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西红柿豆腐羹,静静地摆在桌上。
红的是西红柿,白的是豆腐丝,翠的是葱花。
三色分明,在清澈的汤中彼此映衬。
一股最简单,却也最温暖的香气,无声地弥漫开来。
这香气,没有红烧肉的浓烈霸道,也没有松鼠鳜鱼的精致华丽。
它象一双温柔的手。
轻柔地,却又不容抗拒地,抚摸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醉汉,或者说,老陈,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那碗汤。
他的哭声,不知不觉间停了。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所有的愤怒、不甘与绝望,正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穿越了时光的悠长迷茫。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刚结婚那会儿,两个人挤在没有窗户的出租屋里。
那时他只是个在工地上卖命的小工,一个月的工资,交完房租就所剩无几。
而他的妻子,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为了他,抛下一切,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
那时候,他们是真的穷。
穷到吃一顿肉,都象过年。
他的妻子,就想尽办法,用最便宜的食材,给他调剂口味。
西红柿炒蛋,酸辣土豆丝。
还有这碗,他曾经最爱喝的,西红柿豆腐羹。
妻子的手艺其实很一般。
切的豆腐块总是歪歪扭扭,勾的芡也时浓时稀。
可他每一次,都能喝下三大碗。
然后挺着滚圆的肚子,傻乎乎地告诉她:“老婆,你做的饭,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那时的汤,究竟是什么味道?
老陈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每次喝完,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暖意。
那股暖意,能驱散在工地上积攒的所有疲惫,能抚平被老板责骂的所有委屈。
能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他的工作越换越好,工资越来越高开始?
还是他们搬进新房,再也不用为房租发愁开始?
他变得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他习惯了外面的应酬,习惯了那些油腻的大餐。
他开始觉得,妻子做的家常菜,寡淡无味。
他开始嫌弃,她切的土豆丝不够细,炒的青菜不够脆。
他开始用“累”和“忙”,作为自己夜不归宿的借口。
他开始把一张张钞票扔给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就是对她最好的补偿。
他忘了。
他把一切都忘了。
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更不是什么荣华富贵。
她想要的,只是那个会把她做的、并不算美味的西红柿豆腐羹喝得一滴不剩。
然后,紧紧抱着她,傻笑着说“老婆你真好”的那个男人。
老陈看着眼前这碗,色香味都堪称完美的西红柿豆腐羹。
他的心脏,被狠狠地攥住了。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胸口炸开,蔓延至全身。
疼。
疼得他无法呼吸。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老陈抬起头,望向林晓,声音沙哑干涩,仿佛喉咙里卡着一把碎石。
“因为,你需要的不是一顿大餐。”
林晓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需要的,是回家。”
回家。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象两道惊雷,在老陈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猛地站起身。
没有再看那碗汤一眼。
他转身,象一头受伤后终于找到方向的野兽,疯了般冲出了小店。
他要去哪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回家。
回到那个,他已经很久,没有用心回去过的,家。
他要找到那个,被他伤透了心,却可能依旧在等他回家的,女人。
然后,告诉她。
“老婆,我错了。”
“我们……回家吧。”
……
老陈跑了。
只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和那碗,依旧冒着腾腾热气的,西红柿豆腐羹。
“林……林神。”
林娇娇看着林晓,那双总是闪动着好奇光芒的大眼睛里,此刻,是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她想不通,林晓为什么会知道,这碗汤对那个男人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林晓摇了摇头。
他只是觉得。
他的目光,落在门外那条依旧望不到头的长龙上,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每个行色匆匆的人,心里都藏着一碗,自己的西红柿豆腐羹。”
“那是家的味道。”
林娇娇听着他的话,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
她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停滞了。
她感觉,自己今天,好象又重新认识了一次这个男人。
就在这时。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安静。
“那……那个……”
是之前那个,因为一盘回锅肉就果断分手的年轻女孩。
她指着桌上那碗,还无人问津的西红柿豆腐羹,小声地,带着一丝渴望地问道。
“这碗汤……我们,能尝尝吗?”
她的声音,象一根引线。
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那早已被勾起的,极致的好奇。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碗看起来最简单、最家常,却仿佛蕴含着神秘力量的汤羹。
林晓笑了。
他对着那个女孩,点了点头。
“请便。”
“不过,慢点喝。”
“小心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