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哭了。
一个在工地上搬砖砸到脚趾头，都咬着牙不吭一声的汉子。
此刻，却因为眼前这四盘菜，哭得象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他不是没吃过好东西。
过年回家，妈妈也会给他做红烧肉，爸爸也会炖鱼汤。
可他从未想过。
在离家千里之外的这座冰冷城市里。
在一个他只付了五块钱的，破败的小饭馆里。
他能看到这样四盘，用心做到极致的菜。
每一盘菜，都象制作者在用一种最直接，也最温暖的方式，告诉他：
“嘿，辛苦了，好好吃顿饭吧。”
这种被一个陌生人，用食物温柔以待的感觉，瞬间击溃了他那颗早已被生活磋磨得坚硬如铁的心。
他站在原地，哭了很久。
久到眼泪都快流干，才缓缓止住了哭声。
他用那双沾满了灰尘的粗糙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拿起盘子，颤斗着手，开始打菜。
他每一样菜，都只打了一点点。
他怕。
他怕这是一个梦。
他怕自己打多了，这个梦，就醒了。
他端着那个小山似的盘子，走到角落里，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先吃饭。
而是拿起手机，对着眼前这盘，在他看来，已经是这辈子吃过最丰盛的餐饭。
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甚至都没有加任何滤镜。
然后，他发到了那个，由几百个和他一样的，在重庆打工的农民工组成的微信群里。
他只配了一行字。
“兄弟们，我今天，可能真的遇到神仙了。”
“解放碑，xx路，五块钱，管饱。”
发完。
他便放下手机，再也顾不上其他。
他拿起筷子，第一筷，夹向了那块看起来最诱人的红烧肉。
肉块被炖得极烂，筷子轻轻一碰，就微微颤动。
他迫不及待地，将整块肉，塞进了嘴里。
肉块入口的瞬间。
小马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感觉自己吃的不是一块肉。
那是一口，用最顶级的五花肉，和最醇厚的酱油，在时间的文火慢炖下，凝结成的幸福本身。
肥肉的部分，早已不见半分油腻。
所有的油脂，都在长时间的炖煮中，化作了最纯粹的胶质，入口即化，只留下一股浓郁的肉香。
瘦肉的部分，更是吸饱了酱汁的精华。
咸中带甜，甜中带鲜，每一丝纤维，都软烂入味。
这味道，比他妈妈做的，还要好吃一百倍！
小马的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
是纯粹的，被极致美味所带来的，幸福。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也忘了所有的烦恼。
他开始狼吞虎咽。
红烧肉，大盘鸡，松鼠鳜鱼，鱼头汤
每一道菜，都在他的味蕾上，轰然炸响。
他从未想过。
原来，鸡肉可以这么嫩。
原来，鱼肉可以这么鲜。
原来，一顿饭，真的可以好吃到，让人忘记所有的痛苦。
风卷残云。
一大盘菜，一碗饭，很快就被他吃了个底朝天。
他甚至，把盘底的汤汁，都用米饭刮得干干净净。
吃完。
他挺着滚圆的肚子，靠在椅子上，打了个长长的，心满意足的饱嗝。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舒坦的一顿饭。
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一股暖洋洋的，被食物治愈的幸福感。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依旧在安静看书的年轻老板面前。
他的脸上，是郑重与感激。
他对着林晓，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板。”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谢谢你。”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林晓从书上抬起眼，看着他那张年轻而真诚的脸。
笑了笑。
“不客气。”
“吃饱了就行。”
“明天，还来。”
小马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这家小店。
他的背影，不再有来时的颓丧与疲惫。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脚步，充满了力量。
他感觉，自己吃下的，不只是一顿饭。
更是一种，能让他继续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咬着牙，走下去的，勇气。
小马走后。
“五元自助”饭店，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清。
对面的炮哥，看着小马走出来时那副如痴如醉的表情，不屑地撇了撇嘴。
“切，一个穷鬼而已，八成是饿疯了。”
“找了个托儿，就以为能有生意了？天真！”
他继续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剔着牙，等着看好戏。
然而。
他等来的，不是那家店关门大吉。
而是一群，穿着和他店里那些客人，截然不同的人。
下午两点。
本该是饭点过后，最冷清的时候。
“五元自助”的门口，突然出现了一群人。
十几个，二十几个，三十几个
他们都穿着和小马一样的，沾满了灰尘和油漆的工服。
他们都是在附近各个工地上干活的农民工。
他们都是在那个微信群里，看到了小马发的那张照片，和那句“遇到神仙了”的留言。
他们一开始，也都不信。
当小马，用他那贫乏的语言，一遍又一遍地，向他们描述着那四道菜的味道时。
他们，动摇了。
“红烧肉，入口就化！”
“大盘鸡，比过年吃的还香！”
“那鱼，我这辈子没吃过那么嫩的！”
“兄弟们，我拿我的人格担保！这绝对不是骗人的！那老板，就是个活菩萨！”
于是，他们抱着“被骗也就五块钱”的心态，三三两两地，从各个工地，汇集到了这里。
当他们走进店里。
当他们亲眼看到那四盘，还在冒着热气，散发着致命香气的菜肴时。
所有人都和小马一样。
当场，就傻了。
紧接着。
整个小店，就变成了一片由粗重的喘息，和疯狂的吞咽声，组成的幸福的海洋。
他们一个个，都象是饿了三天三夜的难民。
端着盘子，红着眼睛，将那些在他们看来，只有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大餐”，疯狂地往自己盘子里堆。
然后，找个位置，埋头狂吃。
没有人说话。
只有筷子和碗盘碰撞的声音，和那压抑不住的，满足的“呼噜”声。
林晓安静地坐在柜台后，看着眼前这幅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进食画面。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知道。
自己这家小店，今天，算是真正地，开张了。
而对面的炮哥，看着自己店里，那因为过了饭点而变得空空荡荡的座位。
又看看对面那家，本该同样冷清，此刻却人满为患，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的破店。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一股不祥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缓缓地，爬了上来。