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脸上的笑容,寸寸碎裂。
那不是胜利者的狂喜,也不是品尝到绝味后的陶醉。
那笑容纯粹得,象个饿了许久的孩子,终于扒上了一口香喷喷的白米饭。
一种原始的,温暖的,名为“满足”的情绪。
可他吃的,明明是他老师毕生心血的结晶。
是分子料理界用科技与金钱堆砌出的,冰冷而恢弘的艺术品。
是理应让人敬畏,让人感受自身渺小的“神之造物”。
它怎么会,又怎么配,和“满足”这种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廉价情绪,扯上任何关系?
“你……你做了什么?”
安德烈的声音干涩嘶哑,喉咙里象是卡着一把滚烫的沙。
他的视线,死死盯在林晓面前那只已经见底的碗上。
米还是那碗热米饭。
酱还是那滩闪铄着诡异星芒的胶状物。
仅仅是多了一圈平平无奇的黑色液体。
为什么整个味道的灵魂,都变了?
林晓吃下那口饭时,脸上绽放出的幸福感,纯粹到让他嫉妒,更让他恐惧。
安德烈自己也品尝过无数次“宇宙蛋”。
每一次,他感受到的都是庞大数据冲击大脑的晕眩,是对味道极致复杂性的敬畏。
可他从未,从未在其中,品尝到一丝一毫的“幸福”。
“我做了什么?”
林晓放下筷子,那张慵懒的脸上,透出一丝悲泯。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给了这片冰冷的宇宙,一个太阳。”
他指尖轻点手边那个毫不起眼的酱油瓶。
太阳?
安德烈的大脑一片空白。
酱油,就是太阳?
这是什么荒唐的神棍逻辑?
“你不懂。”
林晓摇了摇头,似乎失去了所有解释的兴趣。
他端起碗,旁若无人地,继续吃。
一口。
再一口。
他吃得认真,且享受。
那神情,吃的根本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分子料理。
而是一碗再寻常不过的,酱油拌饭。
安德烈就那么呆呆地看着。
看着他将那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看着他用筷子,将碗底最后一粒米,都仔细地夹起,送进嘴里。
吃完。
林晓心满意足地打了个轻嗝。
他站起身,将空碗随手搁在旁边同样目定口呆的王胖子面前。
“胖子,刷了。”
话音落下,他看都未再看安德烈一眼,转身踱步回到后院,躺回了他的专属躺椅。
晒太阳去了。
整个小店,再次陷入死寂。
安德烈,这位来自欧洲的分子料理天才,带着老师的遗作与必胜的信念而来。
此刻,却象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被晾在原地。
他面前,是那个盛放着“宇宙蛋”的精致金属盒。
盒中,那曾代表着人类厨艺巅峰的“神之造物”,此刻显得如此孤独,如此可笑。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化作滚烫的血,直冲安德烈的头顶。
林晓甚至懒得与他“比试”。
他只是用最轻描淡写,也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了他一个事实。
你老师穷尽一生追求的终极。
在我这里。
不过是一碗,需要加点酱油才能下咽的拌饭。
安德烈那双妖异的眼眸,瞬间充血变得赤红。
他想咆哮,想掀桌,想把这个东方男人和他那套故弄玄虚的理论撕成碎片。
可他做不到。
因为他忘不掉。
忘不掉林晓淋上酱油后,吃下那口饭时,脸上绽放出的,那种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幸福。
那种幸福,是他和他老师,毕生都未曾拥有过的东西。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那黑色的液体,到底是什么?
它凭什么,能让一盘冰冷的“术”,变成一碗温暖的“饭”?
无数个尖锐的质问,在他脑海中轰鸣,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个小小的酱油瓶。
那里面的黑色液体,仿佛藏着一个他永远无法理解的东方秘密。
他颤斗着,伸出手。
他想拿起那个瓶子。
他想尝一尝。
他想知道,那个所谓的“太阳”,究竟是什么味道。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瓶身的刹那。
一只肥硕油腻的大手,先他一步,将酱油瓶、剩下的“宇宙蛋”连同那个金属盒,一把全都端了起来。
是王胖子。
他看着安德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弃。
“瞅啥瞅?”
王胖子用一种“你个乡巴佬没见过世面”的语气,撇了撇嘴。
“酱油,没吃过啊?”
说完,他端着东西,看都懒得再看安德烈一眼,径直走向后厨。
洪亮的嗓门响彻整个小店。
“牛叔!牛叔!别切了!”
“林师傅赏了咱们好东西!”
“今天晚上的员工餐,加菜!”
“咱们也尝尝,这洋鬼子做的,值几千万的酱,到底是个啥球味道!”
员工餐?
加菜?
这几个字,象一把淬毒的重锤,狠狠砸在安德烈的心脏上。
他那张俊美的脸庞,瞬间血色尽失,一片惨白。
他老师穷尽一生,被整个西方美食界奉为圣物的终极作品。
在这个连地都扫不干净的破饭馆里。
竟然……
只能沦为……
员工餐的配菜?
“噗——”
安德烈再也抑制不住。
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溅落在他那一尘不染的昂贵白色西装上。
殷红,刺目。
他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的脑海里,只剩下林晓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和那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审判。
“再浩瀚的宇宙,若是没有了太阳。”
“那也不过是一片,冰冷的,死寂的,黑暗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