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的《边文学》里有这么一篇文章——《骂杀与捧杀》。骂杀,很好识別,一般人不会隨意上当。捧杀却很隱蔽,你以为对方在给你夸奖、放任,殊不知一旦这些过了头变成捧杀,后果往往不堪设想。
红爷爷是非常喜欢读史书的,更喜欢对歷史人物进行评价。当他读左传的时候,评价郑庄公:“一个很厉害的人物。”
红爷爷的眼光自是有著毋庸置疑的独到性。只是,对於这么一个小国的君主,给给出这样的评价,是不是真的合理?
但是,当真正了解郑庄公其人后。便立马明了他的厉害之处了——他是“捧杀”的先驱者。
郑庄公的生母武姜,喜次子共叔段,厌嫡长子郑庄公。可她终究不是驪姬,无法让郑武公迷糊到废长立幼的地步。武姜不得不退而求其次,为自己的小儿子共叔段谋求一个虽然没有王位,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而老谋深算的郑庄公,也开始自己的“捧杀”计划。这种“捧杀”不是一种吹捧,而是一种放任。这种放任和“捧杀”有著异曲同工之妙。
共叔段在获得一块相当不错的封地后,胃口不断地膨胀,他先把手伸向了制地这个地方,也就是现在河南虎牢。被拒后,获得了京邑这个地方。隨后其自以为有母亲宠爱,兄长放纵,便开始了修筑城池,吞併周围土地,整顿军备,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野心。
而面对共叔段的各种操作,郑庄公深刻展示了什么叫捧杀,不管、不问、不干预。当共叔段以为自己离成功只差一步的时候,一直默默关注局势的郑庄公,终於动手了。
书曰:郑伯克段於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
小酒馆的单间里,酒过三巡。
“陈兄,你看看这些报纸。”郑术森打包里掏出一沓整理好的报纸,交到了陈院长手上。“原以为这手好捧杀,是那老张的手笔。没想到,竟然是郝主任的杰作!”
接过郑术森的话茬,宋二卫指著报纸说道:“最上面的几十份,都是老郑出事前的报导。夸得那叫一个好!下面那几份,骂的那叫一个妙!”
虽是有些不敢置信,陈院长仍是一张张的细细翻看。只不过才翻了几份,他对宋、郑二人的话就深信不疑了。这心思,这手腕————还是小心点吧。
“所以,你们————咱们是要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陈院长压低了声音。
“没错!他的身份是不能骂杀的,只有捧杀这一条路!”
“听你们这么一说,也只能如此了。”
陈院长鬱鬱寡欢的自饮了一杯。郝仁是人才,更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像这种精通有机合成的人才,不纳入西医药的队伍,委实是说不过去。
可若真是把他捧杀”了,陈院长心里倒还有些不落忍。再怎么说,他也是个惜才的人!
或是看出了陈院长的心思,宋二卫提起酒壶给他满上了:“陈兄,还记得当初在前门楼子看耍把式的时候吗?那把式人养了只皮猴子,会的样颇多。叫它怕杆儿,它就一溜烟儿的往上窜。叫它鞠躬作揖,它便如同小大人一般————”
“你是个惜才的人。我和郑兄又何尝不是?只不过如今这郝主任的做派,实在是为中医续了几年阳寿!想他一个药学讲习所学西医的出身,竟不自觉的坐歪了屁股。不先给一棒子,可不成。”
陈院长捏紧了酒盅,怔怔的出神。先给一棒子?再来俩红枣?
“捧杀捧杀————要有捧有杀。捧起来容易,无非是费些唇舌,卖几分薄面。
可这杀————”陈院长一脸迟疑的看向对面两人。
闻言,宋二卫看向郑术森,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製药厂嘛,自然是要製药的。”宋二卫一边说著话,一边抓了几粒油炸生米摆在桌子上。“暂且不提中药车间,今儿咱就说说西药。去年,美国的药企合成出了类固醇。他们足足用了五年的时间,才合成出这种极为复杂的化合物。
郝主任年轻有为,才子显达————给他一年时间应是能做出来吧?毕竟人家可是直接申请了专利,公布了合成路线。”
宋二卫的这般说法,外行人听著直呼有道理,內行人却要梗著脖子骂娘了。
只因有机合成药物的製备路线一般较长,所受到的影响因素也较多,故此具体、
翔实的操作步骤和工艺条件才是重点!
例如提取时发生乳化、產物结晶不出、混合物难以分开、合成目標化合物的產率低等因素,才是真正的技术门槛!要不然郝仁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改良生產工艺,优化合成路线了。
“你的意思是————”陈院长尝试著组织了一下语言。“只要是外国新研发的药物,咱们就统统都拿来交给製药厂————郝仁?”
一旁的郑术森,小声纠正了陈院长话语中的漏洞:“不是咱们,而是工农兄弟们赋予他的任务!有了这些药物,可以挽救多少工农兄弟的病痛!这可是为国家的快速建设保驾护航!想必他郝主任应该不会拒绝吧?”
不但是不会,而且他也不敢—得儿,这软刀子捅的连丝血都见不著!
那厢,宋二卫又继续说了起来:“咱们的第一製药厂不是仿製出了四环素吗?可美国的辉瑞却是申请了几款半合成四环素的专利。给这位郝主任出的第一道题,就是仿製半合成四环素!”(金霉素、火霉素等並未採用西式命名法)
“是不是过於简单了?”郑术森故作疑问。
“哎,简单了才好。总不能打消了人家郝主任的积极性不是!”
说罢,两人同时大声笑了起来。
听著耳边的笑声,陈院长內心里有些犹豫了。虽说他对自家的倒霉女婿看不上眼,但家里的大小母老虎却是中了邪一般,对那玩意儿是青睞有加。真要是把闺女嫁过去,成了一家人————以郝仁和女婿的关係————
他正寻思著,冷不防宋二卫凑近了一些。
“陈兄,製药厂的新药都是在医院里做的临床试验。你们可不能疏忽、懈怠了————”
宋二卫的弦外之音,陈院长是听明白了。难怪今儿拿著申请找到自己。不过这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算盘,宋二卫还真是打错了! 事情我答应,办不办嘛————可就是两说了。
“你二位放心,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陈院长斩钉截铁的回道。西医,他之所好。可若是为了西医的事情担风险,姥姥!我陈某人的心里,装的满满的都是人民健康!
见陈院长答应的极为爽快,宋、郑二人喜不胜收。
“待明儿周一,术森兄就要走马上任了。”宋二卫端起了酒盅。“今天借陈兄的这杯酒,预祝术森兄马到成功!”
见状,陈院长顿时斟满了酒附和恭维起来。
在五十年代,全民工业企业实行的是厂长负责制为主的领导体制,副厂长作为厂级领导之一,需要在厂长的直接领导下进行工作,並对厂长负责。
这种体制下,副厂长承担著执行厂长决策、管理工厂日常运营的重要职责。
此外,副厂长还可能参与工厂的生產经营管理,包括但不限於生產技术、財务管理等方面的工作,以確保工厂能够顺利完成国家计划,提高工厂的经济效益和管理效率。
所以郝仁所说的主抓清洁卫生工作的副厂长,並不是无的放矢。但是,他显然是高估了老张的决断。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新调过来的郑术森副厂长。”
厂长办公室里,老张站在办公桌前介绍著刚刚走马上任的副厂长。嗐,若不是五十年代的化工口太过贏弱,哪用得著这般虚与委蛇?
只是他不知道是的是,甭说是五十年代了一一就算是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化工口仍是贏弱的很!
眾人掌声渐歇后,老张抬起手示意了一下:“郑术森同志,一直深耕於医疗卫生的第一线。他本人更是出国留学过,在肝病治疗上有著不俗的医术水平。为了咱们医药卫生的发展,他放弃国外的高收入工作,毅然决然的投入医卫建设中!”
听了老张的这番介绍,郑术森颇为自得的谦虚了几声。
“郑副厂长是懂医药懂技术的,相信有他的加入,咱们第一製药厂会一步一步地走的更好!”说著话的功夫,老张看向了后勤主任。“吴主任,你不是经常抱怨后勤工作难做吗?”
后勤主任诧异的抬头看向老张,一脸的茫然:我什么时候抱怨过?
“————是,我们的后勤工作比较————多,比较杂。”后勤主任訕訕的回道。
对於后勤主任的反应,老张还是很认可的:“郑副厂长,以后你就负责后勤工作。这位就是咱们厂的后勤主任,吴主任。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问他。”
隨著老张的滔滔不绝,郑术森渐渐变了脸色。前脚还在夸我深耕医疗卫生第一线,后脚就安排个主管后勤工作的活计?!
办公室里的眾人,也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们看向郑副厂长的眼神,再没了起初的热烈。
突然,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接著整个办公室里再一次迴荡起了欢迎的掌声。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掌声仿若夹杂了些许不一样的味道。
周一的厂领导班子会议结束后,老张单独叫住了郝仁。不待郝仁言语,他就已经解释起来。
“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老张拿出份报纸,递到郝仁跟前。“而且淄博的华东製药厂、常山的华北製药厂、巴蜀第一製药厂————都在等著投產。谭领导的压力也不小吶。
郝仁拿起报纸,简单扫了两眼。立时便明白了领导们的难处。
“谭领导確实是难啊。”郝仁不咸不淡的感慨了一句。
“可不是嘛。”老张边说著话,边看了眼窗外。再过一个月就是中秋了,这个时候的阳光再没了夏日里的暴脾气。早晚的时候,隱隱约约还透著股无力。“郝老师,不是要到中秋了吗?正好让这位郑副厂长施展一下能力————”
听完老张的话,郝仁忍不住的笑出了声。
“张领导,您这一招还是有些灵性的。不管他完成的好不好,只要乔厂长的罐头一到位,好也是不好!”
在这个年代,硬通货並不多。而罐头恰恰是其中最受欢迎的硬通货之一。
老张摆了摆手:“我可没那心思!嗐,若是上头正经派下来的,不管是生產还是財务、供应,咱都好安排。唯独他这类犯了错误、揣著聪明装糊涂的————难搞哟!”
难搞?半岛一结束,猴子那边的支援该提上去了吧?到那时候,第一製药厂生產的药品指定是上了名单的。
与其自己想法子扯后腿,不如找个背锅的。这不巧了吗?郑副厂长恰逢其时的过来了!
“张领导,港岛的製药厂什么时候开工?”郝仁忽然问道。“苏同志再不抓紧点,咱们仓库里的扑热息痛可就要冒了天了!”
“快了,快了————”听到郝仁提起扑热息痛,老张连忙回道。“前阵子你们实验室,可是发了不少贬低阿司匹林的文章。现如今不光是西方人开始抵制,就连卫生口都有人提议限用阿司匹林了!”
郝仁倏地坐直了身子:“这么说,有效果了?”限用阿司匹林?国內总有这帮子人,奉国外导向为圭臬!浑不知事实如何,讲不得半点道理!
“当然!你郝主任出的主意,还能有跑?鹰鉤鼻们已经催了好几回,要求苏大强他们儘快生產供货。要不是想著把港岛药厂弄得像模像样一些,早就开始走货了!”
对於扑热息痛,郝仁还是寄予厚望的。毕竟这可是年销过亿美金的存在—
还是五十年代!並且,直到五十年后、六十年后,扑热息痛仍在止痛药的行列中,位列前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