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怀中小雨。
孩子仰着脸,眼睛睁得极大,黑瞳澄澈,却空得令人心慌。
她不哭,不闹,也不躲,只用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一遍遍描画——不是乱划,是写。
“雨”。
横折钩,点,四点底。
笔画稚拙,却异常专注,仿佛每一划都在叩打某扇闭锁已久的门。
葛兰眼眶发热。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手腕,枯指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刻下的那句话:“真名入骨,毒不敢侵。”
那时她不懂,只当是哄孩子的胡话。
可如今,小雨的名字已落于唇齿、刻于心念、映于天光——为何毒仍不肯退?
她咬破右手中指,血珠迅速渗出,殷红饱满。
她俯身,将那滴血稳稳按在小雨左掌心,顺着孩子方才描画的轨迹,重新写下“雨”字。
血未干。
青痕未淡。
反而在血线边缘,又浮出半道更浅的影纹,似有若无,如墨洇纸背。
葛兰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此时,门帘无声掀开。
阿朵立在门槛外,素衣未染尘,赤足踏过湿雾,脚踝上一圈细银铃铛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她目光扫过小雨耳后青痕,又落向葛兰掌中未干的血字,眉心微蹙,未语,却已转身朝屋内走去。
她未走近床榻,只从袖中取出一片陶片——边缘锋利,色泽青褐,是昨夜熔炉崩裂时飞溅而出的残骸,表面还沾着一点未洗尽的灰烬。
她蹲下身,左手轻托起小雨后颈,右手陶片沿脊柱缓缓下行,停在第三节骨突处,稍一施力,刮下一层薄薄银灰色黏液。
那黏液离体即颤,如活物般微微收缩,泛着冷而腻的微光。
阿朵凝视片刻,指尖悬停半寸,未触,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他们没全撤走……还有‘续命丝’,连在她命门。”
话音未落——
小雨忽然眨眼。
一滴泪,毫无征兆,自右眼滑落。
不是抽泣,不是哽咽,是静默的、决然的坠落。
泪珠离睫,晶莹剔透,落地刹那,“啪”一声轻响,并未溅开,而是倏然化作一只通体透明的小虫,形如米粒,六足纤细,腹节微鼓,落地即钻,迅疾没入青砖缝隙,不见踪影。
怒哥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双翅骤张,赤金焰流尚未燃起,人已失声:“解蛊泪!”
他声音发紧,尾音绷直如弦:“传说……只有初获真名、名契入魂者,才能流!可这泪……怎么是活的?!”
阿朵未答。
她缓缓收起陶片,指尖拂过小雨额角,触感微凉。
她望向窗外——雾仍未散,但远处林梢,似有六道极淡的靛影,一闪而没。
地下厅外,林雾深处。
吴龙悬于半空,六翅微振,无声无息。
他舌尖舔过獠牙尖端,眼中幽光浮动,如毒蛇锁定蜕壳之蝉。
“药仙教逃了个圣童,倒养出个更纯的苗子。”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朽木,“这孩子的眼泪……能洗我蜈蚣骨里十年凤血杂质。”
他身旁黑影垂首,无声颔首,袖口微扬,三只指甲盖大小的“影足蛛”悄然滑出,八足如墨针,腹下拖着几乎不可见的灰丝,贴地疾行,循着那滴泪虫钻入地缝的方位,无声潜入村中。
葛兰抱着小雨起身,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西巷尽头那间废弃药窖。
风穿巷而过,卷起她鬓边碎发,也掀动小雨单薄的衣角。
孩子忽然抬手,小小的手指,轻轻扣住葛兰手腕。
力道很轻,却异常坚定。
她仰起脸,黑瞳映着天光,也映着葛兰眼中未褪的惊惶。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食指笔直,指向头顶——
药窖那扇歪斜木门上方,土墙裂缝幽深如缝,蛛网垂挂,尘灰簌簌。
就在那裂缝最窄处,一根近乎透明的灰丝,正缓缓垂落。
丝尾微晃,末端,一只八足微曲、腹甲泛着冷光的影足蛛,悄然悬停。
葛兰后颈汗毛倒竖。
那根灰丝垂落的节奏,像毒蛇吐信——慢、准、无声,却已锁死她与小雨之间所有退路。
影足蛛腹甲泛冷光,八足微曲如钩,悬停于裂缝幽暗处,仿佛只待一息松动,便要凌空扑下,钻入活人耳道,顺血脉直抵命门,织网、寄生、反噬命命之契。
她没喊,没抖,甚至没多眨一下眼。
母亲临终前攥她手腕刻下的字,此刻在骨缝里发烫:“真名入骨,毒不敢侵。”
可小雨的名,是阿朵亲手所授,是葛兰以血重写,是全村晨光里百人低诵——为何毒仍敢来?
答案就在那滴泪虫钻入地缝的刹那:名字不是盾,是门。
而有人,正蹲在门外,用续命丝撬锁。
她猛地低头,吻了吻小雨冰凉的额角。
孩子瞳孔映着顶上蛛影,却无惧色,只把小小的手指更紧地扣进她腕骨凹陷处,像一枚生根的钉。
葛兰旋身,将小雨裹进自己半旧的靛青外衫里,一步踏进药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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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木气混着陈年药渣的苦腥扑面而来。
她反手甩上门闩,背脊抵住朽木,喘息压成一线。
左手探入怀中——那里贴身藏着一小束枯草,茎干蜷曲如眠蛇,叶脉泛褐,是母亲临终前塞进她掌心的最后一物,用油纸裹得严实,上头墨书两字:避名。
她抽出火镰,“咔”一声脆响,在幽暗里迸出星点赤芒。
枯草遇火即燃,不腾焰,只冒浓白烟,带着雨后山涧苔藓的清冽,又裹着一丝铁锈般的涩气。
她疾步绕行四壁,将烟线精准泼向墙角、梁柱、门缝——白烟如火,遇隙即钻,遇尘即凝,眨眼间,整座药窖被一层流动的雾障封死。
空气沉滞,连呼吸都像含着棉絮。
可就在她转身欲抱起小雨滚入墙角干草堆时——
小雨忽然抬手,食指笔直,再次指向头顶。
葛兰仰头。
那只影足蛛已离世!
腹甲张开一线,露出内里猩红吸盘,六足绷直如弓弦,正朝她面门俯冲而下!
千钧一发——
她右手本能撕下左袖一角,指尖狠抹过小雨方才滑落泪珠的右颊,湿漉漉、微温,还带着那滴泪虫破体而出时残留的一丝灵颤。
她扑向东墙,蘸泪为墨,以指为笔,用尽全身气力,在斑驳土墙上狠狠写下三个字:
雨在此。
字未落笔,蛛已至眉睫!
葛兰抱起小雨,侧身翻滚,一头扎进墙角堆积如山的陈年艾草与干薄荷梗之中。
枯草簌簌塌陷,碎屑飞扬。
“嗤——”
一声极轻的灼响,似炭入雪。
那影足蛛撞上“雨在此”三字,触须刚沾墨痕,整个躯体骤然僵直,八足痉挛般抽搐一瞬,腹甲寸寸龟裂,裂纹里透出灰白光晕,随即“噗”地散作一捧细粉,簌簌飘落,未及触地,便被白烟卷走,消尽无痕。
葛兰蜷在草堆深处,怀中小雨呼吸微弱,却睁着眼,黑瞳静静映着墙上那三个未干的泪字——字迹边缘,正缓缓渗出极淡的银晕,如月华初凝。
夜半,小雨高烧。
她额头烫得惊人,唇色却青白,手指无意识抠进葛兰手臂,指甲深陷皮肉。
忽而呓语,声音细如游丝,却字字剜心:
“不要……再给我名字……”
葛兰咬住下唇,直到腥甜漫开,只将孩子更紧地拢在怀里,一手覆住她滚烫的额,一手十指相扣,牢牢攥着她冰凉的小手。
一夜未合眼,未松手,未移寸。
天光刺破雾障,第一缕金线斜斜切进药窖破窗。
小雨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她望着葛兰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启唇,声音哑而轻,却清晰如凿:
“姐姐……我的名字……疼吗?”
葛兰喉头哽死,泪如决堤,却拼命摇头,泪珠砸在小雨手背上:“不疼……是你自己选的,所以再疼,也值得。”
就在此时——
村口方向,一声鸡鸣撕裂晨雾,短促、凄厉,带着血沫翻涌的嘶哑。
紧接着,药窖破门被撞开一道窄缝。
怒哥踉跄跌入,左翅折断垂落,赤金翎羽浸透暗红,嘴角血线蜿蜒至下颌。
他双爪死死钳着一枚核桃大小、表面浮着蛛网状裂纹的卵,卵壳未爆,内里却有黑影疯狂冲撞,嗡鸣如万针攒刺。
他抬头,望向葛兰,齿缝间挤出最后一句气音:
“……蓝阿公……咳血了。”
话音未落,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地,肩胛骨处赫然插着半截断裂的影足蛛螯肢,黑血正顺着螯尖,一滴、一滴,坠入尘埃。
蓝阿公跪在药窖门槛上,像一截被山风刮断的老竹。
他咳得极深,胸腔里仿佛有碎石在翻滚,喉头“咯”一声闷响,一口黑血喷在青砖地上,浓稠如墨,却泛着铁锈与陈年腐草混杂的腥气。
血未散开,便自行蜷缩、凝滞,浮起一层灰白霜纹——那是缄口膏蚀骨三十年后,在血里结出的痂。
血中央,半截东西缓缓浮起:枯槁、钙化、弯如钩月,表面布满细密裂痕,断口参差,边缘还嵌着几粒暗红蛊卵残壳。
是舌根。
顾一白蹲下身,没伸手去接,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覆于掌心,再徐徐托住那截舌根。
指尖触到的不是骨硬,而是某种沉睡已久的震颤——微弱,却与脚下地脉搏动同频。
“三十年前……”蓝阿公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陶,每吐一字,嘴角便渗出一线新血,“我替药仙教守‘名冢’,在焚名崖底,看他们烧了七百二十三本真名册……烧完不埋,不散,全炼成灰,掺进缄口膏。”他枯指颤抖着指向自己空荡荡的口腔深处,那里没有舌,只有一片惨白瘢痕,像被火燎过的陶胎,“就因我多问了一句——‘名字烧了,人还活着,那魂往哪儿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