湿润的感觉,反倒是那个刚刚还在发热的“兰”字,像是被硫酸泼了似的,竟然开始一块一块地……往下剥落。
那张图像是压垮哑叔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枯瘦的指节在那层即将剥落的皮肉上死命抓挠,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雨还在下。
那银灰色的雨丝落在身上不湿衣衫,唯独落在掌心里那枚真名印记上时,像是浓酸泼进了嫩肉。
滋滋的白烟升腾而起,一股子皮肉焦烂的臭味瞬间盖过了雨后的泥腥气。
葛兰疼得浑身痉挛。
她眼睁睁看着掌心那个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兰”字,此刻正变成一块流脓的腐肉,那些笔画像是活过来的毒虫,正顺着血管往小臂上钻。
那不是字,那是早已埋好的雷,如今引线被人点着了。
“这名……不要也罢!”
葛兰猛地抬起头,平日里温吞的少女此刻眼里竟透出一股子狼性。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张嘴就在自个儿舌尖上狠狠咬了一口。
“噗!”
一口滚烫的心头血喷在掌心。
她根本顾不上疼,用沾血的拇指对着那个正在腐烂的“兰”字狠狠一抹,指甲盖几乎抠进了肉里,硬生生把那块烂肉连皮带筋地给剜了下来。
“名是借的,命是自个儿的!”
这一声嘶吼破了音,带着满嘴的血沫子。
就在那块烂肉落地的瞬间,奇事生了。
那原本血肉模糊的掌心窟窿里,竟然没有血流如注,反倒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了一根嫩生生的银色细芽。
那芽尖儿颤巍巍的,不带一丝死气,反而透着股子初生的蛮横劲儿。
旁边的罗七娘看得眼皮直跳。
这娘们是个狠茬子,一看葛兰手心长了芽,当即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往身旁的磨盘上一拍。
“说得对!毁名不毁命,老娘不稀罕这破字!”
“咣!”
她举起锄头背,对着自个儿掌心那个“七”字就砸了下去。
这一下听着都牙酸,手骨怕是都裂了,可那股钻心的黑气也被这一锄头给砸散了。
有了领头的,剩下的村民像是炸了锅。
有人拿石头砸,有人用火把烧,更有甚者直接在甚至岩石上把手掌磨得稀烂。
一时间,惨叫声、骨裂声响成一片,可原本笼罩在头顶的那股子等死的绝望,却被这股子向死而生的狠劲儿给冲得七零八落。
每毁去一个名字,那被雨水浸透的泥地里就拱出一朵幽蓝色的菌菇。
那菌盖上并没有字,而是浮现出一张张稚嫩的笑脸——那是他们在被赐名之前,还是个没名没姓的娃娃时,最本真的模样。
“叮铃……”
小雨跪在泥水里,哭得像个泪人儿。
可她每掉下一颗金豆子,落地就变成了一枚透明的小铃铛。
千万个铃铛滚进那片蓝菇丛里,清脆的铃声连成一片无形的罩子,把那些刚刚冒头的脆弱名种护得严严实实。
不远处的老槐树猛地抖了一下。
老槐那原本扎进土里死死拽住井壁的根须正在寸寸崩断,喉咙里那古怪的树谣声也若游丝。
它那张布满树瘤的老脸上露出一丝惨笑,像是看懂了村民们的抉择。
“好哇……都知道自个儿疼自个儿了……”
老槐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那干枯的树杈猛地往自个儿眉心一戳,硬生生抠下来一块拳头大小、流淌着金光的琥珀树脂。
那是顾一白把自己炼成树后,攒了三十年的精气神。
“去!”
老槐手腕一抖,那块树脂呼啸着砸进井口翻涌的白雾里。
树脂遇灰即燃。
腾起的火苗不是红的,是翠得滴油的青绿色。
这火怪得很,它不烧皮肉,也不烧草木,专烧那漫天飘洒的“死名”灰烬。
噼里啪啦一阵脆响,那些原本能腐蚀真名的灰烬被这青火一燎,竟然瞬间凝结成了亮晶晶的粉尘。
这些晶尘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落在村民们血肉模糊的伤口上,不痛不痒,反倒像是一层结实的痂,化作一道道虽然没有笔画、却稳如磐石的白色纹路。
那是“无字名”。
井底。
阿朵猛地睁开了眼。
就在地面上那三百二十七个村民毁名的一刹那,她觉得心口那处刚刚被挖空的“空白”,突然变得滚烫无比,像是有三百二十七只手,隔着厚厚的土层,把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塞进了她怀里。
不需要什么仪式,也不需要什么咒语。
阿朵双手猛地按在那块空白的玉牒上。
“嗡——”
玉牒剧震。
地面上那些从血肉里长出来的银芽、蓝菇,此刻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化作点点星光穿透地层,百川归海般涌入阿朵的身体。
刹那间,阿朵背后的衣服无风自裂。
原本光洁的脊背上,三百二十七道光痕逐一亮起。
它们不再是昔日那种锁住经脉的黑色符箓,而是一道道流转不息的星光,彼此勾连,宛如一幅浩瀚的星图。
这不是枷锁,这是那三百二十七个活生生的人,自愿搭在她背上的“命桥”。
“轰!”
井口的白雾被一股巨力强行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