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坚硬如铁的骨骼化作了最细微的灰烬,那缭绕的死气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被那片只有巴掌大的“空白”无声无息地吞没。
没有爆炸,没有对抗。
仅仅是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
既无名,何来控?既无物,何处着力?
“这……这不可能……”大蛊师踉跄着后退一步,手里的骨杖上突然裂开一道细纹,“这是……原始真蛊的‘无相’?你竟然真的……”
阿朵没理会他的惊恐。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心口那片正在缓缓愈合的伤处。
那条狰狞的血线已经彻底消失了,连带着那三十六道封脉符留下的阴影,也一同化为了乌有。
皮肉合拢,光洁如初。
只不过这一次,那里不再有任何名字的烙印,甚至连那种属于“阿朵”这个身份的气息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手,隔空对着葛兰的眉心轻轻一点。
“记住。”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压抑的沙哑,而是透着股雨过天晴般的通透,“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阿朵。”
“我本无名。”
轰隆——!
随着这四个字落下,原本漆黑一片的夜空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不是雷电。
云层翻涌间,一卷巨大无比、通体焦黄的竹简虚影,缓缓从天幕中透了出来。
那竹简古朴沧桑,上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星光刻上去的。
葛兰瞪大了眼睛,她看清了。
在那竹简最末尾的一行,原本写着的“圣童阿朵”四个字,正在像被风吹散的沙子一样,一点点变得模糊、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刚刚浮现、字迹尚且带着湿意的古篆小字:
“旧契已毁,无名者归位。名录重开,当以魂为墨。”
而就在那行字的末尾,一簇非红非青、透明得就像是一滴眼泪似的火苗,正在云层深处无声地烧了起来。
那火烧得怪异。
不像凡间的柴火带烟,也不像修道之人的真火带煞。
它悬在半空的云层豁口里,透明得就像是一滴挂在眼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泪,把那卷焦黄竹简烧得噼啪作响。
“妈的,这味儿不对……”
怒哥本来还在那儿跟斗胜的公鸡似的挺着胸脯,这会儿却猛地打了个哆嗦,那一身刚被火燎过的秃毛竟然根根倒竖起来。
他那双绿豆眼死死盯着火光里慢慢踏出来的人影,喉咙里发出像是被鱼刺卡住的咯咯声。
“这老东西……这老东西身上怎么有股子我爹当年的穷酸味儿?”
小鸡崽子往后缩了缩,爪子不安地在地上刨出两道深沟,“我想起来了!凤巢里那本垫桌脚的破书上写过,当年茅山顾氏有个不要脸的,拿半块破玉就要跟我凤族分家产,签的就是这‘共守名门’的血契!”
火光里那人影越来越清晰。
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磨得全是毛边,看着寒碜,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萧瑟劲儿,却比那漫天神佛还要压人一头。
顾玄策。
茅山上一代掌教,也是把自个儿名字炼进这张契约里的狠人。
他脚下踩着虚空,就像是踩着自家的青石台阶。
那双眼睛没看满地的狼藉,也没看对面山脊上虎视眈眈的大蛊师,甚至没看阿朵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满地乱滚的怒哥身上,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竟然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微微颔首:
“毛虽秃了,种倒是没灭。名门尚存,也不枉我在这竹简里憋了三十年。”
说完,他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对着半空中飘散的竹简灰烬轻轻一招。
“聚。”
那些原本要随风散去的黑灰像是听到了军令,猛地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眨眼间凝成了一个水缸大小的古篆字——“守”。
那字刚一成型,就带着股子泰山压顶的厚重感,直愣愣地冲着阿朵的眉心砸了下来。
阿朵本能地就要退。
那是她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直觉,任何想要往她身体里钻的东西,都是要命的蛊。
可脚后跟刚一离地,一股子温热的气息就先一步把她给罩住了。
那不是像大蛊师那种黏腻阴冷的控制,也不是那种想要把你变成提线木偶的强横。
那股力量很轻,很柔,就像是……就像是有人把手轻轻搭在了你的肩膀上,跟你说了一句:“别怕,这担子我帮你挑一半。”
那是托付。
“别信他!”
一声厉喝横插进来。
罗七娘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身边的汉子,那壮硕的身板像是一堵墙,死死挡在了阿朵身前。
她手里攥着把杀猪刀,刀尖哆嗦着指着天上的顾玄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都是一丘之貉!三十年前那帮人也是这么说的,说什么赐名赐福,结果呢?把我们当牲口养!这帮当权的老爷们,从来都是把名字当绳子用,套上了就别想跑!”
“七娘,别……别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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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吴三婆突然踉跄着扑了出来,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老脸上全是泪。
她颤巍巍地从贴身的肚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用两只手捧着,像是捧着个易碎的梦。
那是个只有拇指大小的铜铃铛。
锈得都快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上面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这……这是当年那个孩子脚脖子上戴着的。”吴三婆的声音抖得像是风里的落叶,“那个药仙教的长老把孩子交给我埋的时候说过,圣童要是没名字,这天下就得乱。他还说……这铃铛是用来守门的。”
阿朵的目光落在那铃铛上。
在那厚厚的铜锈下面,隐隐约约露出一丝熟悉的纹路。
那云纹的走势,竟然跟天上顾玄策腰间挂着的那半块玉珏一模一样。
不需要谁来解释。
就在阿朵看见那铃铛的一瞬间,她心口那片刚刚挖出来的“空白”,突然滚烫得吓人。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应。
她越过罗七娘,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枚铜铃。
“叮——”
没有摇晃,那铃舌只是轻轻撞了一下铃壁。
这一声脆响,竟然跟小雨那一哭就能响的泪铃发出了完全同频的嗡鸣。
原本悬在半空的顾玄策,眼底闪过一丝早已预料到的欣慰。
“解蛊泪,守门铃,空白心。”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股子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三样东西都齐了。这扇关了三十年的名门,总算是能开了。”
说完,他猛地转身,那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死死钉向远处山脊上的大蛊师。
“只可惜,有人不想走正门,非要当那偷油的耗子。”
顾玄策的身影开始变淡,那是残魂即将耗尽的征兆。
但他那一身气势却不减反增,声音如同滚雷炸响:
“那老毒物已经把自个儿炼成了‘伪名骨’,他那是想趁着名门大开,直接钻进‘名腹’里去!一旦让他成了,这天下众生的名字,以后就只能姓他的私姓,永世都是奴契!”
“丫头。”
顾玄策低下头,目光最后一次落在阿朵身上。
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得能看见背后的云层,声音也变得极轻,轻得只有阿朵能听见:
“别听外面那些瞎传的。你不是顾家造出来的兵器,也不是顾一白的种。”
“你爹就是这第一代的守门人。”
顾玄策伸出手指,指了指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槐,“他把自己活生生炼成了树,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等你把自己那个名字挖干净,无名归位的那一天。”
话音未落,一阵风吹来。
顾玄策那原本挺拔的身影瞬间崩散成漫天光点。
只有半张烧得焦黑的残纸,从他消散的袖口里滑落下来,晃晃悠悠,像是一片枯叶,正好落在阿朵摊开的手掌心里。
借着月光,阿朵看清了那纸上画着的东西。
那是一幅极其潦草的画。
画上是一棵树,树根下面缠绕着两口井。
而在那两口井的最深处,在那盘根错节的树根包裹之中,隐隐约约画着一具盘腿而坐的骸骨。
那骸骨没有头,双手却捧着一块空白的玉牒,姿势虔诚得像是在供奉神明。
“那是……”
一直没吭声的哑叔,在看清那图上骸骨的一瞬间,整个人突然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张承载着顾玄策最后一口气的焦纸,轻飘飘地落在阿朵掌心,像是一块烫手的烙铁,瞬间将周围凝固的空气烫出了个窟窿。
哑叔那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纸上的无头骸骨,眼皮子剧烈地跳动着,那种恐惧不是见了鬼的惊悚,而是守了半辈子的棺材板被人猛地掀开后的惊惶。
他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贴身的麻布衣袋里,掏出了个黑乎乎的物件。
那是一块只有巴掌大的龟甲。
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油亮,上面的纹路里填满了黑色的积垢。
哑叔没有半点犹豫,把粗糙的大拇指往嘴里一送,牙齿狠命一磕,一股子腥甜味瞬间溢满口腔。
他把渗血的指头重重按在龟甲背上,顺着那些天然的裂纹飞快地抹了一圈。
血珠子渗进去,原本死寂的龟甲突然发出一阵类似骨节拔长的“咔吧”声。
上面的污垢簌簌掉落,露出了密密麻麻如蚁群般的小字。
葛兰离得近,只扫了一眼,头皮就炸开了。
那上面刻的哪里是经文,分明是清源村上上下下几百号人的名字!
张二狗,生于癸亥,卒于乱石……
李阿婆,生于甲子,失魂于井……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砂点了一个小小的红点,像是某种特殊的标记。
随着哑叔指尖鲜血的浸润,那些本来静止的小字竟然像是活过来的蝌蚪,在龟甲表面疯狂游走、重组,最后硬生生拼凑出了一幅图案。
那是两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