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觉醒者的身份几乎等同于一张安全牌,证明了其心智和肉体都未被迷雾彻底侵蚀,民众才会对觉醒者抱有天然的信任感。”
王明远继续说道:“可以说,这份安全稳定,是觉醒者群体最大的优势和政治资本。
所以,即便有些觉醒者觉醒的命魂再无用,再鸡肋,只要他顶着觉醒者的身份,就能在社会中获得比普通人更多的机会。
但是,觉醒者享受着比普通人更好的待遇和地位,也意味着他们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和义务。
就拿刚刚结束的那场战争来说,凡是觉醒者,无论境界高低,命魂强弱,大部分都被征调上了战场!
为什么?
第一,觉醒者确实比普通人强大,是抵抗迷雾生物的中坚力量。
第二,也是基于我们刚才说的,觉醒者的安全性,让他们在军队和关键岗位上更容易被信任和委以重任。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一个普通人会不会在关键时刻突然畸变,从内部造成破坏。
能真正身居高位、掌握巨大权柄的觉醒者终究是少数。
绝大部分觉醒者,依旧是构成大夏这座金字塔的基石的一部分,他们同样要为了生存而奋斗,同样要在战争中流血牺牲。
因此,我所说的水,自然也包括了这数量庞大的觉醒者群体。”
苏斩静静地听着,再次点了点头。
然后,他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更为尖锐的问题:
“那么,老师你所说的水能复舟……这个有能力颠复舟船的水,也包括觉醒者吗?”
王明远被苏斩这紧随而来的第二个问题问得彻底愣住了。
嘴唇嗫嚅了几下,下意识回答道:
“是的,若舟船腐朽倾复,觉醒者自然也是这水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
苏斩想问题接踵而至: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老师,你觉得,当这水想要颠复舟船时,觉醒者组成的这部分水,会和普通人组成的那部分水,真正同心协力,流向同一个方向吗?”
“……”
王明远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无法发出声音。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
他并非没有思考过,只是不愿,或者说不敢,在此时此地,与苏斩如此直白地探讨这个可能动摇国本的问题。
看着老师复杂而沉默的神情。
苏斩并没有等待他的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屁股决定脑袋,老师。
觉醒者,终究是享受着觉醒者这一身份带来的种种便利和特权的群体。
他们拥有力量,拥有更长的寿命,拥有更高的社会地位和资源分配权。
你让他们如何能与终日为温饱挣扎的普通人真正感同身受,站在同一战线去复舟?
在这个武力至上的世界,规则由强者制定。
你让个体力量渺小的普通人,如何去颠复由成千上万觉醒者,尤其是高阶觉醒者所驾驶舟船?
你觉得,这可能吗?”
苏斩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王明远阴晴不定的脸上:
“所谓的水能复舟,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更多时候,指的恐怕是觉醒者内部的分裂与斗争,是新的强大水流取代旧的腐朽的舟船。
而普通人……他们更多时候,只是这洪流中被裹挟的泥沙,是双方争夺的资源和土壤,是王朝更迭时统计册上冰冷的数字。
他们的愤怒或许能形成浪花,但想要凭借自身掀翻由觉醒者构筑的巨舰,无异于痴人说梦。”
王明远彻底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苏斩的话虽然残酷,却赤裸裸地揭示了这个世界运行的另一面真相。
阶级的壁垒,在拥有超凡力量的世界里,远比普通人想象的要坚固。
苏斩看着老师脸上那难以掩饰的沉重。
他并非要驳倒自己的老师,更非要让他下不来台。
他尊重王明远,也理解其理念中美好的部分。
“不过……”
苏斩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善待普通人,自然是必要的,也是正确的。”
普通人,占据了大夏总人口的百分之八十八以上,他们是社会的绝对基底。
而最关键的一点在于,在这个世界,觉醒者的诞生,似乎并不依赖于血脉。
这是我最庆幸的一点。
无论是觉醒者与觉醒者结合,还是觉醒者与普通人结合,或是两个普通人结合,他们生下后代是觉醒者的概率,在宏观统计上,并没有显著的区别。
这一点,至关重要。
这就意味着,普通人的人口基数越大,诞生的潜在觉醒者数量就越多。
他们是觉醒者群体源源不断的后备军,是大夏国力强盛的根本保障。
从这一点上看,保障普通人的生存,就是在保障大夏未来的高端战力,就是在夯实国力的根基。
这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更有实际意义。
我很庆幸,这个世界的规则是这样的。
试想,如果觉醒者与觉醒者结合,或者觉醒者与普通人生下的后代,是觉醒者的概率远远高于普通人之间结合……
那么,这个世界恐怕早已彻底固化,成为由少数几个门阀世家掌控一切的绝望深渊。
觉醒者的孩子注定是觉醒者,一代代传承力量与权势。
而普通人的孩子,几乎永远只能是普通人,被牢牢钉在社会的底层。
阶级将彻底失去流动性,底层人将再无任何出头之日。
那样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一潭死水,所有的反抗都将是徒劳,因为力量的血脉传承,已经堵死了所有向上的路径。
而现在,至少,希望还在。
任何一个普通人家庭,都可能因为下一个孩子的觉醒,而彻底改变命运。
这随机的可能性,才是维持这个世界相对稳定,让普通人甘于忍耐,并愿意为这个国度付出的……最现实的希望之火。”
王明远怔怔地听着苏斩这番长篇大论,心中的波澜难以平息。
他发现自己这个学生,看待问题的角度是如此独特而深刻,剥离了情感与道德的外衣,直指内核的利益与规则。
他提出的观点,既残酷,又现实,甚至……
比他那一套“水舟之论”更能解释许多现象,也更能指导实际的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